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不至》君澄

21、少年游 欲买桂花同

　　闻晏望着眼前的青年，目光有些复杂。

　　认识这么多年，他对她温声说话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有求于她。

　　有时候是有要求，比如那次叫她别闹。
　　有时候是有请求，比如这次问她能不能不分手。

　　但是。
　　够了。已经受够了。
　　这真是太令人厌烦了。

　　她讨厌总用这一套把戏拿捏住她的他。
　　也讨厌这样总会因为他一句好话就心软的自己。

　　闻晏低下头，状似专注地辨认着奶茶杯盖子上凸起的字母。只有不看着他的样子，她才能狠下心，才能再次坚定地告诉他：“不好，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另外，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单方面告诉你，和你的这段地下恋情，我已经放弃了，恭喜你，自由了。”

　　“……就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我们再试一次，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闻晏依旧没有看他，她摇了摇头，说着：“可是黎墨，我已经试过了，我追了你七年了。七年，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漫长的七年。这七年里，我一直在等你对我好一点，我一直在等你学会爱人。一直等啊等，一直忍啊忍，耗尽了我对你过去未来所有的情谊。黎墨，我已经攒够了失望了。”

　　她说话时，语调舒缓平稳，仿佛真像她口中所说那么笃定。
　　可她不敢抬头，目光躲闪，平稳声线之下，是强撑着不被发现的颤抖。

　　“就这样吧。”

　　闻晏终于抬起眼，却不是看向黎墨，而是看着远处的街角。褐色枝桠打上了花苞，现在秋深十一月，再过半个月，是她最喜欢的腊梅花开的季节。

　　闻晏盯着那朵花苞看了许久，久到眼睛泛酸，久到眼眶发红。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们分手吧。”

　　“对不起。”

　　他低声道了歉，她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除了分手的事情之外。”

　　沉默。还是沉默。
　　闻晏满心只剩下苦涩。

　　“那好吧，”闻晏拿起桌上半边没喝完的热可可，站起身，“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最近降温，别在外面冻着了。”

　　“好。”

　　“那再见？”

　　“再见。”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故事谢幕，青春结尾。

　　七中的校门沉默簇立着，同多年前他们并肩走过时一致。
　　只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回去的路上，靠在公交车的窗边，闻晏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鼻子，又擦了擦眼睛。

　　也不是没想过给他机会。
　　到最后，到离开之前，她都设想过，他会不会做点什么挽留。

　　问“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时候，其实她有抱过那么一丁点的希望的。
　　她最想听到的，是他的解释，他的决心，或者别的什么，能让她回心转意的话。

　　脑子里像是有个天平，一面是理智，一面是感性。
　　理智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长痛不如短痛。
　　感情却叫嚣着，继续沉沦在这熟悉的痛苦里吧。

　　分手是理智的一方压倒了感情。
　　但只要他愿意加上砝码，天平必然颠覆。

　　“真没出息。”闻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让个男人左右心绪。明明自己提的分手，最后还为男人哭成这样。

　　闻晏知道，她现在应该看些分手疗愈的书籍纪录片整理心情积极走出失恋，应该把人删除拉黑做到物理隔绝……但是，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啊。
　　梦幻的泡沫就要破裂消失，且让她最后在这片梦境里沉湎贪欢半晌吧。

　　*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闻晏在家里已经躺了整整一天了。
　　其实分手后的日子和之前并没有多不一样，就是心里隐约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脚边垃圾桶里丢着外卖的一次性打包盒，窗帘没拉，整个家里暗得不知年月。
　　小房子就是这点好，躺在里面像躺进一个温暖的窝，安全感十足。

　　“喂？”接了电话，闻晏歪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出了个声。

　　“去相亲。”对方给她下达了指令，言简意赅。

　　要是平时，闻晏少不得争辩几句“我不是你下属，不必听你的”。
　　但是一直反抗也是要力气的。

　　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连对方是什么人都没问，就这么随口答应了下来。

　　问是谁也没必要。
　　能送来被她挑拣的，肯定都是她爸亲自挑选过的。

　　这种感觉有点像菜市场挑果子。
　　那些歪瓜裂枣都被她那开精品水果店的老爸剔出去了，留到她面前的，都是个顶个的好果子。

　　然而，她并不喜欢吃果子。
　　她喜欢吃饭、吃蔬菜，喜欢吃那些能饱肚子的普通食材，而不是这些贵价水果。

　　电话挂了。
　　相亲地点很快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挺赶的，居然定的是今天晚上。
　　要是晚两天就好了，那个时候她人都在扬州了，拒绝起来就是顺手的事，定在今晚，她还得亲自跑一趟，见一面，跟人把话说清楚。真是麻烦。

　　这位相亲对象的具体资料，她爸在五分钟之后，给她发了个PDF过来。
　　闻晏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操作真是她爹能做出来的事情，这到底是相亲还是审简历啊？

　　闻晏关了对话框。
　　被精心整理出来的资料，她点都没点一下。

　　反正她已经决意拒绝对方。
　　今晚就是世界首富、国家总统、军队元帅、玉皇大帝来了都没用。

　　一场以拒绝对方为目的的相亲需要注意什么？
　　闻晏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前咨询一下专业人士沈成欢。

　　不同于她这边还顶得住家里的压力，沈成欢从没成年开始，家里给她安排的相亲宴会就一场接一场，从各种二代到能当她爹年纪的大老板，沈成欢见了个遍，堪称相亲专家。

　　在闻晏说要去相亲之后，沈成欢的第一反应是：“去啊！为什么不去？你最好一次成功一周结婚一年生娃三年抱俩一胎一百零八个，气死黎墨那个狗东西！”

　　提到那个名字，闻晏的神色黯了黯，她摇头：“我相亲关他什么事？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不知道？”沈成欢给她发来了一张截图，“你看这狗东西的朋友圈，你们才分开一天吧？无缝衔接，真有他的！”

　　闻晏不爱刷朋友圈。
　　她平日里交往的人就那么几个，直接发消息打电话就好，就算是想得知对方的近态，也没必要通过朋友圈。
　　朋友里，沈成欢是个朋友圈狂魔，她怀疑她一天能叭叭一百条，与她截然相反的是黎墨，三天可见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空荡荡的，一条动态都没有。

　　如今，这位隐士竟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

　　那是一张牵手图。
　　属于两个人的两只手交叠一起，亲密美好，任谁看了都知道这照片属于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

　　而彻底让这种感觉坐实的是这条动态的配字：【第几个一百天，也像刚热恋】

　　“特么的，这是挑衅吧？和你在一块这么久不见他发一条官宣，现在白月光一回来，立马迫不及待发牵手图，真的晦气！背景还是白色的床单，别是一听你提分手，立马欢天喜地跟白月光酒店开房去了吧？真的无语！”沈成欢在电话里骂骂咧咧。

　　世界上只有两件事无法隐瞒，一是咳嗽，而是爱情。
　　爱和不爱真的很明显。

　　而他的偏爱与破例无疑是再次强调了那件事。
　　黎墨爱宋礼礼，黎墨不爱她闻晏。

　　没意思，真没意思，倒胃口极了。
　　他现在的举动只会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些不被爱的瞬间。

　　想到这里，闻晏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幸好已经分手了，不然还得再受一次侮辱。

　　她生气，她恼火，但她更多是觉得庆幸。
　　为了让这段感情更加无法挽回一点，闻晏找到了列表底部那个叫“铸币”的联系人。

　　点击头像，右上角，加入黑名单，删除好友。
　　删除联系人的二次确认跳出。

　　是否要将联系人删除，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所有聊天记录？
　　是否要将黎墨删除，同时删除与他的所有回忆？

　　闻晏没什么犹豫地点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

　　加入黑名单还能再拉出去，删除好友还能再加回来，只有先黑名单再删除好友，才是彻彻底底把这个人从列表里清除了出去，斩草除根，半点希望不留。

　　先入为主的闻晏没有发现，白色床单不仅酒店有，医院也是这样的布置。
　　“第几个一百天，也像刚热恋，两个人手一牵，连命运都改变”。
　　这是林俊杰《第几个100天》的歌词。
　　也是她写进立体书的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