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装乖男主惦记上了》十九序

110、守株待兔

　　“阁下可是庄奚言庄公子？”

　　庄奚言循声望去，一袭白狐裘装束的公子倚在廊下，嘴角噙着浅笑，眼睛紧紧凝视庄奚言，好像等了他好久。

　　他离开周云暗的宫殿时恍恍惚惚，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一时有些失神，心下第一个想法是，怎么辽羿有认识他的人……

　　“……你是？”

　　那人没卖关子，直言道：“我是苍祈六皇子，也是出国求学的质子，江宿礼。”

　　庄奚言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是褚兰深的六哥，褚兰深夸过他六哥谦和善良，由此看来，两人关系应该还不错。

　　只是他为什么会认识他？

　　庄奚言心下掠过一丝疑惑，行礼，道：“见过殿下。”

　　江宿礼缓缓走下台阶，手里还卷着一本书，笑眯眯道：“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会认识你？”

　　庄奚言诚实点头，答道：“是。”

　　江宿礼不卖关子：“兰深告诉我的，他前几天来过。”

　　他来过这儿？

　　前几天他不是跟着马夫回京城吗？难道他没回去，转而来了辽羿？

　　庄奚言心下涌起诸多疑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问道：“不知殿下何事叫我？”

　　江宿礼笑吟吟走到他面前，因个头比庄奚言略低一点点，于是微微扬起下颌，随意道：“不必叫我殿下了，一个短命质子而已，命在别人手里捏着，还不知能活到几时，你叫我宿礼吧，有一事我想请你帮忙。”

　　庄奚言这才借着月色看清他的长相，这是一个苍白而瘦弱的男子，眼神宁静，语气不卑不亢，隐约感觉这是个内心十分有力量的人。

　　“你见了周云暗，你们聊了什么？”

　　江宿礼问得泰然自若，似乎这不是什么值得隐藏的秘密，又似乎就算庄奚言不回答，他也不放在心上。

　　庄奚言对他这种开门见山的问法并不反感，或许因为，这是和褚兰深同一战线的人。

　　庄奚言说：“想让他攻城时不要伤害百姓，如果谈判能解决是最好的。”

　　江宿礼用卷起来的书轻轻敲自己的下颌，表情毫不意外，说道：“嗯，果然如此。”

　　庄奚言问：“殿下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江宿礼越过他的身侧，径自坐在石凳上，上面铺了软垫，大冷天的坐上去也不会感到寒冷。

　　他问：“苍祈现在是不是很乱？”

　　庄奚言答：“乱。”

　　听了这话，江宿礼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道：“不错。”他见庄奚言没什么反应，恍然大悟般道，“别误会，我并不是说苍祈混乱是好事，我只是想说，我猜得不错。”

　　“此话怎讲？”

　　“嗯，说来话长，不过事情也很简单。庄公子可有兴趣听我说？”

　　“殿下请讲。”

　　“从哪儿开始讲呢……”江宿礼略作思索状，“罢了，我就直说了，我和兰深有一个外人看来算是大逆不道的想法，所以从未对别人提起，那就是让苍祈灭国。”

　　庄奚言瞳孔微睁。

　　预言从来不显示原因，只显示结果。

　　他知道褚兰深会让苍祈覆灭，可能是治国不善，可能是玩物丧志，可能是被人围剿，却从没想过，褚兰深想让苍祈灭国。

　　这是……为什么？

　　江宿礼细细观察他的表情，颇有兴致道：“说到灭国，其实我们的初衷只想让江氏沦灭，至于苍祈，我无所谓，主要是兰深迁怒，但即使如此，我们依然是叛国的罪人。身为苍祈皇子，不仅没有治国利民，还要弑君臣、弑父母、弑亲族，罪加几等我也数不清。庄公子，你比我想象中更淡定，我以为你会害怕我们这样的人，毕竟我们不讲人伦纲常，说是疯子也不为过；或者，你愤怒一点，痛恨我们的行径，而不是现在这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他低笑着：“你在想什么？”

　　庄奚言没有直面回答他，沉声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江宿礼支着下颌，眼神逐渐迷离，“最初他没想拉我入伙，只是让我想办法离开皇宫，越远越好，但我能去哪儿呢，我们都是没有母族支撑的人，去哪里我这个病秧子都活不久。况且，这个想法很大胆，很值得一试，远比苟延残喘有趣多了，所以我想留下来帮他。”

　　庄奚言再三确认：“你的意思是他是主谋？”

　　没有人逼迫他，是他自己想要灭国，这都是他的意愿……吗？

　　江宿礼轻声叹息，语调微微上扬：“嗯，差不多。我和兰深是两个不受宠的皇子，他的阿娘是亡国公主，我的阿娘是洒扫宫女，两个没有权势的人，注定不能硬碰硬，所以我们想了个别的办法，他负责在争储皇子和李成易之间点火，我负责到辽羿提供情报，借辽羿之手，吞并苍祈。

　　“我想办法让周云暗去见兰深，分析局势，互通情报，本来事情都在按计划进行，就差收尾了……可是前几天他突然出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但他就这么来了，和今晚的你一样。他的脸色很难看，他跟我说，他要放弃灭国计划。我还来不及问什么，他和周云暗躲在房里聊了一整晚，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聊的，但他们得出了一套新的计划，那就是辽羿不得以攻打的方式吞并苍祈，兰深会让苍祈内部乱起来，辽羿则找准时机，以除暴安良的名义占有苍祈，同时保留苍祈的国号——这听上去很奇怪，不是吗，辽羿对苍祈虎视眈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仔细剖析的话你会发现，彻底被灭和名存实亡，后者实行起来完全没有复仇的快感，但我不得不承认，这对辽羿是有好处的。周云暗这人城府极深，但他的确有远见。我了解他，他不是一个只会把目光放在邻国的人，他想要的，很大，很多。

　　“说实话，兰深这番举动让我很难过，也很难接受。我们谋划多年，上当吃亏那么多次，好不容易快成功了，怎么说放弃就放弃？尤其兰深和我不一样，他痛恨江氏，我甚至认为，他宁愿同归于尽也不会放过江氏。江氏残害云妃，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给云妃陪葬，他怎么可以放弃灭国？”

　　江宿礼叹气道：“所以你能体会到我的困惑吗？”

　　庄奚言越听越不对劲，脑袋忽的嗡嗡作响，小声重复道：“云妃，云妃……”

　　当初他帮忙洗刷冤屈的妃嫔，就是褚兰深的阿娘，云妃。

　　庄奚言喃喃问：“……他阿娘死了？”

　　江宿礼被他打断也不恼，语气稀疏平常：“嗯，死了好些年。你应该听说过，云妃长得极美，最受皇帝宠爱，可惜，云妃不爱皇帝，整个皇宫的人都能看出来，偏偏皇帝看不出来。皇帝的爱是带刺的，想给谁，谁就得接着；谁接了，他又不爱了。真是任性啊。云妃不吃他那套，反倒让他念念不忘。头几年有新鲜劲儿，可他毕竟是皇帝，尊严不容践踏，他一边宠爱云妃，一边把爱而不得的恨意转移到兰深身上。

　　“兰深为了不让云妃担心，受了什么委屈从来都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绝不向云妃吐露一个字。原本维持这种虚假的和平也不错，可那是皇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份她看不上的爱，却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终于有一日，她被皇后惦记上了。

　　“我记得，兰深十二岁时，父皇出宫亲征，云妃立即被安上了什么与侍卫私通的罪名，接着被皇后扔进冷宫，听候处置。寒冬腊月，兰深在皇后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才换来一次他和云妃的见面。皇后假意说可以给云妃一条生路，那就是以命抵命。听说，那时兰深只是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复，云妃立马抢过毒酒一饮而尽。兰深像疯了一样，打伤皇后，杀了一众侍卫宦官，只身抱着云妃逃离皇宫，不过他才几岁啊，能逃得过这比天高的宫墙吗？

　　“他被抓的时候，云妃已经断了气，死在他的怀里，他也被皇后丢进天牢。后来他常常失眠，梦魇缠身，每次都崩溃地跟我说，他不是迟疑，更不是怕死，他只是判断就算他喝了毒酒，皇后也不会放过云妃，什么所谓的听候处置，以命抵命，不过是骗人的说辞，她一定会在父皇回来之前，了断云妃！兰深拖延时间不过是为了打量周围有几个侍卫，思考哪条路线最适合带云妃逃走。只是没想到云妃爱子心切，抢在他行动前先喝下毒酒……

　　“父皇回来之后，不知道皇后用了什么手段，那侍卫竟然当众承认私通，父皇很生气，一刀砍了侍卫，又骂褚兰深和云妃一样下贱，不知好歹，把人打得只剩半条命，才让他离开天牢。

　　“从那之后，他就变了，眼神不一样了。他说他恨父皇，恨皇后，恨江氏，恨皇宫，恨苍祈，也恨承国余党李成易。李成易见死不救，那个安插在他身边的暗卫冷眼旁观，全都是害死云妃的帮凶，可他却和李成易越走越近，我知道，在他的灭国计划里，李成易是他的垫脚石，李成易逃不掉。

　　“你看，这一切多么顺理成章啊，江氏和承国余党都是害死云妃的凶手，他恨他们，所以他要报仇，而我只是想在死前帮他一把。我们没有滔天的权势，可我们凭一己之力搅得苍祈天翻地覆，是非曲折留与后人评断，但我们的名字将永存于世！想想，这不也是一桩美事吗？”

　　不等庄奚言回答，江宿礼自顾自低头笑了起来，复又抬起脸，淡然道：“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难过了吧。我和兰深的年少时光很相似，不过他更单纯些，说难听点，就是偏执，容易一头栽进去。作为他的哥哥，我很想帮他实现愿望，所以……”

　　江宿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庄公子，请你说服褚兰深，不要放弃灭国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