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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简单的事 ...

  •   黑夜里,褚兰深长叹一声。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心底冒出来的茫然,打得褚兰深招架不住,却又不敢退后半步。

      “为什么……”庄奚言忽然呢喃着。

      “什么?”褚兰深听不真切。

      “为什么……”庄奚言的声音断断续续。

      “哥哥,你说什么?”褚兰深凑近去听。

      “你究竟……”庄奚言喃喃道,“喜欢过我吗……”

      褚兰深一怔。

      等他回神时,他的唇被沾湿了。

      他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过去,看见庄奚言的眼角渗出了泪珠,划过鼻梁骨,滴在他的手臂上。

      庄奚言在哭……

      他在梦里哭……

      褚兰深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他不敢相信,却十分经得起推敲。

      也许……也许……

      他红了眼睛,过了好久,他忍住哽咽道:“哥哥,你是在害怕……我不喜欢你吗?”

      连日以来的痛苦与撕扯,都没有击退他半分,可是这个念头,却砸得他五脏六腑都破了洞,浑身跟火烧一样难熬,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任他自以为多么能看懂人心、玩弄人心,可这次,他错得一塌糊涂。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走错了方向。

      原来,庄奚言要的是最简单的东西,他却……

      天蒙蒙亮的时候,庄奚言便醒了。

      嗓子痛得好像被人毒哑了一样。

      他咽了咽口水,就一个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吃力。

      庄奚言皱了皱眉,刚准备起身倒茶喝,便听到身后窸窸窣窣,随后是刚睡醒略显沙哑的声音:“哥哥,不再睡一会儿吗?”

      原本不清醒的脑袋瞬间清醒。

      庄奚言僵硬地回身一看,果然是睡眼惺忪的褚兰深,没穿里衣,一条结实的手臂挂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的脚心正贴在褚兰深的小腿上取暖。

      ——多少个长泽山的清晨,他们都是这样醒来的。

      但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庄奚言面沉如水,看似平静的湖面,其实就像烧开的热水随时准备迸发。褚兰深赶紧坐起身,像个主动认错的小孩一样,说:“哥哥,这客栈的竹制排水管道好像出了问题,热水一直没停,那水顺着地板流到楼下去了,正好是我住的那间,床也湿了,椅子也湿了,我只好上来和你一起睡了。”

      听到这些,庄奚言才恍惚想起来,他昨晚本来是要沐浴的,只是听着那水声跟催眠似的,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没有印象。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褚兰深的身上没有什么可疑的印记,自己的腰也没有酸痛的感觉,这说明,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做……

      庄奚言的面色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变得更好,相反,心里生出一分极力掩饰的、难以名状的情绪,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他只知道,比起嗓子眼的灼烧感,他的心也在大清早变得刺痛。

      他再次吞咽,试图用疼痛掩盖疼痛,同时冷冷望着褚兰深。

      如果他能开口说话,说出来的话一定是让褚兰深离开。

      褚兰深假装没看见这个冰冷的眼神,自顾自道:“哥哥,我就知道你一醒,就会让我走。好吧,等会儿我自己走,但是在那之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庄奚言没说话——实际上是他说不了话。

      褚兰深见他这么严肃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先把滑落的被子包在庄奚言身上,把每一个可能会漏风进去的口子都掖好,只露出一张白皙的俊脸——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他眉目之间忽然窜上紧张的神色,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才道。

      “哥哥,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为我年轻不懂事,还有胡言乱语向你道歉,其实我不是那样想的,遇见你之前,我做了好多坏事,可我不敢挑明了跟你说,因为我怕你会讨厌我,然后不要我。”

      庄奚言脑子里轰然一震,原本无力耷拉着的脑袋,微微扬起,怔怔望着褚兰深。

      “好多次我都梦到你丢下我,然后转身离开,去了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所以,我给你施寻踪术,不光是担心你的安危,也是不想让你跑掉……”

      褚兰深最后几个字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中闪烁着胆怯,听上去就像在剖析看似好听实则不入流的动机,而显得有些心虚。

      但庄奚言的心反而猛然一跳,好像注入了纯粹甘甜的空气。

      褚兰深道:“原本我是想得你真传,或者请你出山,虽然过程和我预想的不一样,但殊途同归,就像你说的,我得了神明血和秘籍,我便不用再纠缠你,我该按计划离开的……”

      庄奚言呼吸微促起来,眼里骤然起了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好冷漠好可怜。

      褚兰深见状,赶忙说道:“可这不是我要的。当初我用自己的命对你设下陷阱,换得我们古榕树下相遇……这个相遇不算清白,可如果代价是不能遇见你,那就算惹得你骂我打我,我也绝不后悔这样做——哥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褚兰深试探地抚上他的脸颊——他在发抖,却没拒绝。褚兰深一步步贪婪地靠近,彼此温热的呼吸呼在对方唇上,再差一寸便要碰上,他却停住了,旖旎而低沉的声音钻进庄奚言泛红的耳朵里。

      “我是所有人口中的灾星,人人对我避而远之,只有你不一样。可我搅乱了你的生活,不仅如此,我在事成之后,还非要挤进你的生活,霸占你所有的关注和爱意,见不得任何人靠近你,有时候恨不得把你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你只属于我,谁都别想觊觎你。但我知道那样做的话,你一定会不开心,我不舍得让你不开心……哥哥,我很清楚地、明白地确认,我失控了,我在计划之外喜欢上了你,而我,深陷其中,从来没想过要爬出来。”

      “你——”

      庄奚言喉结上下滚动,只发出了一个字,两人唇瓣便似有若无地贴在一起,褚兰深轻轻舔了一下,没有过多停留便离开了,随着庄奚言的颤抖,他又附上去,深情缱绻,口中翻涌。

      庄奚言心底深处,那不为人所知的情绪,被人一寸一寸狠狠刨开,紧紧捏在手心轻轻触碰,小心呵护。

      那从未被人坚定选择过,而自行生长出来的坚硬外壳,因为褚兰深大胆而混账的话变得龟裂,只消风一吹,那深埋地底下的怅然若失,便如尘土般往四周飞扬,消逝得无影无踪。

      在任何人都可以为利益而放弃他的局面里,从来没有一只手会死死拽着他,哪怕坠入深渊,也不肯松开。

      唇齿相撞之间,他听见耳边有人在呢喃:

      “相遇是我有意为之,爱你是我情难自持……”

      失控,一切都在失控。

      庄奚言自诩清醒的头脑,此刻也变得昏昏沉沉。

      直到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庄奚言从沉沦中惊醒过来,他慌慌张张推开褚兰深,看到一张被人打扰而变得深沉森冷的脸,只是很快,那股子森冷被他一把抹了去,陡然安静下来的床榻上,只剩略不甘心的喘息声。

      庄奚言也在喘着气。

      店小二等不及里面回话,在门外哀叫道:“客官,快醒醒,您是不是忘记拉绳子了?这水都淹到楼下去了,一进门,跟下过雨似的,根本没法住啊,楼下的客官早晨一醒来就来骂我们,哎,这都是小事,骂就骂了,我们该受着的,只是这地板湿了一夜,还怎么用啊,你说这这这……”

      庄奚言脸上微赧,刚准备下床去开门,就被脸色微变的褚兰深一把揽住。

      “不要走……”

      他在害怕……?

      好像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庄奚言顿住了动作,只在这短暂的迟疑中,褚兰深快速掀开帷帐,朝门外大喊:“修缮的费用我出,赔偿多少你们定,结账的时候我一起给。另外麻烦你和楼下的人道个歉,如果损坏了他什么东西,我照价赔偿,绝不推托。”

      门外短暂沉默了一下,然后店小二的语调上扬了不少:“好嘞,那小的不打扰您休息啦。”

      比起先前沉重的语调,他离开的脚步声很轻快,直到听不到动静,褚兰深回头看庄奚言。

      庄奚言的眼神无波无澜,没有任何起伏,与方才的情动完全不同,又与这几天的冷漠不同,似乎刚好卡在冷与热之间,不温不火,哪边都不偏不倚。

      褚兰深慌了,他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哥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睡不好,才想偷偷溜进来看看,结果看到你睡在那里什么都没盖,手脚都是冰冷的,我想帮你取暖,只是没想到我也睡着了……”

      等他解释完,庄奚言什么也没说,躬下清瘦的背脊穿鞋,随后踩在潮湿的地板上,在褚兰深紧盯猎物一般的视线里,给自己倒了杯茶。

      房间很安静,就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褚兰深天生五感俱佳,只是盯着庄奚言的背影,都能听见他缓慢喝茶的吞咽声,一口,两口,三口……那一小杯茶水就喝完了。

      褚兰深的手紧紧捏着床沿,浑身肌肉紧绷,好像身体随时会迸发出某种强悍的力量,让他能及时冲出去——如果某人有离开这个房间的倾向。

      空茶杯被轻轻放在桌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良久,庄奚言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嘶哑,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着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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