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不至》君澄

20、浣溪沙 当时只道是

　　闻晏本来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够快了，没想到，沈成欢比她还要快一步。

　　沈成欢正在洗车，顺带着整理车内布置。

　　清理车内灰尘的时候，沈成欢删掉了程述的车载音乐歌单，从车里找出了他没抽完的半盒烟、打火机，和一盒没用完的避孕套。
　　副驾驶前面屉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巴掌大小，外观甚是好看，沈成欢拿着盒子翻来覆去地观察，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应该不是程述送的，这人惯是浮夸，也爱叫人记着他的好，如果是他送的，盒子上应该会有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大logo。

　　那是谁送的呢？

　　想不起来的沈成欢直接拆了外壳。
　　然后在看到礼物的时候，骤然哽住。

　　手中那撕了一半的包装盒里，是个手帐本。

　　沈成欢突然想起一个场景，数月以前，那天闻晏搬家，她神情郁郁地交给了自己一个盒子，说是和黎墨的纪念日礼物，但是用不上了，拜托她帮忙处理掉。

　　沈成欢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腾”的一下窜起来了。

　　可以啊黎墨，你个狗东西！

　　“啪”的一声，沈成欢冷笑着关上了车门，径直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进去，转动钥匙启动车子。

　　车也不用洗了，她先给人洗洗脑子去！

　　不同于闻晏凡事喜欢做事留一线，沈成欢要做的事情，那就风风火火、立马开干，说要找黎墨，她开着车直接杀到了他办公楼底下，然后给人打电话：“黎墨，我在你公司楼下，你立即、马上给老娘滚下来！”

　　联系方式还是上次存的，要不然，就这种货色，躺她列表她都嫌恶心。

　　黎墨下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嘴唇周围一圈冒起泛青的胡茬，一副疏于打理的模样。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沈成欢不答，手一抬，一本手掌大小的本子直直冲他面门扔了过来。

　　这动作实在突如其来，黎墨一时没反应过来，被砸到了额头，还下意识把凶器抓在了手里。

　　未合拢的凶器散开了。那是一个本子。
　　字迹很眼熟，端庄秀丽，婉转风流，是闻晏的字。

　　“……这是什么？”他一手捏着本子，一手捂着头揉了揉。他从没见过这样一件东西。

　　“晏晏以前准备送你的纪念日礼物。我看送你不值得，把你这个憨批的脑袋敲开倒是正正好。”沈成欢恨恨地说道。

　　闻晏送的礼物是个手帐本，更是立体书。

　　做一本立体书需要多少精力？

　　两百多个相关视频，从恋爱开始起的一百天，精巧的机关，纸张的花束，一张一张打印出来写明日期地点的照片，他最喜欢的游戏马里奥，他最喜欢的歌手陈奕迅，一起看过的《你的名字》……还有满心欢喜一笔一划写下的心愿。

　　她也曾深夜做机关到懊恼重来，她也曾期待他收到这本书的时候脸上会是怎样表情。

　　她写：如果你不记得我们之间的回忆，那我替你留住就好啦，第几个一百天，也像刚热恋，两个人手一牵，连命运都改变。

　　一切恍如梦。

　　“狗男人，你就不配！”

　　他看着手里立体书愣神的时刻，一簇明亮忽然出现在了视线里，他惊得一缩手。

　　是火！沈成欢居然用打火机点了这本书！

　　“你个疯女人！”黎墨冷淡如冰的表情终于变了，他脱下外套拍打着，试图扑灭火星。

　　可立体书的材质是纸，遇火即燃，黎墨的动作不仅没能救火，反而引来了风。

　　纸页烧得更快了。
　　火焰安静地灼烧着，那些机关，那些花束，那些照片上微笑的脸，一一扭曲消失在火光中。

　　满目灰烬。

　　沈成欢心满意足地拍了张照片，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从失神的黎墨身旁路过时，还不忘啐他一声：“呸，现在来装什么深情？晏晏要和你分手也都是你自找的，男人，就是贱的。”

　　那张照片待在对话框里。
　　沈成欢用它向闻晏邀功去了。

　　【晏晏，看，你让我帮忙处理的礼物，我帮你处理干净了，顺便帮你把渣男也处理了（得瑟）】

　　收到消息的时候，闻晏正在收拾行囊，她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黎墨公司楼下的地砖造型设置得很特别，她一眼就能辨认出这张照片的拍摄地。

　　【不是让你别去找他麻烦吗？】

　　她放大看了看图片里燃烧中的立体书，画面上的文字断断续续的，已经看不清了，她却还能记得摊开的页面上，记载着的是什么内容。

　　毕竟，每一个别出心裁的小设计，都是她耗费了数个夜晚挖空心思想的做的。

　　付之一炬，这样也好。

　　【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她：【听不懂，说人话】

　　闻晏笑了笑：【意思是，谢谢你帮忙烧掉了这东西，放心吧，我已经打算明天摊牌了】

　　有个词叫睹物生情，大概分手的人为了不伤心，会暂时将前任的东西收归到一起，然后或丢掉或送人或深藏，眼不见心不烦。

　　闻晏也不例外。

　　只是真正动手收拾起来，才恍然发现，根本没有那么多需要处理的东西。

　　闻晏苦笑了一下，便也释然了。

　　毕竟是她先追的他，她送他东西多，倒也寻常事。

　　最后还是找了个盒子，把那些有的没的全都丢了进去，然后“啪”盖子一关，塞进鞋柜的最底层。

　　可能就像那句话说的，丢掉所有回忆，梦境便会轻盈，在出发之前的那个晚上，她竟真得了一夜好眠，连一个梦都没有。

　　第二天起来，闻晏换了身特意选的衣服，上了妆，理好发，仿佛不是去分手，而是去参加一个约会。

　　她来得早。

　　七中门口，这不是上学的时间点，车马人稀，她走到了学校旁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里，点了杯五块钱的热饮可可，坐了下来。

　　“您的奶茶。”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闻晏很快就拿到了自己的饮品。这家奶茶店的位置选得好，从玻璃橱窗向外看去，周围这一排店铺都在眼底。

　　校门口的店铺，同她当年读书时相比，已然换过几轮，文具店的老板还是那对老夫妻，她常去的小吃炸货店却不知何时倒闭了，那地方现在是一家卖重庆小面的新店。

　　闻晏随口向奶茶店老板问起这事，对方却答：“那个大姐的丈夫死了，感染了新冠得病了嘛，大姐一直在照顾他，也被传染了，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剩下一个小娃娃，想送回老家的时候才发现，家里老人都死光了，最后好像是跟着他奶奶那边那个姊妹回乡了。”

　　说到后来，老板也忍不住唏嘘起来。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人生实难，愿其弗与。

　　有那么一瞬，闻晏怀疑了一下“分手”这一举动的正确性。
　　这个时代疯狂混乱，一旦放开他的手，很可能，就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也仅仅是一瞬的走神。

　　比起长久的、无止尽的、令人熟悉的隐痛，倒不如，直接一刀两断来得更痛快些。

　　店里在放歌，是陈奕迅的《浣溪沙》，娓娓道来，轻愁婉转，愁之一字，离人心上秋，恰是秋日曲。

　　这首的歌词是由纳兰容若的几阙《浣溪沙》糅成，陌生的像是“谁道飘零不可怜”，耳熟的也有“当时只道是寻常”。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撑着下巴低着头，单手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闻晏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桌子另一方的椅子忽然被人拉开，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点响动来，随后，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靠近了。

　　她头也不抬，对着来人说道：“我没点你的，你想喝什么，自己去柜台点。”

　　黎墨观察着闻晏的举止神色，半点异常都看不出来，说话的口吻仍旧和缓，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是从温山软水间走出的兰芷佳人，沉静如昔。

　　所以当从她口中说出那句：“黎墨，我们分手吧”的时候，他愣怔了一下。

　　她坦荡地看过来，说分手的语气没有半分激动，同她平日里说“你好”“明天见”的口气一致，客套疏离，又不失礼仪。

　　哪怕是早就从沈成欢口中得知了她的打算，真正面对这一刻的时候，黎墨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他想喝点什么压一压情绪，却发现桌上只有闻晏的热可可，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点东西，黎墨定了定心神，回望过去，问她：“为什么？你说要分手，总得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因为我受够了，”闻晏忽而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有时候会在想，是不是你心里从始至终就没有过我的位置？是不是我根本就没被你当成女朋友？当初你答应我的那一句，你说我们试试吧，到底是试试什么呢？试试能不能成为恋人，试用期恋人，真的是恋人吗？还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呢？”

　　“……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意思。”

　　“前两天，我看到你和宋礼礼从机场出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黎墨沉下一张脸，迅速打断了她的话，“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闻晏冲着他摇头，她用手指拨弄了下吸管，“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前，你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向我解释，但你一次都没有。是不是打算，如果我不发现，你就永远这么隐瞒下去？黎墨，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当作恋人。”

　　黎墨说得不假思索。
　　闻晏却露出一副“你仿佛是在逗我笑”的表情。

　　“这件事情之后再说，”他的语速飞快，说到最后，尾音却软了下来，“晏晏，我们能不能不分手？”

　　竟有了几分哀求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