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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影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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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水流涓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圈圈的水纹映出晦暗苍白的颜色,柔软的涤荡着,泛着犹如江南绸缎般的色泽,带着粘稠的枯血的温度、慢慢的进入她的眼睛、鼻孔、耳蜗、嘴巴里……咸咸涩涩、酥酥麻麻的味道、气息渐渐涌入她的大脑,湮没了她所有的思考,沿着遍布周身的青色血脉一点一点从中心扩散开来,丝丝入脉,丝丝如同夺命勾吻。那神秘莫测的液体所流经的地方、角落,无一沁染着深远死亡的寒意。如同一只没有丝毫感情的沁凉的手指,轻轻抚弄、任意的玩亵她早已干涸冰枯的□□……
阿玖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她想逃走,她要远离,她要将这身上的仇恨、这负载的罪孽通通丢尽无底的深渊中,万劫不复。可总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不,那不是手!那分明是,绽满血红光芒的妖兽的铁爪!那只布满恶心毒虫、蛊物的爪上淌着有毒的嫣红液体,一寸一寸地向她探过来,嫣红的液滴顺着形状怪异,疤痕遍布的爪子慢慢滑落,滴入神秘的液体里,一点点以一种缓慢而又清晰无比的姿态与那液体缓缓延和,相融到一起……
突然那液体的表面上似升腾起一圈诡异的白色烟雾,那有这疤痕大爪的野兽不怀好意的笑着,那圈烟雾好像有魔力一般,直冲向阿玖已经身心俱废的身体。更可怕的是,身体里面的液体好像浸了毒的魔物,开始不安分的蠢蠢欲动起来,阿玖整个身体瘙痒难耐,眼见着那团白烟要将她紧密的包围起来。一扇青苔丛生,黑暗深处无数野兽嘶鸣的大门陡然顿开,一个身着红袍的不只是人还是鬼的怪物立在那里,吐露出生涩晦暗的字眼,非男非女的声音悠悠响起:
“死亡之门,为你敞开……”
一股怪力狠命地扯起阿玖已经濒临四分五裂的身体,一群妖魔鬼怪嬉笑怒骂着,满口淌着猩红的血沫……一双双从地狱伸上来的手,想要将她也一并拉入那个火海翻滚、泥浆喷发的黑暗世界里……
“我……我才不会这样就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怎么可以现在就死……不可以,绝不可以!”她不甘心的大喊。
她觉得全身上下似乎有火焰在燃烧,无休无止尽,永远不会熄灭……在她的体内又一轮燃起,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死亡带来的覆灭而是新生带来的希望……
“阿玖,阿玖,你还活着吗?快醒醒!阿玖,玖……”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前方焦急地向她呼唤。
我还活着……我在这里……她的心中有一颗不甘的心在呐喊着,她急于奔跑过去和呼唤她的那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只可惜现在她嘴唇干裂,从口中溢出的都是些三三两两的于空中破裂的字符……她,发不了声。
待她缓缓睁开眼,周围的世界仿佛黑白倒转,仿佛有成千上万的月亮一起散发着无穷无尽的银色光芒,光芒万丈丛生,突破黑暗的晦涩。万道五彩缤纷的光芒划空而降,照亮了一切阴霾,月光灼灼,叫人不敢逼视……
阿玖艰难地张了张口,咿咿呜呜地奇怪字眼于空中回响,她发觉自己竟然没有死。努力动了动四肢,发觉四肢竟然还有知觉,只是过于疲累,体内已经没有足够的养分来供给四肢了。
只是眼前一直有一个满身污垢的血色人影,晃晃悠悠,由于背着光,她只是看到对方的两道细眉似乎紧紧地搅在了一起,眼神焦急惶恐,黑紫色的嘴唇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麽,可她分明觉得对方的眼睛似乎要滴下浓稠的血泪来……
“是,桑朵吗?……”许久,她努力发出微弱的声音轻声问道。
只,只剩下她自己了。贺兰君锦双手提着华美的裙裾,一双洁白珍珠环绕的玉足死命地一抬一落,满头褐色长发于脑后飞散,随着身体奔跑的韵律一起一浮,头上的珍贵发饰,玛瑙环佩、九凤金钗、蝴蝶御风莲簪子……什麽什麽,全都不要了,通通见鬼去吧!
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一个鬼魅般的人影一直跟着她,上下蹿缩。就在刚刚她以为自己跑到一处楼阁里安全的时候,那个足底轻如暗魅,步子快如踏燕的人影又翩然而至,苍白诡异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楼阁里回响,她惊骇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一股股阴风从开合的窗户间飞闪而过,穿梭在这暗夜月如钩的暮色里。
她自小娇生惯养的公主哪里见得过这般行走如风的人……鬼?而且还是对她有伤害的……人……她没有忘记,就在她的目瞪口呆注视之下,那个男子轻飘飘的如一缕薄烟踏破尘埃降到她身侧,两根冰凉手指探了探阿玖的鼻息,满意的颔首时那种阴郁的气息……真的如同那传说中的魑魅魍魉一般,让人不由自主的毛骨悚然起来。
这时,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有些严肃但又对她笑容可掬的枯黄面孔……是阿玖,在她僵住了的时候,使尽全力摔碎那只碗,她才有逃命的自知。可她现在已经去到另一个世界了吧,一个有欢声笑语、鸟语花香的全新世界……
阿玖,此生做不成姐妹,但愿来世吧!来世愿我们携手踏破这红尘,登着彩云薄露,看着山山水水、柳暗花明……愿来世,我不是众人艳羡的公主,你也不是身份卑微的女侍,我们只是平凡的好姐妹,我们在一起,笑破偈语……
来不及哀悼,来不及挂念,贺兰君锦匆匆眨了眨水雾充盈的美目,开始了逃命的奔跑……
左拐右拐,月影随着步伐晃呀晃,穿越亭台楼阁,假山水榭。贺兰君锦粗粗喘了一口气,一只手伏在冰凉的梧桐树干上,将细瘦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一双眼却异样灵活,左顾右看。月光仍然明媚动人,月光下的景物仍然和谐安详,一地银水匆匆流逝,就如同来不及抓住的飘渺的时光之海,闪换着斑斓的光彩,红得艳丽、白得单纯,却是异样的凄凉……
想到死去的好伙伴和服侍自己多年侍从,贺兰君锦不由得悲从中来,深邃的大眼睛不禁红了一圈……
恰此时,满地银光倾池湮灭,徒留下一团晦暗的阴影。梧桐树后只飘起一阵风的气旋,火红落叶纷纷扬扬飘落至地面上,凄美如斯,皎洁的月亮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澈的泪水,哀伤成歌。周围依旧是静悄悄的,仿佛什麽也未曾发生。若不是夜晚休眠的鸟儿刹那间被惊醒,啾啾的叫声清脆的在这空旷的梧桐树旁响起,动人的月亮也不曾知晓这梧桐树背后的秘密……
“照你所说,公主很有可能没有中毒?太好啦!”桑朵顾不得浑身脏血污物,张开双臂,只抱紧阿玖,仿佛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使劲地用双手摇晃着,虽然桑朵力气并不大,可这一次竟使出全力,阿玖顿觉眼冒金星,头脑中好似有十个大鼓金鸣齐响,“那你快去带我找她啊!快啊!”
“我决计是公主面上的幕离救了她,阻隔了毒物的浸入,所以……”阿玖好不容易从那个桎梏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抖了抖被桑朵抱得酸痛的肩膀,从身后变戏法般拿出两个厚厚的粗布,“来,给你……”
“这是……”桑朵全然不知所措的看着手中的一块粗布,垂头问道。
“事不宜迟,无须再多说了。快快捂住口鼻,我怀疑这氤氲的香气有可能就是毒气……”阿玖堵住口鼻,所以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呜呜朦胧的错觉。
这时,阿玖忽然感觉有什麽坚硬的东西硌着她的手一般,尖锐的疼痛感顺着指尖传来。
移开手掌,她发现一张缕金丝绢形状腾云的丝纸,拿起来一看,上面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字符。字影绰绰,朦朦胧胧,仿佛墨迹晕染开来,化成一团墨云,栩栩如生,好像随时随地都要飞天腾游……
丝绢纸上模糊不清的字,好像是用贺兰语写成:
“西有明宝珠,镶嵌东方龙。宝珠今安在,栖于月下梧。”
……宝珠,东方龙……月下梧……
这一连串的词汇凑在一起说明了什麽?难道是那个朴官人留下的讯息?若是如此,这个字条正巧塞到我的袖子下,他定希望我能找到他……那么他希望我找他做什麽?他设下这个死人成堆的局,他究竟是什麽人?有何居心?
不过事已至此了,既然他留下谜语……解它一解又何妨?说不定还能找出一些突破点。
“阿玖”,桑朵在一旁小声嗫嚅着,“梧?莫非是梧桐?”
一道光亮,如电光石火,骤然在脑海中擦出细微却精准的火花……
原来如此,想跟我玩这种鬼把戏,我奉陪到底。阿玖如是想着,唇角边浮现出一抹微小到无法察觉出却如同那神秘的朴官人一样阴冷戏谑的浅笑……
到了关键时刻,弓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了。阿玖和桑朵虽然只是贺兰宫中的两个地位较高的女侍,但却平日里只顾于服侍照料之事,疏于锻炼,还没跑几步,粗重的喘息声便随着二人越来越迟钝的步伐掷落地面如破碎成金铁的碎屑,消散在空气里……
可二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放弃,全都卯足了劲,顶着咯咯作响的上牙膛,绷紧全身上下的肌肉,如同两只同病相怜、却茫然无措而心有不甘的小兽,发出呜咽的消弱声音,迈开细瘦的四肢拼命的奔跑,仿佛身后是毒牙大虫、森林老怪。两个人影如两颗细小肮脏的污点,在这魅惑的夜色下徐徐穿梭在楼阁水榭之间,粗重的喘息声掉落了一地,一片乌云缓缓滑过,遮住月姑晶莹如玉的半颜,月姑自这腻云之后邪魅的笑着,笑得花枝乱颤、魅惑众生。
跑着跑着,桑朵只觉得眼前昏昏暗暗,这短短的路程仿佛经历了一世沧海变换、万事更迭,乌云星星彩霞光晕轮番变换,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突然,她的四肢一顿,胸腔中的狂草好似被忽地一声全部点燃,麻虫腻腻麻麻地以狂风暴雨之势席卷而来。不料,胸腔内的火焰却越烧越旺,有如直冲九天势在吞浪的气势一般蔓延了整个燎原。仿佛万箭穿心,仿佛麻虫啃咬,仿佛火焰盖天,如海啸铺天盖地奔腾而下的痛楚几乎湮灭了桑朵的理智。突然,她觉得身体被什麽东西勾住了一般,魂魄就要飞散掉,于是再也没有了重力感,但却直直伸出一只手用一点微末的力量将前方同样气喘如牛,但身材颀长的侍女一并揽来,两人一同歪歪倒向一片隐秘的阴影中……
浑浑噩噩的一片冗长的黑雾渐渐从眼前消散,阿玖动了动被摔麻的四肢,不悦的皱皱眉头。环顾四周,发现身处在一个四壁花白,悠黄的火光不停跳跃的密室之中。看到一旁不省人事歪倒在地的桑朵,强忍着疼得爆裂的头颅,爬到她身边,如同刚刚她从地狱边缘呼唤醒她那样,强有力的呼喊:
“喂!桑朵,醒醒!醒醒啊!”
看到桑朵干枯而裂开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嗫嚅着什麽,耳朵紧贴着气息若有若无的几近奄奄一息的桑朵,却听到这样恐怖苍白的字眼:“我快不行了,莫要管我,快快去救公主……”
眼看着花一般的容颜慢慢凋零,阿玖心中有着说不来的压抑难受。漆黑的空间里空气异常的稀薄,悠黄的光斑稀疏的散落在乌黑的地面上,犹如流动的金黄色,犹如闪着金光的小飞虫环绕在一起,金光如一条死亡的长河以一种缓慢窒息的速度移动到桑朵几乎没有起伏的胸部上。
久久,金光顿然暗淡了,胸部的起伏亦永久的停止了。
空气骤然滞住了,时光的河流散发出腐臭的阴郁气息。
周围的空气里隐隐散发出浓厚的死亡积压的气息,阿玖不由得一阵寒入骨髓的悚栗。
一只苍白得几近透明的干涸手掌覆上了桑朵因为不甘而睁大的僵硬双眼……
“愿你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途不那么辛苦,也不那么遥远。”阿玖喃喃地说着。
阿玖不知在这秘密的通道中看见了多少森森白骨,尸骸堆山的诡异景象。也不知在心里惊声尖叫了多少遍,她感觉自己仿佛走在刀尖上一样,周围都是滚烫冒泡的热油,要想达到目的,只能咬着牙、闭着眼大着胆子走进去,否则一不小心,掉入这滚烫的深渊里,连尖叫声都没发出来发丝、衣履已经化成青烟了,一丝生命气息全无的融化掉了。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油锅,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不知跑了多久,阿玖只觉得石砌的阶梯一直蜿蜒而下,从上面往下望去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颜色。不知是跑得累了出现了幻觉,还是被这驿站里的神秘色彩所感染,阿玖分明觉得秘道尽头有一个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白牙的妖怪,那个妖怪有着异样的魔力,要将她直直吸到那大口里,她甚至都嗅出了鲜血的腥味,听到了尖牙绞碎骨骼那令人作呕的摩擦声,阿玖不由得寒毛根根倒耸起来。
就在她有些犹豫究竟还要不要往下走的时候,一个凄厉的叫声如闪雷划空而破:
“啊——”
那是公主的叫声!她在呼唤我!这个念头一下子闪现在阿玖的脑海中。
因为身旁早已没有了其他人,隐藏轻功已经没有了必要……
她健步如飞,身形如迅雷一般,如一道飞影,穿越神秘的气流,推走一切游移的黑暗使者,耳旁的风声呼啸而过,像瀑布飞溅的声音,又像急促紧密的鼓点,迅猛之势不可抵挡。足尖轻点石板地,身形朝前匍匐飞去,如一阵清风飘过,交换的石壁高低不一全都化成一抹墨色的画布,几个轻松的腾跃如脚踩七彩浮云飘然而过,转眼间,人已到叫声所发出的密室前。
轻推门扉,一股特殊的浓郁气味飘散过来,如同深秋的霜池边凛冽悠远的叶香,又如同初春的花园间清新雅致的花香,又如同盛夏的庭院内夏意盈盈的草香,又如同寒冬的冰泉旁独秀一枝的梅香……
难道,这是……阿玖忙掩住口鼻一个侧翻身掩身于靠门的桌下,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想细细观察一下公主的方位……
“你来了,她在这里呢……”一个比冰泉更为凛冽的声音响起,虽然天气并不冷,可是阿玖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在体内蔓延,结成冰锥,她的心脏顿时被刺得血流翻飞。
“没想到你来得这麽快,公子预料的果然不差……”说完,朴官人微微一欠身,竟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抬起头,见阿玖仍站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又接着解释道,“她在两个时辰之内是不会醒来的,姑娘尽管放心。”
他说的那个“她”自然指贺兰第一美人——贺兰君锦。
阿玖仿佛什麽也没有听到一般,仍然两眼无神的呆立在那里,如同泥塑的人像。
因为她在思考,飞快的思考。
她分明看到那个自称朴官人的人在抬头的那一瞬间一抹戏谑讥笑的表情浮现出来,虽然那个表情只是一闪而过,但拥有敏锐的洞察力的她还是察觉到了。
那个表情如寒冬冰片漂浮于冰冻的湖水之上,那么轻、那么飘渺,那么的虚无,隐匿在一片冰凉的湖里,悄无声息的。甚至未曾出现过就消失了,但还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段里出现了。
既然如此,那么她就要考究考究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表里不一的‘朴官人’呢。
如果想问清这个朴官人的真实身份,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开口告诉自己的。现在还不能妄下断语对方是敌是友,看这个下毒心狠手辣的劲,那绝不是等闲之辈……
理清思绪,她请了清嗓子,以一种无比缓慢而又确切的口吻说道:“呵呵,你们不会只因为见我……就把所有侍从都杀了?”
朴官人愣了一下,好似没有料到她会这麽一问,“当然见到姑娘是公子的吩咐,并且公子要求过,我们是宫廷中的人,若是队伍中夹杂着别国的细作……皇宫可就危在旦夕了。我们要保证皇宫的安全……”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保证皇宫的安全?就把所有侍从都毒死了,哈哈……这个理由就是骗三岁稚童恐怕都不够啊……喂!能不能给我来一个稍稍可以让我相信的理由啊?”阿玖挑眉,一脸的不羁袒露无遗。
“姑娘……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么,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啊……”朴官人嘴角上扬,弯起了一个让人十分厌恶的戏谑笑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挑起一个桌案上的小银壶,灵活地把玩着。
“算了,不告诉就不告诉,直说好了。找我有何事,我又不认识你们……还是……你们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是非要麻烦作为蛮夷异族的我去解决,而且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阿玖说完,平庸甚至有些丑陋的脸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一张少女娇笑的容颜缓缓浮出水面,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晶莹似雪,澄澈明亮,幽深得看不到底。朴官人前所未有的感到一阵莫名无形的施压,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僵住了。
但很快,他抿了抿唇,随即恢复了平日里戏谑放荡的口气,“看来内线的所报果真属实,阿玖姑娘可是贺兰响当当的女官,果真是天资聪颖——既然姑娘已经猜测出来我家公子有要事相求,那么,我们非合作不可了!”最后几个字他咬牙切齿一般,几乎是将字一个一个咀嚼出来。
“难道你们找我就是为了要我帮这麽简单?”阿玖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宴餐,你们家公子对这麽个微不足道的我,还有何馈赠啊?”
“姑娘放心,内线来报,我们早已明清姑娘的来意。自然,倘若姑娘帮了我家公子一个小忙,我等人即会二话不说,姑娘说什麽就是什麽,绝无二心!”
“唔,好啊好啊——好事一桩,名利双收的好事,我岂会不做。我帮就是了,到底是什麽忙啊,这麽神秘的……”
“姑娘现不用管,为表达我们的诚意,我等先完成姑娘所愿,然后再说。姑娘放心,此事对于姑娘只是小菜一碟而已,不足挂齿。”朴官人此时表情仍是端正无比恭谨的,但他心底里却有一个讥肖的声音嘲道:果然妇人之见,只徒自己达成目的,族人的死活全抛掷脑后……真是何其愚也。
“还望一事,姑娘可以指点一二——”朴官人忙正敛神色,沉稳说道。
“何事?”阿玖满不在乎道。
“姑娘如何得知,我与……贺兰公主于此地的呢?谜语竟被姑娘如此之快猜出……”
“呃——”,阿玖清了清嗓子,眨了眨细小却精明的眼睛,“呵呵,西有明宝珠。对于我们贺兰人说,珍贵的玛瑙玉瓷璎珞琉璃琥珀都不足我们的公主殿下要珍贵,所以公主就是我们的‘明宝珠’。”
“而由于战火纷飞,你们的……中原皇帝使阴谋诡计,大败贺兰。公主只能远嫁入东,而东方汉人自诩为龙的传人,说皇族是东方龙那也不足为过啦。宝珠自然是要镶嵌在龙头上了,由此二句我推测你说的定然是公主殿下。”
“剩下两句无非是告之我,公主很好,她很安全。然后月下梧,只能够在树下瞧见月亮的梧桐树吧,藏匿公主的地点,也应该在这附近……”
朴官人听后吃了一惊,该说这个女子是聪明还是蠢笨呢。思路清晰,思维严谨。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可是……他杀了这麽多的贺兰族人,她竟然没有一句怨言,反而答应帮助我家公子?是蠢笨,还是聪明呢……
他犹记得那双不带任何感情,晶莹如雪,澄澈透明却寒冷似冰,幽深墨绿的双眸中迸发出的一丝血腥气味十足的狠毒杀意,“只有她才能帮到我。”
清晰如昨,未曾忘怀。
既然公子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姑娘如此的看重,那么这个姑娘肯定有傲人之处。
于是,他规规矩矩地做了一揖,淡然说道:“如此,姑娘朝着月华京方向去便成,公子会在暗中帮助姑娘。”
“可是我现在胸口好疼啊,朴官人——能否帮公主和姑娘我先将这毒解了?”
“姑娘虽然刻意隐瞒自己的武功,但是在下得知姑娘的内力深厚,此毒病发会延缓至两日后。公主殿下的毒早已化解,姑娘的毒自可快马加鞭,皇宫内院中自有我们的人为您解毒。这是一小瓶‘红锦’,于每日日落之时服用可延缓此毒蔓溢,却不能根治。但毒若是再发作,会比以前更为痛苦,却不夺人性命。直叫人,生也不能,死也不能。姑娘心思玲珑剔透,既然决定要帮助我家公子,姑娘就可要想清楚了。何为聪明之举……”说罢,朴官人玩转着小银壶,眼角上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下话已至此,点到为止。该如何做,姑娘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好说好说……”阿玖笑嘻嘻地点着头,伸手接过‘红锦’,揽过公主。
突然,阿玖眼中迸发出了利刃般的光芒,如宝剑出鞘,光芒折煞众人。挥手猛地一掷,小巧的红色瓷瓶,顿时四分五裂,红缎般的光滑液体四溅开来,扬扬洒洒了朴官人满身满脸……
朴官人见前方刚刚还被称为愚蠢的姑娘,纵身一跃,与旁边的公主一同,早已不见了人影。木门大敞着,两个身影早已消失于一片幽黑冷寂之中了。可口中的话语,却犹如被冷风送回,空荡荡的密室里发出阵阵宽宏低浑内力十足的回音:
“……毒箭树亦称‘见血封喉’,落叶乔木,其汁液有剧毒,烘烤干晒,会散发出浓郁让人沁入心脾的诱惑馨香。毒发速度很快,轻者心率加快,重者七窍出血死亡……你竟以为只有你们能解,我自己就不能解此毒了么?”
“哈哈!你们以为我会做那些与虎谋皮的事吗?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如此说来,你使的那些鬼蜮伎俩,不过暗箭伤人。哼,你我皆不是君子,又何谈‘相交’之说?不过唬人而已……”
“死去的族人鲜血,要血债血偿,不过你于贺兰的那些饵料我已经悉数收下了,不过来日方长……族仇我一定会报,叫你们家公子且等候着。还有,你们暗中知道我的计划无妨,不过你们若想阻止我就试试看!我奉陪到底!自古利益皆不双收,我又岂能与你等共事?……”
只见那朴官人怒目圆睁,双眼通红,霎时竟成了厉鬼!一只惨白得骇人的手悄悄攀上去,勾住银壶颈,那只原本价值不菲的银壶,刹那间竟化为一缕白烟,混着徐徐灌入的冷风,悄然无踪……
月影无声声寂寥,神情凄清的月姑挂在树梢,瞅着自阴索的地下爬上来的两道黑影,悠悠地叹了口气。那悲伤的口气幻化成一股醉人的凉意,一头红发随着秋风自月光下飘荡,闪着如珍珠般鲜亮的光华,孤独凄绝的发光发亮。
月华京,姬水岸。
晚风扫过姬水面,清凉爽朗的晚风让平静的姬水不由得兴奋起来,笑起圈圈碧青涟漪。湖面上的萤火虫调皮地眨着会放光的眼睛,在纤细的芦苇丛中捉迷藏,水岸上的芦苇丛被逗得簌簌而响。
清风翩翩,拂起姬水边游玩夜景的少女的裙摆,这沁凉凉的寒意惊扰了少女的情思,少女的脸庞顿时比熟透了的石榴还要晶莹饱满、红润光泽,她偷偷掀起眼帘,她的梦中情郎在姬水边眺望江头。
一名背影颀长,身形伟岸的男子面冲姬水岸站立。
只看背影,这个男子就给人一种风姿俊秀、爽朗清举的感觉,他身形虽然健硕强壮却因周身笼着一层薄雾般的黑纱而显出不透明的朦胧之感,整身轮廓不知不觉就变得柔和而秀美。身后一丛黑玛瑙般光鲜油亮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恣意倾泻得满身、漫衣,也倾泻到了身后情窦初开的少女的心扉。
那个英俊的男子目视前方,脸上蒙了一层飘渺轻柔的玄纱,唯留一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绿玉般的瞳仁。而那绿玉般的宝石却晕染上一层巫山顶缭绕不绝的墨云,那双眼眸,绿得清澈,绿得明朗;墨色妖娆,墨色魅惑……
只要一看到那双眼睛,就会深陷于那一波墨绿的瑶池中,不由得让人心旌弛荡。
一双似女子般纤细却骨节坚硬的白皙手指不住地拨弄着手中的玉云影扳指,不时从薄薄的轻纱后飘出几声如环佩相碰发出的,清冽、低沉的笑音。
倘若是有人从这俊美的男子身后经过,必会被他这如仙般清爽明澈,又如妖般邪魅柔骨的神秘气质所惊撼……
“呵呵……阿玖,你是真不想帮我?那就看看这博弈最后的赢家是谁?”阴冷得如同置于冰窟的声音从这风姿俊秀的身体中轻轻斜斜地发出。
冰冻已久的湖面,在一刹那,由深厚的内力震裂出一道深深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