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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渡神明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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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路上缓慢行走的死魄,庄奚言第二次来到无界河。
那是一条长到看不到尽头的河流,河上架着一座桥,下边儿死魂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一个个往桥的那一头走。
桥下纷扰,放眼望去,里面竖着根根分明的东西,像莲藕一样笔直挺着,仔细一看,却并非什么莲藕,而是密密麻麻的手臂,拥挤到相互摩擦推搡,五指利爪朝虚空怒抓,哭嚎声连绵不绝。
“这就是无界河……更热闹了。”
庄奚言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无界河时,还是两百年前他的魂魄浑浑噩噩走在黄泉路上,被风沙迷了眼,若不是罗修狱帝施以援手,只怕他早已掉进无界河里,成为这万千恶鬼中的一员。
他还记得,那天风沙扰人,罗修狱帝跟他说:“人间事未尽,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彼时的庄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眼前人也看不清模样,虽有人形,手脚修长,脸上却只有一团黑雾,好像还没完全长出来。
……人怎么会没有脸呢?
他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
“这是,黄泉路,只有死人,才会来。”
“……原来,我死了。”
他想起来了。
他死在了张灯结彩的大年夜里。
死在了视如亲人的徒弟手里。
旁边走过两个魂魄,一个目光空洞,它看了一眼庄阑,又挪回视线,摇晃上了桥,桥下的恶鬼巴巴望着它。它不受影响,径直行走,没一会儿,那个摇晃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桥的那头。
“魂魄过桥,等验善恶。善不足者,分去八泉,受苦受诫。抗拒不从,坠无界河,永世不出。”
罗修轻声道。
另一个魂魄站在桥边不敢上去。隔了好久,才试探般踩上桥,畏畏缩缩往前走。不知是恶鬼的尖叫声让它害怕,还是看不清前方让它胆怯,它走了一半,竟闭着眼往回跑。
桥面不宽不窄,刚好一人通行。
噗通一声。
它掉了下去。
刚开始还能听见它的惨叫,没一会儿,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忽然一阵阴寒的狂风吹来,吹得庄阑往前栽去。他平静望着河里拥挤又挣扎的恶鬼,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缓缓闭上眼。
罗修单手轻松拉住他,力气没控制好,庄阑只觉手臂一痛,接着就跌进身后人的怀里。
“你,进去了,出不来。”
庄阑睁开眼,罗修指着杂乱的岸边。
岸边水下依旧有数不清的恶鬼,它们挥动手臂,嘴里发出怪异的吼叫,却没有一个人爬上岸。
“它们饿,会吃掉你。”罗修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说话一字一句,不知是刚学成说得不利索,还是担心庄阑听不懂。
庄阑轻笑一声:“我命已矣,何惧消亡。以我之身饱腹于人,岂不是好事一桩。”
“它们不是人。贪婪,使它们永远饥饿。”
罗修掌心一翻,幻化出一颗果实,朝某个挣扎得最凶的恶鬼砸过去,它还来不及咬下一口,万鬼嫉妒,都把它当做那颗新鲜的果实,不消片刻,那只恶鬼就被撕咬干净。
这一变故结束得特别快,河里的恶鬼依然高举手臂,朝天嘶吼。愤怒,憎恨,贪婪,仇视,所有世间能想到的恶劣词,都能在它们身上看到。
庄阑眼神微闪。
罗修凝视庄阑的脸庞,白皙到没有血色,可是眼睛黑白分明,衬得人十分干净。自然上翘的嘴角很勾人,即便脸上没有表情,也让他看起来平易近人。
只是唇上有些干裂,应该湿润一点才好看。
罗修不懂礼数,顺应本能去触碰。
“软的……”
庄阑回过神,还没意识到罗修做了什么,那指尖已经蓦然收回。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生魂,我要给你,神赐。”
罗修咬破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滴在脚边的野草上。他沾了鲜血点在庄阑嘴唇上,惨白的唇上终于有了颜色,罗修心里冒出满意的感觉。见庄阑目光呆滞没有反应,鲜血顺着唇角流下来,罗修有些许不解。
“你不要?”
庄阑指着罗修的脸,喃喃道:“你的脸长出来了……”先是脸的轮廓,再是眼睛,鼻子,嘴唇……只是那层黑雾依然在他脸上徘徊,庄阑始终看不太清,于是靠近去看。
罗修看着大胆靠近的身躯,唇上还有一抹自己的鲜血,桃花眼倏地一黯——
再次顺应本能。
他低下头,生涩舔去庄阑嘴角淌着的血,难言的暧昧气息充盈在两人紧密的距离间,接着他一步一步深入,把鲜血渡进去,迫使人咽下。
“别吐出来。”
罗修敏锐察觉到庄阑想要反抗,动作变得强硬起来,大手掐住他的两颊,逼迫他仰起下颌,带血的舌尖轻轻刮动每一个柔软角落。
“喝下去。”
不知不觉,罗修渡了又渡,见庄阑脸上恢复红润气色,才缓缓停下神赐。
缱绻雾气在两人的喘息中泛滥,被迫承受的鲜血染红了庄阑的唇,一根纤细的银丝被拉得细软绵长,颤颤巍巍发着抖不舍得断开。
罗修的呼吸骤然急促,盯着那颤动的睫毛,贴向那根银丝的尽头。
“你!”
庄阑猛烈推开他,眼里终于起了波澜,同时,脸上写着不敢置信。
他在……做什么?!
被亲和被迫饮血,最终庄阑选择先追究后者。
“你……为什么要喂我喝你的血!?”庄阑忍了忍,面有愠色,“还有,为什么要、要亲……”吞吞吐吐半天不知怎么说。
罗修避重就轻:“你会知道的,以后。”
庄阑还想追问,罗修的身影开始倒退,周边所有事物都在倒退,眼前一切变得模糊,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等他回神时已回到庄府。
有哭声。
他循声去找。
张琮跪在床边涕泗横流,哭到急了,将房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指着空气骂一些奇怪的话。
“你个杀天刀的老不死,你骗我,把我师父还我!”
张琮发疯的模样,叫门外拿着扫把的侍从想进又不敢进。张琮把花瓶丢出去,还不够,双手举起盆栽也丢出去,侍从连忙跳开,花瓶碎了一地,连庄阑生前最是悉心照料的盆栽,这下一碰撞,彻底断枝断根。
如它主人一样,再无回天之力。
张琮望着满地狼藉,哭红了眼。
“都是你们!你们没有看住他!都是你们的错!之前他躲在衣柜里差点被闷死,现在,现在又给他喝有毒的水……你们安的什么心,什么心!”
“冤枉啊,小的、小的没有啊……”
“我要杀了你们!给我师父报仇!啊——”张琮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侍从吓得四处逃窜,闹得鸡飞狗跳。
奇怪的是,他们好像看不见屋里还站着一个人。
庄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神色平静打量四周,走到木柜旁,取出一块白玉玉佩。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罗修还保持着倚在树下的姿势。
美妙。
值得细细回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黑雾愈发浓郁,又将他的脸庞完全遮盖。任寒风如何吹,黑雾如同面具一般,牢牢挂在他脸上,不受任何影响。
脚边的野草散发着微弱的光,罗修打量一眼,将手上的血滴在树下的野草上,仅是一滴,不一会儿,野草便幻化成一个少女的模样。
少女懵懂看着自己的双手,抬头看到罗修,崇拜又恭敬道:“主人。”
这是野草第一次幻化成形,如果不是罗修的鲜血,只怕她还要在无界河边孤独地修炼几百年。
“嗯。”
罗修交代了一些事情,野草努力记住,最后看罗修说完了,野草鼓起勇气请主人赐名,眼神殷切。
他略微思考,赐名“郁瑶”。
自此,郁瑶便有了名字,不再是无界树下一株无名无姓的小野草。
今天带主人回到九泉,回到他们初见的地方,郁瑶又激动又兴奋,巴不得和主人来一次昔日重现,告诉在场唯一的观众,当时主人是怎么从众多杂乱的野草中,偏偏挑中她的!
可是主人会同意吗?
应该会吧?
可是主人好像忘记了以前的事情,这可怎么办……
郁瑶独自陷入苦恼,直到听见庄奚言温柔的低语声,才拉回她的思绪。
“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原来是小刺猬说不了话,又见庄奚言看着无界河失神,于是伸出小舌头舔舐庄奚言的手腕,庄奚言这才被手腕上的痒意唤回神来。
庄奚言挠挠小刺猬的下巴,小刺猬眯上眼,收起刺,一个小心翻身,躺在庄奚言的手心,露出又软又粉的小肚皮,不知道有多可爱。
庄奚言眼睛发亮,忍不住轻戳上去,柔软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好可爱~”
得了夸的小刺猬使出十八般武艺,越发卖力撒娇。
郁瑶好奇,跑过来看,庄奚言低咳一声,把小刺猬翻过来,挡住某些部位,若无其事道:“郁瑶,我记得无界河是只进不出的,不论是生魂还是死魂,掉进去就再也上不来了,是这样吧?”
郁瑶只是根开化不足的野草,哪里晓得庄奚言是在转移话题,有问必答道:“是呀,这世上除了主人,谁也不能从无界河里出来。”
“此话怎讲?”
“因为主人就是从无界河诞生的,主人是九泉的主人,更是无界河的主人。”
还是我的主人~
郁瑶仰脸自豪。
“原来如此。”庄奚言点点头,没再追问别的。
无界河的事先放一边,眼下最紧要的,是看看有什么办法让这棵无界树开花。
九泉的无界树十分巨大,几乎比得上长泽山上的古榕树。庄奚言触碰树干,他能感受到强大的生命力,即便这里没有充足的阳光,也没有无界河以外的水源,它仍然生长得十分壮大……可是为什么不开花呢?
庄奚言又一次陷入相同的苦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