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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问心无愧 ...

  •   庄奚言怀疑,他们对“最后十天”的认知不太一样。

      他认为的最后十天,是心平气和,平淡如水,然后友好分别,而不是褚兰深这样,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他还像从前那般贴心。

      “我不吃,谢谢。”

      庄奚言嘴边有人递来了一个葱油饼,还是冒着热气的,他趁李翠枝和马叔没看见,眼神示意褚兰深赶紧拿走。

      他们途径斥泊镇,打算在这里休整一晚,明日再出发,不然连着几日赶路,怕李翠枝身体吃不消。李翠枝第一次到这里,对当地的美食小吃难免会流口水,庄奚言就给每人买了些尝尝鲜,他自己倒是一口没尝,手上拎着的全是李翠枝拿不下的小吃。

      褚兰深又往前递了递,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庄奚言只好咬了一口。

      “好吃吗,哥哥?”

      “嗯,还不错。”

      褚兰深若无其事地咬一口,刚好咬在庄奚言咬的那个位置,然后又递到庄奚言嘴边喂食。

      “我不吃了,你自己吃。”

      路过的行人都在投以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们,若他们自然一点倒还好,偏偏一人想喂,一人不肯被喂,模样又一顶一的俊俏,这才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庄奚言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对着来,便歪头换了个位置,咬了一口。

      褚兰深看他吃了之后,这才心满意足拿回来自己也咬一口。

      庄奚言咬了哪儿,他就咬哪儿,到最后全是他的咬印,庄奚言根本无从下嘴。

      “我吃不下了,你吃。”

      庄奚言面无表情,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再吃。

      褚兰深“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把剩下的饼吃完了,然后掏出手帕,先给庄奚言擦了擦嘴,然后才给自己擦。

      “你手上拎着东西,不方便。”他是这样解释的。

      庄奚言眼眸微黯,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加快脚步,走到李翠枝身边去了。

      褚兰深的笑容还挂着,只是越来越浅,到最后完全没了,只盯着庄奚言的背影。

      蒙渊斗着胆子跟褚兰深建议:“殿……主子,要不然你早点和盘托出吧?你还隐瞒云妃的事,只怕等庄公子知道的时候,会更不高兴……”

      褚兰深沉默了。

      蒙渊以为殿下是怪他多嘴,刚要退到一边去,才听到褚兰深自言自语道:“你不明白,要想百无一失,先开口的人就不能是我……”

      什么意思?

      蒙渊见他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便识趣地没再问。

      进了酒馆,点了几个菜,四人便等着小二上菜,李翠枝问:“褚大哥,蒙大哥为什么总躲起来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褚兰深问:“你想他过来一起吃饭吗?”

      李翠枝点点头:“是啊,他一个人怪可怜的,躲在一边看我们吃好吃的,自己吃硬梆梆的干粮。”

      褚兰深一个响指,蒙渊从门外走进来,李翠枝好心地给他分一半位置。

      正百无聊赖之际,旁边桌说的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又死人了啊,是不是有人得罪了河神,河神来索命了,不然怎么老是平白无故淹死人?”

      “听说这次淹死的是一个渔夫,船上住了二十多年,他在船上,跟我们在地上一样稳,结果风一吹,掉进河里,就没起来过,三天后才浮上来,人都泡肿了。”

      “哎呀行了,正吃饭呢,说这个干什么。”

      “不你问的吗,真是的……吃吃吃……”

      李翠枝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

      “河神不是神明吗,神明不是应该保佑大家吗,怎么还杀人?”

      庄奚言摇了摇头,解开披风,道:“人们喜欢把难以解释的事情归于神鬼,反倒会忽略一些事实。”

      “哦……那是什么意思?”

      庄奚言本是随口一说,见她好奇,便想了想,认真回道:“当我们对一件事一知半解时,首先要做的,就是跳出前人设定好的圈,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问题。比如第二位公子说的话,是发生过的事实;而第一位公子说的话,是他根据事实做出的猜测,事实需要验证,猜测需要依据,不然,世间便无真相可言。而实际上,许多人会选择最夸张、最符合自己喜好的那一条猜测去传播,以达到让旁人听了都震惊的程度。所以,随时让自己保持清醒,可以避免盲目信从,也不至于说出有失偏颇的言论。”

      李翠枝一脸似懂非懂。

      “嗯……那第二位公子说的事实,也未必是事实咯?也许没浮三天,是一天;也许没住二十多年,是十年;也许……压根就没有这件事,我怀疑他们两个在说谎!”

      庄奚言:“……”

      褚兰深:“……”

      庄奚言给李翠枝碗里夹菜,道:“可以这样怀疑,不过这样的怀疑没有尽头,算是给自己找麻烦受了。”

      “我头都晕了……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庄奚言笑了笑。

      “很简单,就是‘相信’。我们相信有这件事,继而去验证他话里的细节,然后一步步来证明,你的相信是正确的。”

      “那万一没这回事儿呢?被人骗多难受啊。”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另一个问题,可以吗?”

      李翠枝挺直腰板,像个乖学生一样坐着。

      “庄大哥你说。”

      “如果一个小男孩告诉你,有一个小女孩掉进河里,需要你去救她,你信他吗?”

      “肯定信啊,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好,结果等你跑到河边,发现小女孩没有落水,还在岸边指着你笑,小男孩也跟上来笑话你,你要怎么办?”

      “那我肯定骂他们一顿,太调皮了,一点也不懂事。”

      “好,如果第二天,那个小男孩又找到你,说小女孩落水了,需要你去救她,你还会信他吗?”

      “信,总不能一个假话说两次吧?”

      “嗯,你到了河边之后,发现他们又在骗你玩,也许你这回修理了他们一顿,警告他们不许再开这种玩笑,可是第三天,小男孩依旧找到你,说了同样的话,你还信吗?”

      “这次肯定在骗我,我才不去,去了我就是傻子!”

      李翠枝气呼呼地皱起眉,仿佛自己真的被人戏弄。

      可没一会儿,她便泄了气,有气无力道:“算了,还是信吧,万一呢,如果正巧这次我没去,正巧这次是真的,那我以后会后悔一辈子的,说不定还会做噩梦。如果他们骗我,大不了我狠狠揍他们一顿,揍到他们下次不敢再骗人为止。”

      庄奚言看她的眼里多了几分赞许,道:“这个就叫问心无愧,与对方无关,你只是在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李翠枝细细品了一下,豁然开朗,吃了好大一口米饭,道:“你这样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就算那小孩骗我,虽然我还是会生气,但是我不后悔。”

      庄奚言给她倒了杯茶,道:“有时候不信比相信简单,可人们仍然选择相信,不是因为不够明智,而是不信的代价更高。”

      “有道理……那等下我们吃完饭,就不去客栈休息了,我们去河边问问其他渔夫,他们一定认识那个渔夫,说的话更值得‘相信’。”

      庄奚言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些失笑,不想扫了她的兴致,温声道:“好,可以。”

      褚兰深见他俩终于聊完,便给他夹菜,道:“哥哥,再不吃,菜就凉了。”

      不等庄奚言瞪过来,褚兰深又麻利地给李翠枝夹了一筷子,笑道:“妹妹也多吃点。”

      “谢谢褚大哥!”

      也许是因为听了庄奚言的长篇大论,对“事实”与“猜测”有了明显的验证倾向,也对“问心无愧”起了强烈的信念感,饭后,李翠枝果真要到河边去。

      庄奚言不想坏了她的兴致,便陪她到河边转转,当做饭后消食。又见马夫连连打哈欠犯困,便让马夫先去客栈休息。

      而褚兰深,是跟着庄奚言来的。

      李翠枝不太认生,自己就跑去问河边的渔夫,庄奚言便在不远处的树下等她,时不时往她那边看。

      褚兰深唤来蒙渊:“跟着她。”

      蒙渊:“是,殿下。”说完,就往河边走去。

      冬天的河边行人不多,几乎全是渔夫,不断地从河里捕捞出成堆的鱼,慢慢堆积成了小山。岸上站着一个体态富足的中年男子,背着手,呵斥一个脚夫动作太慢。那个脚夫点头哈腰赔笑,快速加入其他脚夫的队伍,一袋一袋把鱼搬到小推车上,像训练有素的蚂蚁群,分工合作,各司其职。

      庄奚言忽然道:“苍祈一直战火连连,百姓在夹缝中生存,京城离得远,还在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可其他城池的百姓就没那么容易了,但他们仍然在努力活着。”

      “嗯。”

      褚兰深背靠树干微微垂头,轻飘飘应和着,并没什么反应。

      庄奚言披风里的手指交叉互捏,捏得指尖泛了白,声音依然平静道:“就算是生活贫苦的人,也晓得苦中作乐。大抵是只要活着,人生就还有希望。”

      褚兰深没看李翠枝,也没看庄奚言,只是凝视他雪白的衣摆。那里沾上了枯黄的杂草,看上去十分多余。

      如果是从前,他早就可以上前弄干净。

      可现在,随便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庄奚言就警惕得要命。

      他微微扯动嘴角,半笑问:“哥哥想说什么?”

      庄奚言皱眉:“你知我意思。”

      “大概知道。”褚兰深抬头,自嘲一笑,“问心无愧,对吗?”

      庄奚言偏头看他。

      这一偏头,寒风把发丝吹进他的唇缝,褚兰深眼眸微深,伸手替他撩了出来,又不舍得放下,便在微凉的脸颊上轻轻触摸。

      果然,下一刻,庄奚言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心。

      褚兰深收回手。

      “我早知哥哥心善,几百年也生不出一个你这样特别的。哪怕我骗了你,伤害了你,你都不怪我……你只是不要我了。”说到这里,褚兰深忍不住笑了,笑得很难看,“所以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狠不下心来。我流泪了,你就心软了,你甚至都不问我为什么流泪,就允许我抱你……哥哥,你对我到底是喜欢,还是所谓的问心无愧在作祟?”

      庄奚言的心里有些空,也有些落寂。

      褚兰深的话就像刺猬的刺,狠狠扎在庄奚言的心里。

      他摸不透褚兰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而褚兰深竟然也在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他。

      怎么会如此可笑……

      “那你昨日为何流泪?”他的视线落在地上,没有看褚兰深。

      褚兰深往前靠近:“你真的不明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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