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驿站惊魂 ...
-
夜已经极深了,如月的白霜倾泻了一地,横横斜斜遍布在西域大地荒凉的脊背上,有如地上的星辰兀自发着光亮盘旋着蜿蜒伸向远方。又好像从天上坠入地面上的银河,仙女用巧手将璀璨的银河编织成发着光的魔法之路,远离故乡的游子途经这里不免会生出远离万里家乡的思乡之情。
“离贺兰王城已经很远了吧……”一声轻轻的呢喃,如同这深夜中的萤火虫,偶然照亮了一隅角落,刹那间光亮好似燃起的一丛白火,要将这黑夜烧尽。又像是低不可闻的自言自语,不论说话者是谁,都为这凄清的月光这静谧的夜徒添一抹悲凉。
“公主,马上就要进入中原。前方是边境颍城,里面已经安排好驿站了,过过您就可以歇息了。”答话的是贺兰的侍女总管桑朵。
“嗯……好,马上就要到了,是吗?”明明是一句不经意的问话,却犹如细密的绣花针重重扎在每个贺兰人的心上。绣花针深深刺入心房,还故意地左右摇转,血汩汩的流出,流至五脏六腑,痛彻心扉,心房之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
这一次,却没有人答话。没有人敢说话。这静谧的夜,凄美之至,却催人心肝。
如此可怕而绝望的夜。
金玉砌成,宝珠缀满,琉璃瓦顶,香花围绕。前后左右皆是随行的侍女、侍郎,个个容光满面,仪表堂堂,却在眉宇间都流露了一股思乡的哀伤。
美人坐辇中,黯然自神伤。从此他乡客,故乡隔天涯。
虽说已至夜半更深,颍城仍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街上的行人笑脸相迎,伛偻提携,有说有笑,自成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两旁街道整齐,店铺鳞次栉比,熙熙攘攘。
于此时店家前,浓妆艳抹的艳姑娘,流里流气的公子哥,残韵犹存的老大娘还是正值壮年的粗汉子都围绕成一个圆圈,圆圈围绕的中央只见一个说书人带羽纶巾帽,着长身灰白袍子,手捻一把泛黄的小纸扇轻轻一晃,露出个狡猾邪气的笑容:“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围观的人不论老弱妇孺皆哄堂大笑,铜桑币掷落地面的声音七零八落不绝于耳,说书人堆起满脸的笑容点头哈腰的道谢。可也有不满的观众,冷哼一声,甩甩袖子兀自走了。
店家的牌头上各自挂着一个小灯笼,或用轻纱织锦裹成,或用凤尾竹编成的小竹篮,不过里面都燃着一碟柠檬香蜡,淡雅的清香袅袅绕梁,闪着橙黄色的灯光,幽幽暗暗,增添一种朦胧的感觉,据说闻到香气看到灯光的人会幸福平安一生。灯笼正中不偏不斜的倒写着一个汉字“福”,或正正方方,或歪歪七七,但不论字迹如何,写字的人在写的时候无一都透露出诚挚的情感,他们是真心祈福:求上苍恩佑,顾客满堂,财源滚滚。
两旁景色变换交接,不知不觉间,锦帐曳地、蓬饰彩绘的凤辇已静静驶入驿站前。因为一般皇亲贵戚、朝廷要官才会住的驿站,所以四周都是冷冷清清,罕有人烟,这样就可以避免闲人来扰。可是这样,若是出了什麽事,也不方便外来进入援救。
可是,这样一个热情的边陲小城,又怎么会出事呢?
驿站前只有一个当差的官人立在长阶下等候,深夜里天色昏暗,街边路灯明明晃晃,叫人看不真切。大约是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白净的下巴上生着一圈墨髯,项上挂着一个金灿灿的锁链,整身藏青色的官服打扮,官服正中分别叉开两道金红色的丝线精细地斜织到身后,腰挂青铜宝器,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宝器末端的御赐金牌也随之一起一浮,阿玖分明看到金牌上赫然写着两个篆刻的大字“驿站”。
那个官人腰背弯曲,深深作了一揖,用生涩的贺兰语振振有词道:“在下朴官人拜见公主殿下!”
阿玖心下生疑,她在贺兰时刻从未听说过驿站会有御赐金牌的?而且倘若是御赐的为何会被大大方方的系在腰侧,这分明是……故意摆给人看的……
阿玖不免被自己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冷汗涔涔渗透衣襟,那这伙人究竟是要做什麽?贺兰长公主可是贺兰的唯一纯血嫡亲公主,若是半路上出了什麽事,她的亲哥哥——贺兰王不会善罢甘休,坐在富庶中原宝金龙椅上的老皇帝也绝不会视而不见、熟视无睹……
再说随行的侍从也都是贺兰王从三千侍从和士兵中一一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人都是有些城府,身手较好的人物,在贺兰不能说是最勇猛的但对付一些乱贼也是绰绰有余的。
想到这,阿玖不由得深深舒了口气,抹抹额头上的汗珠跟随在公主后方与众人一起,进入驿站之中……
这驿站进去后竟然是大得出奇,虽是只有窄窄的一扇小门,可里面竟是另一番景象——横竖交错的回廊遍布各个楼宇之间,回廊上用于防雨的檐的两侧各挂着一排青白色的火烛,火烛随着深秋的风左右摇晃,小小的火苗忽闪忽暗,承载火烛的白瓷小碗忽而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如划空的破响,给这静谧的夜晚涂添一抹魔魅的幻觉。众多高低不一的楼阁相继连成一片,在这寂静的夜的映衬下,仿佛野兽不安的游动的黢黑的脊背,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从深夜的极限边缘一点点的外溢。一种气味浓郁、甜意腻腻的香味顺着楼檐,爬上驿站的各个角落,犹如游丝一般,缓缓在鼻尖穿梭,挥之不散……
顿时一种鸡皮疙瘩遍布肌体的阴森诡异之感,不知不觉的,如细小的虫,爬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贺兰君锦虽贵为公主,自知应保留公主应有的端庄与典雅,心绪却还是不免被这阴森古怪气息充斥的驿站所紧紧箍住,腿上好似惯了铅一般,怎么也使不上力。她也不想再往前走了,仿佛前方有妖魔鬼怪、有洪水猛兽一般,她的步子好像不受控一样直往后退,退得太急了,重心不稳,身子直直向后倒去。贺兰君锦暗叫一声,不好!月光一般白皙的双手下意识的急急薅向前方的虚空中,仿佛想要抓住前面人的发丝、衣领,可是这一变故委实来得太快,众多女侍、侍郎愣没有一个反应过来,全都呆呆的滞住,好像每个人的后脑勺被狠狠的敲了一记,血管仿佛被冻住了一般,里面的血液全部僵化了……
这时,一双并不厚实但同样白皙的双手轻轻接住了她的柔荑,贺兰君锦下一个瞬间就重重栽在了一个有些单薄的胸膛内,耳鬓厮磨,她听见了对方胸口有条不紊的规律跳动之声,自小从未与人这麽亲近的公主现实也感到有点手无足措。蛾眉上挑,香汗腻腻浸透了绯红的素绫,月瓷般的肌肤挤出细密的纹络。身后的人的发丝随着清风浓香飘荡而起,摩挲着她的鬓角,一抹本不该出现的红霞顺着耳边悄悄蔓延。她急忙微眯双眼,蝶翼一般的羽睫在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肌肤上投下小小阴影,本就深邃的眼窝掩藏了她慌乱的眼神。
身后的人像是察觉到了怀中公主的异样,低不可闻的冷哼一声,一个戏谑又带有轻佻意味的贺兰语从上方不冷不热的响起:“公主您没事吧?恕在下的双手冒犯了您的娇躯……在下现在就放开。”
说完,当真不管不顾的松了手,没有料到对方会突然松手贺兰君锦没站稳,摇摇欲坠的当又一双纤细的手搀住了她的胳膊,不过这一次,这双手虽然纤细但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抬头望去 ,一张朴实枯黄的脸映入眼帘,一双细小的眼睛微微弯着,一抹笑意荡漾在眼睛里,如同月牙河中的一泓清泉四溅的飞花……
“刚刚救了您的人是朴官人,就是引咱们进来的那个白净官员……”阿玖有些喑哑的嗓音在耳边萦绕。
贺兰君锦愣了愣,刚才那个阿玖口中的朴官人明明在队伍之前,怎么一下子,就来到居于队伍正中的我的后方了?贺兰君锦心生狐疑,但见那朴官人健步如飞远远走在前方,也顾不上多想,拉起阿玖的手,与贺兰一行人一起走向那隐秘的黑暗中……
“诸位,请这边来。驿站不比贺兰王宫里,甚是简陋,公主明珠蒙尘了。不过这些菜系虽普通,但都是驿站的一点心意,还望诸位海涵,养足身体,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就该上路了……”朴官人摆好坐席,静静立于一侧,毕恭毕敬地躬着身子说道。
“唔……这里好香啊……与在外面的香气一样,本公主喜欢……”贺兰公主向四周打量打量,舒展蛾眉,两排瓠犀若隐若现道。
听完这句话,阿玖夹菜的竹筷顿了一顿,回首偷偷打量了一眼恭敬立于公主身后的朴官人。这个官人看上去老实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语音语调却是有些怪异刺耳,她从小在贺兰王宫生长,察言观色是必修的课程。也许已经饿得饥肠辘辘的其他人没有发现,但自小就比常人耳力敏感的她一下子就发觉这朴官人的话音不对,刻意的语调,轻佻的语气,尖锐的话音,无一触动她心中敏感的弦。从踏入这颍城驿站的那一刻起,头顶上一直笼罩不散的阴云终于降下豆大的雨点,一道闷雷仿佛破空而入,夹杂着风的呼啸,雨的瓢泼,醍醐灌顶般直灌入阿玖的脑海。全身血液都被冻住一般,缓缓滞流,停亘在血脉之中,诡异阴郁的心情像被毒虫啃噬一般酥酥麻麻得压抑不住。一股热流仿佛从心脏之中激奋的迸发出来,胸腔火烧燎原般的沸腾起来,一股激流直涌上天,就像是翻滚于地狱中的岩浆,胸腔好似要四分五裂的炸裂开来,那股可怕的洪流仿佛致命的毒药,蔓延了整个肌体,阿玖觉得浑身上下的毛细血管全都张开了嘴,一股骇人的热流随时随地就都有可能爆发出来……
阿玖拼命捂住心口,紧咬着惨白的唇,唇下密密渗出血丝来,右手抽搐一般地捅了捅公主:“公主……这地方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阿玖?你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贺兰君锦浑不在意地说道。
“……”胸腔仿佛被猛兽啃食,阿玖痛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遥遥指向朴官人和整片屋子。
“本公主已视你为好友,你但说无妨。你悄悄说便可……”贺兰君锦见她这样,以为是嫌人多口杂,不好开口。
“公主……”阿玖用两根指使劲按住额前青筋突起,大口喘了口气,“……这里为何只有朴官人一人……从一进来……大家都觉得……行动有些停滞……心中都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说完,阿玖双手捂住嘴,重重咳了两声……
贺兰君锦当下心中一紧,其实她自从一踏进这驿站,心中好似有鬼怪作祟,心跳加快,一刻也缓不下来,原以为进点食能够好些,没想到这种心跳加快的局促感越来越快……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贺兰君锦仿佛料到什麽似的,睁大双眼,久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阿玖看到公主这个表情,居然表情渐渐平静下来,欣慰的笑了笑:“只是也许,公主……我没事……不用管我,其他人,也许……也许……”阿玖冷汗汩汩流下,嘴唇苍白发紫,拿捏筷子的手不停的颤抖,筷子上有一道道深刻的指痕……
贺兰君锦用食指使劲按住太阳穴,争取压抑住心中暴跳不止的狂流,用一种接近探寻的语气问道:“朴官人,为何我们行至一路上,没有看到其他官人呢?”
朴官人听后一愣,但也只是微微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淡漠的表情。但就是这麽一瞬,还是被阿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朴官人双手拍了拍,唇角上扬,一股及其诡秘古怪的笑容如罂粟花一样盛开在白净的脸颊上,他一伸手从正厅中的大圆柱后拖出来一个人,不,应该是一个人形物体……
因为那个人唇瓣已经青紫,全身上下都已经僵硬,睁大的眼睛,放大的瞳孔表明了他死前曾经激烈地挣扎过……
“呵呵,公主这还有一个‘人’呢……”朴官人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不过给人一种渗入毛孔中陡然放大的震寒“不过,很快就有人要去陪他了……”
贺兰君锦感到有一柄大锤凿在她的□□上,肌肤崩裂,浑身的热流以一种决裂之势狂涌入她身体的五脏六腑,心脏被鬼怪掏得空空如也,浑身上下的血管已经被鬼怪用利刃切断,活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只会眨着又大又亮的眼睛,喉咙仿佛被血块堵住了一般,什麽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一股愈来愈浓的香气如狂风骤雨般扑面而来,而这一次这种奇诡的香味却给人带来了一种经久不消的恐惧感,如同美艳的妖妇用她的纤纤柔荑为你斟上一杯甘甜蜜润的毒酒,亲眼看着毒酒被你一点一滴喝下,看着你七窍流血的倒下,突然张开满布獠牙的血盆大口,露出青紫色的蛇皮,诡异凄清的笑声从她口里不断地溢出……
贺兰君锦看到很多的侍郎、侍女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后拼命捂住胸口,接着睁大眼睛,仿佛面对这世上最为恐怖的一幕,最后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一般双目萎顿,四肢僵硬,嘴唇黑紫,一股毒辣辣的污浊的血从七窍缓缓流出……
侍者随从七零八落的歪倒在桌上,椅子上,神情都极为诡异、恐怖,他们连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死前的最后的愿望都没有说出来……祈求真神最后的福祉都没有说出来,就已经……阴阳两隔了……
从未见过鲜血,从小长呵护在深闺里的,被众星捧月般保护的贺兰公主看到这一幅诡异图景,惊骇得一动也动不了了。
阿玖看到公主六神无主的模样,心里着急的很。无奈,她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更别提说话了,于是只能在心里大喊公主你快走啊……快走啊……心里苦苦一边哀求着不要伤害公主,有什麽冲着我来,不要伤害她……
“公主,快跑啊!”一道纤细娇柔的身影急忙闪到公主身前,阿玖定睛一看是桑朵,只见桑朵口吐鲜血,嘴中已泛起阵阵白沫,口齿不清身子歪歪斜斜怕是中毒很深了,但她仍然竭力大声喝道。
可公主仿佛被血凝堵住了双耳,整个人就像是白玉砌成的雕塑,只剩下一副呆愣住魂魄不安的表情和一具白玉般的娇躯,已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语言,好似一个任人宰割的小白羊羔。
阿玖暗道不妙,四下瞅了瞅,瞅准面前的的瓷碗,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用头将瓷碗拱下桌案……
噼里啪啦——一串清脆的声响极细密犹如绣花针坠落地面般,在这死寂的大厅中安静地回荡。安静而恐怖,犹如一把凿子一钉一锚地砸入血骨中,教你痛不欲生,却又求死不能……
贺兰君锦感觉深陷于四壁冰冷的冰窖中,阴森恐怖的股股阴气趁虚而入,呼啸着吞噬了周遭一切的温度。地面上起了一层犹如银河中的星点般光辉灿灿的银芒,定睛一看,这银芒越来越大,像盛开在冰山水莲花朵蔓延了冰河以北的冰岸,华丽、美好、盛大……她伸手,想将这光芒搂入怀中……无数的小冰晶从这团光芒中飞散出来,仿佛天女散花般向她飞了过来,这些小冰晶看起来晶莹透明,实际上全体都被尖利的利刃所包围。她不能动亦不能喊,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这时,一串急促的破碎声的响起,周围的冰晶倏的径自破裂开来生成一团团泡沫随风远去……一股暴风般的力量攥住她娇小的肩膀,她痛不欲生,紧接着,眼前渐渐朦胧,诡异的香气飘忽鼻端……
只见桑朵被朴官人紧紧扼住喉咙,双脚提离地面,两只足不住地翻踢,一只绣花图样的靴子已经滑落到地面,一张小脸煞白得已无一丝血色,两只眼渐渐黯淡了下去,双目渐渐迷失了神采,口中断断续续溢出急促的喘息声……朴官人阴笑着、奸笑着,那笑声响彻云霄,凄清地充斥在这可怕的夜魇中……
回过头,只见阿玖伏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她身下蔓延,有如死亡般的花朵在她皮肤上一朵一朵溃烂凋零,那张朴素枯黄的脸再也没有微笑的神色,一寸寸吐毒蕊的藤条缠绕在她的身上,一寸一寸将她的□□、灵魂,吞噬掉……
寂寞的玄鸟从远方的天空飞过,唱起哀伤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