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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四泰鼎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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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你看,这棵无界树是不是很大?我从没见过它开花,从我有意识起,它一直都是这个模样,没有变化。”
庄奚言有些头疼。
“如果长到这样大都不开花,我怀疑也许这不是一棵能开花的树,也许,所有人都被骗了,包括季昀……就算是我花圃里的那一棵,虽然是活的,也只是发芽,迟迟不见开花……对了,郁瑶,你说你从来没见过它开花,是不是从没有人见过无界花?”
“应该吧。”
庄奚言不禁沉思,既然谁也没见过,那就意味着——谁也不知道真正的无界花长什么样。
“不要灰心啊。”郁瑶认真道,“当初你可以让它发芽,只要你用同样的方法,说不定可以让它开花。”
“我……”
庄奚言无奈笑。
如果他知道发芽的原因,就不会这般苦恼。
原本温顺的小刺猬突然轻咬住庄奚言的手腕,警惕地望着某个方向。
“主人,有人来了!”
郁瑶变回原身,钻进庄奚言的衣领,庄奚言神色微严,移形换位躲到无界树上,利用茂盛的枝叶遮掩住自己。
来者是一个男人,不同于那些呆滞的死魂,他神态威严,不可冒犯。
郁瑶悄悄说:“他就是溟泉狱君,整天皱着眉头,好凶。”
透过枝叶,庄奚言仔细打量起树下的这个人。原来这就是一直怂恿张琮做尽坏事的溟泉狱君季昀,即便无人在场,他的眼神依旧如恶狼般凶狠。
他走到离无界河不远的某处,衣袖一挥,一个足足有两个成年男子那么高的鼎炉赫然出现,那鼎炉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还时不时伴随着凄厉的尖叫声——庄奚言一时分不清那是风声还是尖叫声,只是相当刺耳,就连郁瑶都不满地缩成一团,企图隔绝这些令人心乱的声音。
一旁排队的死魂们看着那边窸窸窣窣,队伍都乱了。
庄奚言轻轻拨开树枝,看见鼎炉底部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竟然是黑色的?接着他看到季昀从腰间取下一个黑色荷包,一打开,飞出几个恶鬼,温和地围在季昀四周,十分茫然。
季昀在其中挑选一番,走到一个恶鬼前面,揪住他的头发,将其一把丢进鼎炉里,顿时,还未来得及关上门的鼎炉发出更大的尖叫声。
火烧……恶鬼?
他想做什么?
就在庄奚言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季昀又抓住一个恶鬼打量一番,摇了摇头,这次没丢进鼎炉,而是往火堆里扔,黑色火焰猛然窜得比鼎炉还高。
就在季昀分拣的空隙,旁边一个恶鬼摆出攻击的姿势,甚至没有隐去自己的脚步声,赤手空拳,一股脑扑向季昀。
“哼,不自量力!”
季昀冷笑一声,眨眼间那只恶鬼便被撕碎了。
郁瑶探出半截叶子说:“它好笨,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肯定早被发现了。”
庄奚言:“嘘——”
季昀的笑声戛然而止。
四周吵闹不堪,有河里的鬼嚎,有死魂们的交谈,可季昀转过身明确望向无界树上,阴沉道:“谁!”
郁瑶缩在衣领里瑟瑟发抖。
庄奚言目光一沉,把小刺猬放进衣襟。
季昀把剩余的恶鬼全丢进火堆,接着大手一挥,鼎炉就不见了,像消失了一般。
但庄奚言知道,它还在那里。
比起鼎炉,现在眼睛像条毒蛇一样死死盯着这边的季昀,正在缓缓靠近。
“是我,游见。”
一个带着笑声的男子从无界树后走出来,两人正好停在树下,在庄奚言的正下方,只要他们一抬头,便能看见上方还有个人,这下庄奚言更不敢轻举妄动。
此下当头,庄奚言屏住呼吸,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
季昀一边捋胡子一边笑道:“我当是哪位同僚,原来是幽泉狱君。”
“季昀,别这样叫我。”游见无奈笑道,“哎,最近恶鬼在人间频繁作乱,我刚回来,身上沾了不少难闻的味道。”
“这种小事何必亲力亲为,你又不是那姓陆的。”季昀略作嘲笑,然后“啧”了一声,指着游见的衣裳,语气不满道,“游见,你这不只沾了味道,身上也污秽得很。好歹是一泉之主,身份尊贵,你这样回去,岂不叫人笑话!”
游见低头看了一番,似乎也觉得不太妥,于是大手一挥,片刻后身上焕然一新。
“好了,既然你刚回来,想必十分劳累,我也不和你闲聊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我也该回去处理案务。”
季昀拍了拍游见的肩膀,便离开了。
游见就这么看着季昀的背影一动不动,庄奚言亦不敢动。
忽地,游见说:“你来这里作甚?”
他抬头笑眯眯看着庄奚言,庄奚言面上一赧,也不好再躲躲藏藏,纵身一跃,跳了下来。
“怀里是什么?刺猬?你的宠物?”
小刺猬探出小脑袋,不太友好地上下打量游见。
庄奚言把小刺猬的脑袋藏回去,恭敬道:“多谢幽泉狱君相助。”
游见:“可是跟着孤魂野鬼来到此处的?偶有凡人梦中魂魄离体,少见,却不奇怪。”
“嗯是的。”庄奚言坦然点头,“请问,方才那位在做什么?我看他丢了什么东西到鼎炉里,好像是魂魄。”
游见憨笑:“我们分管各泉,一向互不过问。再加上他不喜旁人插手,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那个四泰鼎炉是上古神器,对极其恶劣的魂魄有着很好的净化作用,想必季昀不会胡乱使用。”
四泰鼎炉……
庄奚言思索片刻,便没再追问,另起话题道:“它们排队做什么?”
队伍始终很长,总有人离开桥面,总有人加入队伍。
每个新来的魂魄都有种无声的默契,自觉走到队伍后面,缓缓跟着前方挪动,所以桥的这端没有鬼吏。
那桥的那端呢,那边是什么光景?
游见看他如此好学,也不吝啬回答,笑道:“此路乃黄泉路,是魂魄下九泉的必经之路。过了桥便有鬼吏把守,当场验明魂魄善恶。倘若在人间行了善事,便可去苦泉的鬼市生活,直到有转世的轮次;倘若在人间行了恶事,便不能转世,要去其他八泉受苦受诫。”
庄奚言:“不善不恶者如何?伪善者如何?迫不得已行恶者又如何?”
游见:“皆有去鬼市的可能。”
庄奚言:“为何?”
游见笑了:“好长的回答,你真心想听?”
庄奚言点头:“真心想听,劳你费心。”
游见:“不善不恶者,即芸芸众生,往往自顾不暇。若要追究,九泉都塞不下;
“伪善者,论迹不论心。倘若有益他人,九泉不在乎他是否真心为善,鬼市大门自当为其敞开;
“至于迫不得已行恶者,和你们人间的‘杀人偿命’不同,我们九泉讲究‘前因后果’。只要前因够合理,你造下再严重的后果,也有转圜的余地。首先根据你的生平,验明你是否犯过人间律例,若行事合理,便会把这个孽算在你的前因上,即谁使你犯罪,这个罪便安在谁身上。当然,倘若你有其他明路却不走,故意犯罪泄愤,那九泉也不会轻饶你。”
游见放眼在队伍中寻找,指了指其中一个精壮身影。
“看到那个人吗,他生前是个屠夫,刀下死伤无数。虽有杀孽,却未曾虐杀,做正当生意养家糊口,不以杀戮为乐。不出意外,等会儿苦泉路的大门会为他打开;
“再看那个人,她生前是个体弱多病的富家小姐,知书达理,待人良善,为救亲爹才丧的命。虽不及得道成仙,但孝心、仁心皆有,鬼市她也能去;
“后面那个就不行了。你看他獐头鼠目的样子,生前是个小混混,被人修理得狠,终究没能熬下去。看上去很惨,但他去不了鬼市,更没资格转世,我估计……要去关押恶徒的阴泉受苦受诫。”
庄奚言看不清它们长什么样,只远远看到一个个蠕动的黑影。
“为什么?”
“打劫路人,浪费粮食,猥亵良家,教唆犯罪,诸多恶行无可细说,每一个都不可饶恕。他自己种下的前因,必须自己承担后果。因此,怨不得旁人。”
“原来如此。”
“好啦,你阳寿未尽,快快回去吧。”
庄奚言礼貌作揖,就要走时,被游见叫住,庄奚言回头看他。
“你认得回去的路吗?”游见有些担心道。
庄奚言刚想说认得,忽然想起来,魂魄通常是被九泉吸引而来,一路走来浑浑噩噩,正常情况下,它们是不知道入口在哪儿,更别说黄泉路是怎么走的。
既然不知道怎么来的,又怎么晓得如何回去?
庄奚言只好道:“不认得。”
“我猜也是。”游见将一串玉珠挂在小刺猬身上,小刺猬抖了抖身上的刺,一脚踩在玉珠上,游见觉得有趣,笑道,“我送你们去最近的出口,下次可不要随便跟着孤魂野鬼下来了。”
“这个是……?”
那串玉珠油润无比,散发耀眼光泽,一看就不是凡物。
……就这么送给他了?
“黄泉出入口众多,我不知道你来时是经过哪个。这串玉珠戴在身上可日行千里,到时你心中默想家里住址,它便可带你回家。”
“这太贵重了,请收回去吧。”
庄奚言刚碰到玉珠,就被游见按住手背。
“相见即是有缘,收下吧。”游见像个贴心的兄长一样,让庄奚言推托的手不知该怎么摆了。
小刺猬又发出像鸟一样急促的叫声。
庄奚言摸了摸小刺猬的脑袋,然后道:“那就多谢幽泉狱君了。”
“无碍。”
游见带着庄奚言来到另一个与人间相连的出入口,也是一道黑色的门。
庄奚言再次道谢后,便跨过门,从游见的眼前消失了。
回到人间的小刺猬变得躁动起来,一直在用脑袋顶庄奚言,只不过力气用得都不大。
“好啦,晚点再和你玩。”
“……”
庄奚言打量起四周,是在一间屋内,阴暗昏沉,借着门窗外微弱的月光,庄奚言看着这些陈设,还想着怎么有些眼熟,忽然身后有人抱上来,庄奚言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师父……师父!”
庄奚言浑身一僵,挣开张琮的怀抱,仓惶跳得远远的。
他怎么到庄府来了!?
还是张琮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