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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根 ...

  •   三点半,任飞准时醒来。
      长途奔波,身上的疲惫一时半会消解不了。他迷迷糊糊坐在床上揉眼睛,应该在帮他换衣服。
      他自己也有感觉,这段时间对应该越来越依赖。除了工作出门,在家他都快被应该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了。
      “抬手,先生。”
      他缓缓抬起胳膊,应该给他套上薄毛衣。
      “怎么穿这个?”他声音懒懒的。
      “外面下着毛毛雨,气温也有点低。”应该眼神温柔,手上有条有理地帮他整理衣服。
      老旧的水泥墙不怎么隔音,他仔细听,外面确实有细雨敲打植物的声音。
      衣服裤子袜子鞋子,全都带着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
      一身衣服穿完,任飞全程只抬了抬手。
      “先生,一会要去哪里?”
      来时,他只说回家,但没告诉应该具体的事情。
      “扫墓。”
      任飞脸上云淡风轻,完全看不到与“扫墓”二字适配的沉重感。
      反倒是应该,深知这两个字承载的悲伤意义,沉默着没说话。
      任飞看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
      很多时候,应该都表现得多愁善感。应该感情比他丰沛太多,他都觉得是不是他俩应该换换,自己才是那个缺乏感情的机器人。
      “生死只是自然规律,顺其自然就好。”他看着应该,“就像机器到了使用年限,说到底,人不过是有主观意识的机器罢了。”
      他摸了摸应该的脸,说:“所以,你会有到期的那一天,我也会有死去的那天。不要因为这种事情难过。”
      说到应该“到期”,他不禁心里一紧。
      “不要!”
      他第一次听见应该这种激烈的语气。
      “我不要先生死去!”他死死抓住任飞的胳膊,眼中的委屈肉眼可见。
      任飞被捏得吃疼,哼出声。
      应该反应过来,立刻把手松开道歉:“对不起先生。”
      他慌忙推开袖子查看,发现任飞手上红了一片。
      “红了,怎么办?”他慌乱起来,“这里有药吗?”
      应该四处张望,像热锅上的蚂蚁。
      “应该!应该!”任飞竭力按住他,“我没事。”
      应该情绪一激动,引擎就高速运转,温度高得烫手。
      任飞拉着他的手坐下,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胸前安抚。
      “不要难过,没有必要。”他说。
      应该紧紧埋在他怀里,没做声。
      后山山坡上种了一片芋头,这个时节正是叶片繁盛的时候,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参差不齐的圆润绿叶上,发出一阵清脆的空响。
      “虽然‘永恒’一词只是人类虚妄的幻想,但人们还是不厌其烦地祈祷永恒。为什么?”应该把头埋在他怀里,语调低沉。
      任飞从来不相信永恒,毕竟万物生灭,总有到头的那一天。
      他轻抚着应该的脑袋,感受着他身上刚好的温度。
      窗外的雨不停地下,自己却不觉得冷。
      “应该,你爱我吗?”他冷不丁地问。
      应该直起身子,直视他的眼睛,说:“我爱您。无论您问多少次,我都会说我爱您。”
      他的眼神纯净炽烈,他的语气坚定不移。
      生死是无解命题,永恒是抽象概念。只有此时此刻说着爱我的你真实存在。
      刚刚睡那一觉应该侧躺着,耳侧的头发翘了起来。
      任飞伸出手帮他梳理,含笑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在看他,又不在看他。如果准确一点,应该说,他在透过他的气息,观测他们的永恒。
      此刻,即永恒。
      雨声渐渐没了。
      楼下不时传来或大或小的笑闹声。
      任飞知道红姨和孩子们赶集回来了。
      他带着应该下了楼,眼尖的孩子捕捉到他的身影,立马朝他跑过来。
      “阿飞哥哥!”
      一群女孩子飞奔过来,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任飞比他们大十几岁,但孤儿院里不讲这些。除了红姨和苏姨,其他都是孩子。
      他一把接住最前面跑来的扎双马尾的小女孩,抱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
      剩下的孩子一个个往他身上扑。有几个不小心碰到应该,有些羞涩地往后退了退。
      一个小时前还寂静冷清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最小的四五岁,最大的十一二岁,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似的,围着任飞欢迎他。
      红姨和苏姨在小屋门口站着,等着她们兴奋得差不多了才叫停。
      刘美红腿疾是老毛病了。任飞前两年也带她去自己那边的好医院看过,但都说只能好好养着,没办法根治。
      她的脚步一深一浅,慢慢朝任飞走过来。
      任飞赶忙跑过去扶住她。
      “小飞,终于回来了。”她声音厚了些。
      “身体还好吗?红姨。”他乖巧地站着,任刘美红抚摸他的脸庞和头发。
      “好得很!天天吃你寄回来那些补品和好药,怎么会不好嘛?”
      “是不是又不舍得吃饭,都瘦了。”她摸着他的脸,满眼心疼。
      “你又糊涂了!”苏郑兰走过来扶住她,“小飞早就当老板了,哪里有舍不舍得一说。”
      这边管稍微有点钱的人都叫老板,无论什么职业。
      “对,哎呀我脑子糊涂了。”她有点尴尬。
      “有好好吃饭的。”任飞乖巧笑着。
      “后面那娃娃是谁啊?怎么没见过。”她看了看后面乖乖站着的应该。
      “是小飞的朋友。”苏郑兰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哎呀,有话晚上再说,”苏郑兰拉了拉她的袖子,“好不容易不下雨了,先让娃娃去把纸烧了。”
      “好嘛。”
      两个长辈在前面走进屋子,小孩子们簇拥着他和应该在后面进去。
      刘美红和几个孩子本来要跟着去,但墓地在半山腰上,雨天泥路湿滑不好走,被苏郑兰通通否决了。她们在家做晚饭,任飞和应该两人自己去。
      屋子后面的小路直通山顶,人们常年走,现在路面已经寸草不生,倒是两旁的树木茂盛,野草也已经及腰高。
      小路弯弯绕绕,两人往上走了五六分钟后,山下的房屋已经完全被树林挡住视线。
      这两年官方极其重视自然生物的保护,砍伐树木被严令禁止,因此这边才会保留得那么好。
      看身后已经看不见人了,应该忙上前抓住任飞手中装香和纸钱的袋子。
      “先生,我来拿吧。”
      任飞往上一提,说:“你在外消耗大,我自己拿吧。”
      “只是单纯的走动,不用思考,不会消耗很多的。”说着又去抓那篮子。
      “应该,”任飞语重心长地说,“我是一个成年男性,这点东西还是提得动的。”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应该是否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我知道。”应该靠近他,“可是我想照顾您。”
      任飞摸摸他的脑袋,说:“你已经很照顾我了。乖,要是你没电我更难办。”
      “按照目前的行动模式,剩余的电量可以供我运行二十三小时六分钟。”他仍坚持着。
      “听话,好吗?”任飞给他顺了顺毛。
      “好吧。”
      应该虽妥协了,但还是忍不住看向篮子。
      任飞继续往上走。
      大概又走了五分钟后,眼前的景色突然变化。
      被雨浸润的嫩粉色闯入眸中。
      以一个断崖式石阶作为起点,一大片粉色韭兰代替了野草挤在树丛中,像瀑布般被人从石阶上泼下。
      刚刚下了雨,尖角的花瓣上覆着圆润的水珠,风一拂过便一闪一闪。
      任飞把应该拉到身侧,笑着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我的资料库中有着成千上万类似的鲜花图片,但全都不及这一刻亲眼见到的风景。”
      任飞侧身看着他,他浅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可爱。
      “先生,”应该转过头,把他拉到花瀑前站好。
      “干嘛?”
      应该把他手中的篮子接过来。
      “你干嘛?”
      “帮您拍张照片。”
      “不拍。”任飞抬脚就走。
      他不喜欢拍照。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觉得不自在。
      “先生!”应该赶紧撵上他。
      “您就拍一张吧。”他握着他的手撒娇。
      “我想给您拍。”
      “有什么好拍的?我本人不是在你面前吗?还要什么照片?”
      任飞还是不乐意。
      应该继续摇他的双臂,撒娇道:“让我给您拍一张嘛,您不疼我了吗?”
      任飞双眉一皱,问:“你这撒娇耍赖的功夫跟谁学的?”
      “求求您了。”应该继续摇晃他的胳膊。
      任飞被他弄烦了,只好妥协,说:“只拍一张啊。”
      “好!”
      应该赶忙让他站好,自己退回身后找角度。
      任飞不怎么会摆姿势,在应该说茄子的时候僵硬地比了个耶。
      应该眼睛一眨,拍照完成。
      任飞赶紧抢了篮子往山上走。应该在后面傻笑着跟着。
      眼前的路越来越开阔,上了石阶后地势变得极为平坦,正左方有一户人家。
      山中常为茅屋,这栋房子却有点西方小别墅的风格。院子里的韭兰溢了出来。
      未闻人声,屋里两只灰色的小狗先冲了出来,冲着任飞汪汪叫。
      “先生!”应该忙上前把任飞挡在身后,生怕小狗们咬了他。
      “没事。”
      任飞轻声说着,蹲了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
      “灰灰,黑黑。”他伸出手,唤着对面两只小狗。
      两只小狗先是一愣,脑袋歪来歪去思考了一会,尾巴猛地摇起来,朝任飞飞过来。
      两只小狗一个劲往他身上蹭着跳着。任飞摸都摸不过来。
      “你不是想摸小狗吗?来试试。”他转头对呆住的应该说。
      “他们不会怕我吗?”他疑惑着。
      “你来试试。”任飞朝他招手。
      应该蹲下来的那刻,小狗们朝后躲了躲。
      应该此刻也好像长了耳朵,还耷拉了下来。
      任飞见状大笑起来:“好像真的怕你。”
      “没事,过会跟你熟一点就好了。”他安慰道。
      任飞正安慰他,怀里的小狗耳朵一动,齐齐朝屋子那边跑过去。
      狗狗跑去的方向,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长发女孩拿着竹棍在门口站着。
      任飞急忙站起来,朝女孩子跑过去。女孩见状,也扔了竹棍跑过来。
      任飞和女孩子紧紧拥抱着,很久才放开。
      应该默默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
      两人分开后,任飞双手飞速动了起来。
      “你还好吗?去年回来没有见到你。”
      女孩子也开始打手语:“我很好。我也很想你。”
      “我刚刚回来。”
      “那今晚我们是不是该一起吃饭了?”
      “红姨她们开始做饭了,今天下去吃吧。”
      “好。”女孩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很可爱。
      小狗在他们两个人旁边转圈圈。
      任飞一把拉过站在身后的应该,犹豫了一下,手上开始动作。
      “他,叫应该。是我的......爱人。”
      女孩子眼神跳了跳,一脸审视地盯着应该看了一会。
      “他,是机器人?”
      任飞有点紧张。
      “对。”
      女孩子迟疑了一会。
      “我还是第一次在三次元见到这么帅的人,太震惊了。”
      任飞像松了一口气。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我的爱人不也是纸片人吗?”她几乎是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
      “爱三次元以外的人又不违法。”女孩眼神纯真。
      任飞笑了笑。
      “也是。”
      女孩指了指他身后。
      “你的爱人,好像冒烟了哦。”
      任飞猛一回头,果然!
      应该双手攥着衣角,头上升起了一缕微小的白烟。
      他这才反应过来,应该的引擎转速过快了。
      “应该!你怎么了?!”任飞语气很急。
      女孩和小狗们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大高个。
      应该猛地蹲下来,把头埋在胳膊里。
      “我靠,你不会没电了吧。”他是真急了,四处乱看,找问题所在。
      小狗们看女孩子也围着应该看,一个劲往他身上跳。
      院子里一时人飞狗跳。
      “你别在这没电啊!我可弄不动你!”任飞又急又悔,就不该带他上来。
      他慌忙去掀应该的衣服,想给他散散热。
      “这样不好吧。”女孩边打手势,边假装捂眼。
      “快掀开散散!”任飞还在一个劲扒他衣服。
      “不,”应该终于出声了,“不是。”
      一人两狗全停下来看他,女孩看他们不动了也跟着定住。
      应该的运转声缓和了一些。
      他蹲在那,慢慢抬起头,眼波流转。此时无羞胜有羞啊!
      “您跟她说,我是您的爱人。”
      任飞闻言,心脏猛地跳动,眼神慌乱起来。
      小狗看他动了,又一个劲往他身上跳。
      应该抱着胳膊蹲在地上,一双狗狗眼盯着任飞。
      “赶紧起来!”任飞把脸转向一边,“狗没跳累我都看累了。”
      应该赶紧站起来,整理了身上的衣服。
      女孩站在一侧,她听不到,但差不多明白了。
      两人这样呆站着冷静了会。女孩过来扯了扯任飞的袖子。
      “先喝口茶吧。我刚刚泡好了一壶。”
      “好。”
      女孩在前进去。
      “你进来吗?”任飞看了他一眼,问道。
      应该看了眼任飞,又看了眼脚边摇着尾巴的小狗们。
      任飞明了。
      “你在这吧。它们现在不怕你了。”
      应该点了点头。
      屋子里除了地板都贴着瓷砖,装饰非常现代。墙上沙发上,可见之处都是金发男子的周边。
      他跟着女孩上了二楼,上面有两个房间。
      女孩的卧室里满是抱枕和周边娃娃。
      “就是这个,昨天才到的。和阿蛮平时喝的茶一样哦。”
      阿蛮就是那个金发男子,一款乙女游戏的男主角之一。
      那款游戏已经在2040年3月份停服。
      任飞接过她手中印有Q版阿蛮的小杯子。
      他喝了一口,确实好喝,只是对他来说,有点过于甜了。
      “好喝。”他说。
      女孩子笑了笑。
      两人站在窗前,正好能看见院子里蹲着摸小狗的应该。
      或许是怕自己没有轻重伤到它们,他手上的动作极轻。
      小狗们现在也不怕他,躺在地上享受着这个陌生人的抚摸。
      “他对你好吗?”女孩问。
      “跟你对我一样好。”
      女孩子又笑了笑。
      “阿飞,你曾经说,这世界上没有自己的根。”女孩看着他。
      “我跟你说,我的根就是阿蛮。而我和红姨苏姨都是你的根。”
      任飞静静看着她。
      “但你很坚持,你说你生来就是没有根的。”
      “那现在呢?”
      “他是你的根吗?”
      任飞看了眼院子里坐在地上让小狗们扑的傻子,笑了出来。
      “对,他就是我的根,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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