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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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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家屋后,也是平地一片。
韭兰是种繁衍性极强的生物。之前她从田野里拔了几棵回来种在花坛边,翻了一年以后屋前屋后已经全部被这种粉色花朵侵占。
屋后五十米不到的地方,粉色花海环绕着连片的墓碑。打眼看去,有二十几座。
任飞顺着小径往里走,应该在后面跟着。
刚下过雨,花瓣和野草上全是水珠。
跑在前面的灰灰黑黑,身上的毛已经打湿了大半。
任飞和应该的裤脚也没能幸免。
雨后的碑石颜色更深,让氛围平添几丝肃穆。
在任飞即将去往的墓碑旁。有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看上去像祖孙。
意识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任飞差不多高的男孩转过身来。
这是个陌生面孔,应该不是本村的人。
任飞朝他礼貌笑笑,慢慢走到旁边。
“老祖,有人来了。”男孩靠近老人的耳朵,用很大的声音喊她,然后拉着她往旁边站了站。
这边管奶奶的爸爸妈妈婆婆公公叫老祖,男孩应该是这位老人的曾孙或玄孙。
之前回来扫墓,母亲坟边也会有些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一如既往地礼貌笑笑,然后开始点香烧纸。
山雨后温度较低,纸钱和香在保护罩中慢慢燃烧,是这里唯一可见的温度。
没有人说话打扰此刻的寂静,只有风掠过花海的浪声及燃烧的纸钱在保护罩中的微小爆裂声。
最后一张纸钱投入保护罩,里面已燃的纸钱见了风烧得更快。
任飞面无表情地等待,等待保护罩内的火熄尽。
“你是小飞吧。”身后的声音因年迈而沙哑。
问题一起,老人身边的男孩也凝神看了他两眼。
任飞站起来,摆出了对长辈特有的敬重,弯下腰笑着回答:“对。奶奶认识我么?”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努力睁开眯缝的眼睛。
“果真和你妈妈长哩像得很。”老人的口音浓重,这是老年人独有的特点。
“你认得我妈妈么?”他还蛮少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妈妈的事。
这位老人看起来还是他妈妈的长辈,有点好奇她知道有关妈妈的哪些事,也只是有点而已。
“咋个会认不得嘛。”老人满是褶皱的脸上出现了清晰可辨的笑容。
“你妈可是个好人。”她语速很慢,说话有些吃力。
任飞心中一惊,这么评价自己母亲的可不多。
自打他记事以来,除了红姨苏姨那里,他几乎很难从别人嘴里听到母亲的好话。
“你妈妈还没回来的时候,村里面好几个人乱吃药都吃死了。”
“隔壁老齐家爷爷,牙齿痛就自己硬生生把牙齿拔下来了,人差点死了。”
那个年代,凡是年长一点,但文化不够的,对生病都既敏感又鲁莽。
任飞听苏姨她们说过,还有手上长痛风石后受不了直接用菜刀砍的。
“本来说她在城里面有好工作的,结果她认得这些事以后就留下来了。”
说着,老人脸色突然一变,声音惋惜起来,说:“要不是你妈妈带着我去城里面大医院,我这双脚上的石头就要被他老祖砍断了,怕是脚都要砍断。”
任飞知道,“他老祖”应该是指她的丈夫。
在场的人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医疗知识普及程度不够,对医疗费用认知不清晰,导致很多老辈人都不敢去医院。明明很快就能治愈的小病,因为知识不足弄成大病,整天提心吊胆不够,更严重点直接对自己动刀子。
自己所具备的专业知识可以给那些人提供最低成本的治疗方法,任成凤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选择了留下来。
“我真的要谢谢你妈妈。”老人上前握着他的手,透过相似的面容看向他的母亲。
任飞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感激之情,只能笑着。
“老祖,要走了。”男孩喊了句。
“好嘛。”她握着的手又紧了紧。
“我身体也不好了,估计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妈妈了。”她坦然说着这话。
“你说哪样嘛!”男孩怪了她句。
“对,你会长命百岁的,奶奶。”任飞说道。
她笑了笑,看了眼任飞,然后看向自己的孙子,说:“走吧。”
男孩过来搀着老人,看向任飞说:“叔叔,那我们走了。”
“注意安全。”任飞笑着说。
应该往边上靠了靠,给他们让了路。
两人穿梭在花海里。
任飞驻足看了会,收回了视线。
保护罩中的香纸熄灭,任飞把随身携带的水倒进去,以防万一。
袋子里还有两小盒饼干。
他提着袋子挪到旁边的小墓碑前,把饼干放在前面的小碟子上。这里安葬着最初代的灰灰。
最左边有座新坟,是去年立的,那边是第二代的灰灰,也就是灰灰和黑黑的妈妈。
任飞在那里也放上了些饼干。
坟上和坟边都很干净,除了韭兰和万年青,没有别的杂草和藤蔓。
前几天清明,苏姨她们全部清理过了。
应该默默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一阵凉风吹过,天色暗了下来。
他脸上一凉,用手一摸,是滴水。
“要下雨了。”他说。
“现在回去吗?”应该问。
“嗯。”
他走过去,把应该往他妈墓碑前拉。
“怎么了先生?”
两人在那站定,任飞握住他的手,神色认真,对着面前的石碑说道:“妈妈,这是我的爱人。”
毫无疑问,应该又快过载了。
“先生。”他低着头嗫嚅。
任飞推了推他胳膊,说:“叫声妈。”
应该慌张起来,说:“这,真的要叫吗?”
“你不愿意吗?”他盯着他问道。
“不,不是,”应该手心温度变高,“只是......”
任飞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于是作势要走。
“那我们走吧。”
刚迈出去,手就被应该紧紧攥住拽回来。
“您下定决心要一直跟我在一起了吗?”他脸红红地盯着任飞问道。
“按照人类的惯例,如果见了父母,就要,就要......”
“就要干嘛?”他看着旁边低着头的大番茄。
“要对双方负责,要......”
“结婚?”他说。
应该捏他的手更紧,答案显而易见。
“你不想跟我结婚吗?”任飞问。
应该忽地抬起头来,连忙辩解:“怎么会!我当然想和您结婚!”
“那你叫吧。”他语气平淡。
“真的吗?”应该声音中透露着极大的欣喜。
“叫不叫?”
“叫!我当然叫!”
他紧紧攥着任飞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虽然还是有些胆怯,但语气坚定起来。
“m,妈妈,”他嘴巴不利索了,“我会好好照顾先生。我虽然是机器,但我力气更大,不会生病,能更好照顾先生的起居。”
“请您放心,我会让先生幸福。”
任飞看着他熟透的脸,脸上的笑容溢了出来。
两人在坟前默默站了很久,直到雨滴降临的次数更加频繁,他们才动身回家。
这里埋葬的都是福利院的人。除自家人外,几乎没人来。
两个人牵手走在被粉花簇拥的小径上。
两旁的花海中跃动着一黑一灰两个小小的黑影。
保护罩上方的万年青树,温柔地左右摇摆着,像在给两人送别。
但是奇怪,明明这会儿风已经停了。
今晚妙妙也下山吃饭,三个人一起往回走,两只小狗在前面跑得最欢。
应该一边想跟小狗玩一边又担心路太滑了两个人类会滑倒,所以一直往后看。
任飞白了他一眼,说:“这路我们从小就走,不用你担心。”
“可是......”应该进退两难。
“你去跟小狗一起吧,它们会很开心。”妙妙比划到。
“先生......”
“去吧去吧。”任飞挥手让他赶紧走。
应该犹豫了一下,往前追两只小狗去了。
“他很可爱。”妙妙说。
“对。”
“对了,梦姐给我发了结婚照。”
“真的吗?”
她从粉嫩嫩的小包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任飞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长发女人,都穿着洁白的婚纱看着镜头。
“她们终于结婚了。”任飞说。
“是啊。她们在一起都二十多年了吧,真不容易。”
“她们很勇敢。”任飞说。
“对,当年彤姐来找梦姐表白,差点把苏姨气昏过去。”
两人说着,笑了起来。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当年那件事被楚彤父母知道后,两人连夜赶回来。
村里人气不过,和楚彤父母直接扛着扫把锄头去那畜生家里把人打得口吐鲜血。
后来畜生被判刑,任飞无亲无故,被福利院收养。
而楚彤父母选择回到家乡种地。
夫妻俩靠种地把女儿供上高中大学。
楚彤毕业后当了大学老师,没多久就和父母坦白自己对苏梦的感情。
她父母也不是什么老古板,平静了几天后坦然接受。后来还跟着她俩来这里一起劝苏郑兰。
去年十月,任飞曾收到两个姐姐的消息,说她们要在国外办婚礼。
两个人都喜欢冰岛,婚礼就定在了冰岛。
婚纱照都发过来了,估计过不了多长时间苏姨她们也该启程了。
“苏姨红姨都去吗?”任飞问。
“你说婚礼?”
“对。”
“我也不知道,问了苏姨也老是嘴硬说自己不去。”
她不可能不去,任飞心想。
苏姨向来嘴硬心软。
应该和小狗们先一步到达院子里。已经跟小孩子们打成一片。
小孩们看见妙妙,呆呆的应该顿时不香了,一个个朝妙妙扑去。
比起老成的任飞,无论外表还是性格都很可爱的妙妙更像孩子们的平辈人。
苏姨在外面淘米,见他来了,问:“你见到了?杜老祖。”
八成就是刚刚那个人吧,他心想。
“见到了。”他走过去,想打下手。
“她年年都过来,年年都问你。刚刚来过了,说总算见到你了。”她把水沥干,朝走来的任飞挥挥手,“把你朋友带会回房间吧,娃娃儿们打打闹闹的没得分寸。”
“没事,他脾气好,再说了小娃娃又打不痛。”
“那你看着她们点。”
“好。”
院子里大孩子小孩子机器人小狗一起玩闹,叽叽喳喳,汪汪汪汪。
吃饭的时候应该借口头疼回了房间。
饭后任飞上去叫他跟自己一块散步。
毛毛雨已经不下了。
新生的豆杆上长着小绒毛,雨水凝结的水珠附在上面。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风一吹雨珠落下的声音宛如一场急雨。
这种干净清新的空气已不常见。
任飞步子极慢,整个人放松下来。
应该在前面走一会站一会蹲一会,一直循环,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到前后都看不见人家时,他突然跑过来。
“先生,伸手。”
任飞懒懒的,将左手给他。
他从身后神神秘秘掏出个牵牛花藤蔓缠绕而成的小圈,小心翼翼把它戴在任飞无名指上。
任飞怎么会看不懂他的小心思,笑了笑说:“婚都没求你直接套无名指上啊?你太着急了吧。”
应该摩挲着他因潮湿的空气变凉的手指,眼睛眨巴着仔细盯着那个圈。
“我已经在心中无数次祈求,求您允许我成为您的爱人。”
任飞笑出了声,骂道:“傻子。”
笑了会又说道:“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