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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罗修狱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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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与张琮约定好的日子,还有一个月时限。
庄奚言蹲在花圃里,一向优雅端正的气质中糅杂了不可忽视的苦恼与挫败。
无论是苍祈被辽羿温和地吞并,还是他与褚兰深之间令人头疼的相处之道,都比不过当务之急。
昨日,他们去李家村看望李翠枝。闲聊时,李翠枝告诉他们,秦府家产由秦福亲侄儿继承了去,而之前秦福与李翠枝家签定的书契自然也一同到了亲侄儿手里,亲侄儿自外地赶来,忙着操持秦府后事,所有这般书契皆照约定继续履行,因此李翠枝暂无温饱之虑。
临走之时,李翠枝拉住庄奚言,一脸羞涩,说她有了,那突兀程度差点让董观延以为那是庄奚言惹的祸。
庄奚言生平第一次有种想把人摁在地里的冲动。
同时,庄奚言也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回来之后,他便一心栽在花圃里,两眼紧盯无界之树的幼苗,不过一日,双眼便布满血丝。
“到底怎么才能开花……”庄奚言第一百次喃喃自语。
“主人,你想去看九泉的那棵树吗?”郁瑶第一百次从花枝间冒出来追问。
阿察因踩坏过庄奚言的花,很早就不被允许踏入花圃,只能可怜兮兮在外面玩,郁瑶则仗着自己随风就能飘起来的优势,哪怕落到花圃里也砸不死花花草草,便肆无忌惮地在庄奚言身边打滚。
庄奚言想了想,朝她招招手:“郁瑶,我想问你件事。”
郁瑶噌的一下立起来,自己给自己拍去泥土,才飘到庄奚言手上,高兴地问:“主人?”
庄奚言:“据说九泉有位大人物到人间历练,季昀之所以勾结张琮作恶,就是为了找到那位大人物,你可知他是谁吗?”
叶子歪了一下,庄奚言居然看懂了。
——她很茫然。
“抱歉,难为你了。”庄奚言戳了戳叶子,道,“不知道也不碍事,我随口问问,去玩吧~”
郁瑶扶住他的手指,不确定地问:“主人,大人物是什么意思?”
“就是……”庄奚言默默思索了一下,尽量用郁瑶能理解的话来解释,“季昀可有针对谁?”
郁瑶还是不明白:“主人,针对是什么意思?”
庄奚言:“就是……季昀讨厌谁,不喜欢谁……或者谁讨厌季昀?”
叶子瞬间站直,声音都大了许多:“我知道!季昀讨厌主人,可是不知道主人讨不讨厌季昀……”叶子蜷缩起来思考。
庄奚言对郁瑶口里的这个“主人”越发好奇,他从没从她嘴里听到一句主人的不是,相反,主人如何将她幻化为人的事已经跟大家讲了几百次还没厌,现下只有阿察还有耐心听,郁瑶似乎也发现了,所以她不是待在庄奚言身边,就是待在阿察脑袋上。
庄奚言忍不住喃喃自语:“郁瑶,你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主人就是你呀。”郁瑶乐此不疲地重复回答同一个答案。
庄奚言发现他们又陷入这个循环,无奈又好笑:“嗯,我是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九泉可有担任什么职务,掌管什么?”
“主人你是最最最厉害的神,你管所有神明!”叶子向上挺起中段——大概就是凡人挺起胸脯洋洋得意的模样。
一道清冷的声音兀然响起:“其他人如何称呼你主人?”
郁瑶咻的钻进庄奚言的袖袍,熟练的动作表示她近来没少这样躲。
——她没忘记第一次见褚兰深时他的眼神有多可怕。
庄奚言没有强行把郁瑶扯出来,只是瞥了一眼褚兰深,淡然道:“你吓到她了。”
褚兰深自知理亏,单膝跪在一旁,晃着手里的小瓶子,歉意道:“小家伙,这是我去古榕树上采集来的晨露,每一滴都是从最嫩的树芽上收集的,比井水还甘甜,阿察想喝我都没肯给,要不要出来尝尝?”
庄奚言的袖子微微动了动,随后半截叶子探出来,又退回去,最后只冒出一点叶尖儿。
褚兰深拔开瓶塞,倒了一点出来在手心,清澈的晨露被太阳照得发出微光,他凑过去,低声道:“听说野草浸在里面,叶身会变得油绿顺滑,风一吹,能飘得非常远,真不试试?”
不知哪个词戳中郁瑶的小脑瓜,她一个挺身飞了出来,落在褚兰深的手心,浮在晨露上,舒服得连叶子尾端都舒展开了。
“呒——呒——”郁瑶无意识地咕叽,这声音,和她在阿察脑袋上时享受吹风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褚兰深朝庄奚言得意地笑,庄奚言无奈摇头。
褚兰深维持手上的姿势不动,但是脑袋凑过去,小声道:“哥哥,我把她哄高兴了,你要怎么奖励我?”
“天没亮就出门,现在才回来,好不容易把自己惹的祸摆平了,怎么还要我给奖励?”庄奚言把椅子拖到有阳光的地方,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慢条斯理道。
“唔……那先欠着也行。”
褚兰深把瓶子放到一边,沾了一点晨露弹在叶子上,道:“小家伙,你还没告诉我,其他人是如何称呼你主人的?”
郁瑶在水里慢慢打转:“他们称呼主人……王。”
“王?”庄奚言坐直身子。
郁瑶:“嗯,王是最大的,所有人都要对主人行礼,包括那个季昀,有时候他们还称呼主人为罗修狱帝。”
“还有比你主人身份更尊贵……“褚兰深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连你主人也要行礼的人,有吗?”
郁瑶认真道:“没有,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行礼。”
庄奚言面色一凝:“……原来你的主人就是那位大人物。”
季昀想杀的人就是郁瑶的主人——罗修狱帝。
庄奚言不确定,又试探道:“听说你的主人是从血色中诞生?”
郁瑶回:“是呀,主人你就是从血色中诞生,脚踏百鬼而来。主人生来就是九泉之主,谁也不能霸占主人的位置,就算是溟泉狱君也不行!”
这番话与当初张琮告诉他的相差无几。
庄奚言:“所以季昀真的是起了谋权之意……我是说,他想取代你主人的地位,统治九泉吗?”
郁瑶:“是啊,所以主人你才将我幻化,叮嘱我不许季昀阻挠你在人间历练,一旦有人插手,就让我将你推到无界河去!”
“推到无界河?”庄奚言迟疑道,“那不是有进无出的地方吗,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记错了……吗?”叶子还在水中打转,郁瑶晕晕乎乎道,“主人,我好像晕了……”
庄奚言笑着摇头,闲聊道:“罗修狱帝,眉心真的有一颗红痣吗?”
“红痣?”郁瑶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主人脸上只有一团黑雾,尚未幻化完全,为了迷惑季昀,才故意在眉间位置生出一颗红痣。无意之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只有有心之人才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庄奚言接连被郁瑶的话震惊到,他颤颤巍巍道:“你主人脸上只有一团黑雾?”
得到郁瑶的肯定回答后,庄奚言才明白……
原来当初给他神明血的人,就是罗修狱帝!
他一直没有机会对罗修狱帝表示感谢,甚至直到今天,才知道他的身份,愧疚之余,莫名对郁瑶又生出一分亲近之情。
庄奚言认真道:“郁瑶,虽然我不是你的主人,但是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找到你的主人,也会帮助你的主人重新回到九泉。季昀想要对你主人做坏事,我一定会全力阻止他。”
“噢、噢……”郁瑶被他认真的神色镇住,迷迷糊糊答应了。
只有褚兰深眉头一皱,对这个罗修狱帝没有一点好感。
庄奚言靠回椅背,失神地望着无界树苗。
话虽这样说出口,可是他现在什么问题都没解决,无论是让无界树苗开花,还是解除李翠枝身上的咒术,还是替秦府报仇,还是保护褚兰深的性命,他都尚未完成,现在又揽了个寻找罗修狱帝的事,仔细一想,真可谓大言不惭,叫人羞愧不已啊……
一个一个来吧,总能解决的。庄奚言想。
“郁瑶,你之前说可以带我去九泉,这是真的吗?”
“只要主人想去,郁瑶随时都可以带主人去!”
“那就现在吧。”
郁瑶也不迟疑,从褚兰深手心跳到庄奚言的腿上,再顺着爬到肩膀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印子。庄奚言刚走两步,便停下回头,正好撞见褚兰深跟在后面,因他忽然回头才刹住脚步。
褚兰深掩饰般将瓶子塞进衣襟里,又假意抽出手帕擦手上的水,好像在忙着做自己的事,随意一抬头,见庄奚言还盯着他不说话,才厚脸皮道:“我也去。”
庄奚言眉间一紧,严肃道:“胡闹,那是九泉,你去做什么。”他伸出手,“晨露给我。”
郁瑶的半截叶子悬空朝前挺着,等看到褚兰深又从衣襟里拿出瓶子,轻轻放在庄奚言手心,她才慢慢坐回正。
褚兰深不死心:“我会法术,如果有什么意外,我能帮忙。”
庄奚言把瓶子放到郁瑶边上,小叶子包围住瓶子,没一会儿便消失了,他知道那是被郁瑶收起来了。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
得了褚兰深好处的郁瑶望着两人,最后小声道:“那个……九泉入口布满瘴毒,凡人去的话,容易死。”
闻言,庄奚言道:“听到了吗,所以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说到底,庄奚言并不害怕去面对未知的、危险的、神秘的东西,九泉他去过一回,即便多年过去没剩什么印象,心里也算有个底,真要有什么意外,他有信心可以及时脱身;但若褚兰深跟在身边,他没有办法保证两人的安全,如果出了什么事,他绝对会后悔此刻没用的心软。
褚兰深没有说话,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庄奚言,两人在风中对视了一会儿,慢慢妥协。庄奚言怕他耍无赖,多待无益,便带着郁瑶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