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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无端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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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奚言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两百年来，他一直习惯维持内心的体面，哪怕当街做起小摊贩，与人讨价还价，做了许多前二十年从未接触过的事，他也不会让自己露怯或者失措，反而在一次次尝试中坦然面对。努力生活的人与生来锦衣玉食的人一样平等，只要想通这一点，他便能泰然处之。
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落荒而逃。
江宿礼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说话，直到宫人过来催他回去休息，他才懒懒地搓手取暖，嘴里喃喃道：“剑走偏锋，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宫人把烘暖的披肩披在他身上：“公子，你说什么？”
江宿礼拢紧披肩，微笑道：“没什么，走吧。”
回程路上，庄奚言没日没夜地赶，身体上的劳累可以让他暂时忘记烦恼，直到熟悉的夜色映入眼帘，他才后知后觉已经回到长泽山，脚步下意识放缓。
他抬头望着前方，空中飘着一团扰人心绪的迷雾，叫他眼里浮上一抹惘然之色。
双脚沉重得如灌铅一般，迈不开步子。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他想。
可是回头还有路吗？
庄奚言愣愣站了半晌，巨大的空虚遍布心口。鬼使神差拐进旁边的小路，来到几个月前他与褚兰深初见的古榕树下。
里面黑得深沉，他站在树的外沿没有进去，寻了个大石头坐下，借着月光，抬头望向依然挺拔的古榕树，寂静夜里又若有若无的叹息。
夜里的寒风多少带点湿润，慢慢有露珠凝在庄奚言的睫毛上。
不知坐了多久，庄奚言只是随意一瞥，隐约看到古榕树里走出一个人。
熟悉的青色身影，就这么缓缓走出来。
他呼吸一滞，眼睛瞪得很大，紧紧盯着那边。
两人目光在朦胧的月光中汇合，谁也没有打破这一份沉默。
其实庄奚言还没看到褚兰深时，褚兰深已经盯了他很久。仗着自己五感好，他没少干偷看的事。可偷看，哪有正大光明地看，来得过瘾，来得满足……
鸟儿被踩断的枝木惊醒，在林中展翅飞翔，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褚兰深踩着落叶，步履坚定，走向庄奚言，庄奚言却立马起身离开，不带一丝犹疑。
褚兰深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挡在他身前，急道：“你消失了这么多天，是为了躲我？不想见到我？”
“……”庄奚言神色平静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用了寻踪术？”
他分不清褚兰深是早就等在这里，还是在他神情恍惚时悄悄寻来的。
“我没有……”褚兰深微微一怔，顿时像一头被备受打击的野兽，尽管看上去十分沮丧，他还是低低解释道，“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萤火虫的地方，我这些天都在这里想事情……不只是昨晚。”
庄奚言没说话，也没挪动脚步。
褚兰深上前半步，用身子完全挡住他离开的路，道：“你走了多少天，我就在这里待了多少天，我一直在回想，为什么那天你突然变得那么决绝，是我的忏悔不够深刻，还是我哪里又做错了才惹你生气？”
庄奚言听他说完，沉声道：“你还纠结那些做什么，我们总归是分开了的。”
褚兰深捏紧拳头，指甲抠进肉里，面上却不表现。
“我从没觉得我们分开过。就算分开了，我们还能在一起的不是吗？”
“褚兰深，我搞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庄奚言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的眸子，说话也轻声细语，整个人看上去温柔极了，他说，“你不能放过我吗？”
江氏对你有杀母之仇，你对苍祈连坐，生起灭国之恨，我是你计划中的一枚棋子，现在你快成功了，为什么……你会突然放过苍祈？
为什么你还抓着一颗棋子不放？
褚兰深猛然掐住他的肩膀，力气之大叫庄奚言暗暗吃痛，褚兰深强迫他抬起苍白的脸庞，咬牙道：“……搞不明白的人是我才对！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心里藏的事比谁都多，又桩桩件件都不肯告诉我！你要我猜，我心甘情愿去猜，可是我猜不对，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指示吗？为什么我猜不对，你就不要我了！”
“你心里藏的事，会比我少吗？”庄奚言冷眼任他掐住自己。
褚兰深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脸色异常难看：“所以你后悔了，你不想对我好了……”他越说越激动，“你想让我们的关系就此而止，你想在我抛开一切义无反顾奔向你的时候喊停！？”
义无反顾吗……
你在乎的事情那么多，你分得清吗……
庄奚言似悲似叹：“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你却自己往火坑里跳，有意思吗？”
褚兰深：“你什么意思？”
庄奚言喉结滚动，冷声道：“如果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呢？”
“你说什么……？”
庄奚言甩开他的手：“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而我的生命是永恒，这意味着，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和我待在一起，你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这样你还要待在我身边吗？”庄奚言解脱般笑了笑，心事埋在心底已经快发烂腐臭了，这种不顾一切抒发出来的感觉真不赖，就像一口憋了很久很久、很闷的气，终于被人一拳捶打出去了，他只感觉畅快淋漓，再不管什么该说不该说，“过了新年，你便是弱冠之年，你还如此年少，人生阅历不过尔尔，现在只是尝了一点甜头，便动辄把生死挂在嘴边，一副毫不在乎死活的模样……褚兰深，相信我，不出十年，不，也许五年，两年，或者到了明年，你就会后悔你现在所有的决定。况且，我不想让你死。”
褚兰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知是被庄奚言的话威吓到了，还是在心里验证庄奚言所说的未来，总之他没吭声，十分沉默。
庄奚言松了口气。早知如此有效果，应该早点直说的……这念头还没起完，就听褚兰深哑声问道：“为什么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这是命数。”
“谁跟你说的？”
“我算过我们的未来，我们命数相克，你若想活命，就必须离开我。”庄奚言是百灵百验的大相师，这一点，哪怕隔世两百年，也鲜少有人质疑他的卜算。
谁知褚兰深摇摇头，十分笃定道：“不，你不会突然卜算我们的未来。一定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事，或者谁跟你说了什么……”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能……”
突然想到了什么，褚兰深厉声打断他道：“那晚河边，陆柳和你说了什么？”
庄奚言停顿片刻，很快又说道：“我们没说什么，总之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闻到空气中有烧焦味，远处大面积飘起浓雾，底下依稀看见亮着斑斑驳驳的火光，将原本苍翠的树木逐渐掩盖吞没。
庄奚言皱眉：“是山火。”
这不是炎热夏季，怎么好端端起了山火？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对话，往山下赶去，赶往着火的区域。
这场火起得突然且毫无征兆，照这个火势来看，火是从山下蔓延上来的，以山脚小路为中心向外扩散，不消多时，就会烧到古榕树，届时整个长泽山都将葬身火海。
当务之急，先灭山火！
大火照亮树海，庄奚言注意到火势在水源经过之处断了，于是掐诀抽水，山泉水像水龙一般窜上天际，喷洒在火势上方。
浓雾越发厉害，庄奚言的眼睛变得酸涩火辣，难以看清形势，呼吸也变得困难，他退后几步，没注意到脚后的枯木。
褚兰深拉住他的手臂，沉声道：“不能再靠近了。地上都是枯木烂叶，火势蔓延太快，用水已经跟不上，只能牺牲一部分，保全长泽山。东边山势转折，山脊无木，大火烧不过去，我们需要沿着另外三个方位尽快斩出一条灭火地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庄奚言点点头，两人分头合作，使用法术将火势蔓延方向的树木折断，预留出一条约莫十丈宽的道来，树木倒下的方向朝着火源，隔绝山火继续延烧。
不多时，庄奚言便感觉吃力。
他们在折树的同时，长泽山起了夜风，火势越发凶猛，两人一言不发，拼尽全力使用法术。
不知不觉，预留的灭火地带已经接近古榕树附近区域。
若火势再没被控制下来，古榕树也将烧成一抹骇人的红……想到这里，庄奚言抹了一把汗水，更加卯着劲灭火。
庄奚言逐渐感觉呼吸困难，他下意识去找褚兰深的身影。
褚兰深站在大片红色的火光前，眼里倒映的树林被烤上一层鲜艳的红装，正以缓慢的速度一棵棵倒塌，扬起的尘土与浓雾融为一体，化作一群蹑踪紧随的恶鬼，悄无声息逼近。
这样瑰丽诡怪的画面，让庄奚言看得失了神。
直到那群恶鬼化作人影，刻意隐蔽身形，腰间的冷刀反射出刺眼尖锐的红光……霎那间，他们瞄准火海前站立的人，倾巢而出！
“小心！”
庄奚言话音未落，就已快速冲过去，将那人影掀到半空，重重摔在烧断的焦木上。
褚兰深并非未知未觉，两人合力击退几个人影后，默契退离。
“他们是死士。”褚兰深扫视一圈，道，“是我师父培养的狗。”
这场山火果然是人为所致，死士在山脚放火，赶在山火蔓延之前，先一步上山，伺机埋伏，直到找到褚兰深。
这种做法等同不留后路，无论他们是否暗杀成功，他们都活不了命，势必要葬身于此。
唯一的区别，是死在褚兰深手里，还是死在山火中。
庄奚言单手撑住树干，喘着气：“你师父这么想要你的命？”
死士甩不掉，纷纷以不要命的姿态迅猛冲上来。
“我一点也不意外。”褚兰深以一对多，还能有问有答，“他大概发现了在背后搞乱的人是我，恼羞成怒，就是死，也要拖我下水。”
说话间，火势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