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澔阳》程俞澄

6、暮色 “你

　　“你怎么突然决定要演出啦?”程思俞的杏眼伴随着叶澔落下的话音而忽然瞪圆，歪着头看叶澔。“这个，说来话长，迫不得已……”

　　他总不能说他好端端上着课，突然同桌抽风了笑得起劲，然后自己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掌，结果把全班同学和老师都吓了一跳，最要命的是自己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神经出问题了居然在这么尴尬的场面下笑出了声，被老师罚了念检讨，为了戴罪立功，迫不得已参加演出……

　　好在，课前预备铃恰逢其时地响起，程思俞也来不及听叶某说来话长了，忙从班级后方墙角处背来了自己的吉他递给他:“那祝你成功！我先回座位啦！”

　　“谢谢。”二字还在嘴里酝酿未出，程思俞早已小鹿般窜回座位。

　　叶澔也该回班了。十五班这节是自习课。班主任难得地自习课到班，就为了听听韩澄上课时笑得这么开心的原因——讲真，叶澔写的那个检讨满篇都是“对不起”“抱歉”“我知道错了”云云，真的没什么意思。

　　当发现叶澔上课铃响了后还安然地坐在台下时，洛钰晴懵了，冲着叶澔挤眉弄眼：兄弟你傻了?咱俩要念检讨呀?但叶澔一脸“与我无关”，假装不理解洛钰晴是个什么意思，权当他做那些小表情是因为脸抽筋了。

　　突然班主任清了清嗓子，说了声:“那个，各位，通知一件事，叶澔主动请缨参加我们本次运动会的个人活动，戴罪立功，就不用念检讨了。”

　　叶澔还会原创节目?不仅大家伙是这么想的，叶澔本人也对此事存有怀疑。他满脑子:主动什么啊，我是走投无路了。真没编过曲，但我更不可能独舞吧——他好歹对吉他的演奏方式略知一二，但对于舞蹈，他是从未涉猎过的。

　　更更不可能上台念检讨。

　　接着，浩哥的目光转向叶澔，“叶澔，考虑到节目编排时间比较紧张，用自习课排吧，三楼有一个空的音乐教室。”他比了个ok，赶紧溜之大吉，离场前不忘“不舍”地看了眼独自站在讲台上的洛钰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表示慰问，示意:哥们，坚强。

　　要不是班主任看着洛钰晴，他真想把叶澔抓过来打一顿，说好的一起社死呢！叶澔刚庆幸着逃过一劫，走出班门好几分钟后才突然意识到:刚走太急，忘了问那间教室在哪。

　　现在回去问老师?不可能，不出意外的话，洛钰晴还在“念”检讨，叶澔记得，洛钰晴上台时的检讨纸上是只有三百来字的——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要即兴发挥……按他这磨蹭的尿性，估计还得编好久。

　　除了教学质量好以外，明二中还以校园环境优美雅致著名，而且，校园规模也很大，楼道跟迷宫一样曲曲绕绕。不仅如此，楼与楼之前还有多条连廊，每个教室都长得一样，除了门牌。连接起来确实是通行方便，但，对于某些同学来说，很容易迷路——叶澔首当其冲。

　　意料之中，叶澔又绕晕了，他几乎没怎么去过三楼。找人问路?但现在是上课时间，楼道里没什么老师，更别说同学了。他刚想着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在楼道里耗一节课了，突然，他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吉他声。

　　那乐器声是缥缈单薄的，没有杂音，不可能是学生们在上集体音乐课——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是其他班排练的同学?叶澔寻着乐音而去，随着乐音愈清愈响，音量愈大，伴随着“嗒嗒”的脚步声，他停在了一间教室门前。

　　他抬头看门牌。门牌上赫然写着:音乐教室。门上贴了一张告示纸“五班，十五班已申请借用此教室排练”。看到“十五班”三个字时，他确认了就是这里，没错。

　　五班?叶澔总觉得这个班号他比较眼熟。门半敞着，他敲门向屋内人礼貌示意:打扰了，同借用。虽然那哥们坐在墙角，但有着双眼5.2视力的叶澔还是一秒认出了他——就说怎么觉得五班班号眼熟，他昨天才记过某位五班人的名字来着！

　　“黎阳旭?”怎么又双叒叕是你。

　　黎阳旭虽然眼神不太好，但昨天才刚被叶澔记过违纪，所以仅凭轮廓就远远认出了他。“叶澔?”被记了违纪后，他才打听清楚叶某的名字。怎么又双叒叕是你啊！叶澔有点欣慰，这回，黎阳旭叫对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小叶同学，叶什么来着。

　　可这欣慰下一秒就被打破了。叶澔清楚地看见黎阳旭对他竖了个中指……

　　叶澔的脸瞬间垮了，由惊讶转为无语，只得腹诽句“幼稚鬼”，同时也做了个“友好手势”作为回礼。要不是黎阳旭真的对“骚扰”他这件事挺坚持不懈的，向来礼貌文明的叶澔是不会“回礼”的——他已经八年多没用手势“鄙视”过人了。

　　他不情不愿地背着吉他，搬上凳子在一个离“幼稚鬼”很远的位置坐下，从吉他包里取出一个浅粉色的吉他——嗯，是程思俞喜欢的风格，古典吉他的水晶弦没叶澔自己的民谣吉他的钢弦坚硬，而是更软更柔和一点，弹起来没那么费手。

　　可能是因为用久了钢弦的，叶澔刚弹起这个来不是特别习惯。由于在课上黎阳旭就在纸上编了个大概，再利用课间和自习课抱着吉他练实曲，已经完成不少了，下下周运动会表演，时间足够了。

　　他便打算放下吉他休息一会儿，允许自己的思绪自由游走。不久，他的目光便游走到此教室里唯二的活物身上。这个面瘫脸冰冷少年喜欢粉色?虽然黎某眼神不好，但可以看出叶澔怀里是抱着个粉色的东西的。

　　有次黎阳旭跟洛钰杰在楼道里溜达时看见过叶澔，他还给洛钰杰指过说:“上回被景嫦鸢堵了的时候，就是拉着他帮的忙。”洛钰杰一眼认出说“这是我们吉他社的，顺便一提，算我小半个发小。”黎阳旭便知道他是吉他社的，所以，他怀里应该是自己的吉他。

　　虽然黎阳旭知道应当尊重每个人的喜好，但当他不自觉靠近叶澔想把那吉他再看的清晰点时，他看到了吉他上面的可爱萝莉图案时，还是没忍住大吃一惊。

　　猛男就要萌萌哒。

　　叶澔正专心地弹着琴弦，猛得一抬头跟黎阳旭对上了眼，像是二层床上铺的猫猫嗖地一下蹦到了他的心脏上，咯噔一下:“你，你干嘛！”

　　黎阳旭还没来及说话，叶某就注意到对方的眼神直直落在自己向程思钰借的吉他上，突然领悟，整张脸连着脖子耳朵都红了，由于皮肤的白皙，这绯红看起来特别明显。

　　他忙开口解释到:“这这这是我跟别人借的！”

　　“你不是吉他社的吗?”

　　叶澔忙着解释，也没来及在意黎某是怎么知道他是吉他社成员这件事的。“我的吉他坏了，还没修好。”

　　黎阳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还好他意识到了什么不该说，话音戛然而止，不然，他将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以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以为你是个热爱粉色但表面又十分冷酷的闷骚少年。

　　为了避免对方的追问，黎阳旭赶忙挪回自己墙角的位置乖乖坐好。

　　他安静地抱起吉他时看起来确实是那么个帅哥样——平时吊儿郎当时是人模狗样。棱角分明的脸，唇叶不厚不薄恰到好处，高挺鼻梁透着坚毅，秀眉下的眸子瞳如点墨，阳光恰入时满眸璀璨，浩如星空。

　　此间万籁俱寂，叶澔看着他，不由出了神，脑子里竟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好看，如果我是女生，我可能也会喜欢他。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后，叶澔突然虎躯一震，猛得震悚到：我疯了?我要是女生我会喜欢这种大傻叉?

　　叶澔几乎从不说脏话，他不是故作清高，他甚至在脑子里骂人时也不说脏话，他也已经好久没对人竖过中指了。但黎阳旭一出现，就逼得叶澔破尽了戒。

　　下课铃响了，黎阳旭正准备往门外窜，一个身影就先窜了进来。

　　“黎狗，哥的吉他好不好用?”洛钰杰边咧着嘴笑，边竖起大拇指准备迎接黎阳旭的赞扬。

　　“好好好，你最牛了。”虽然黎阳旭应付地极其敷衍，但洛钰杰也依旧如蒙大恩般弯着眼嘴角上了天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叶澔吗?你俩咋又在一块?约会呢?”洛钰杰嘴比脑子快。

　　“叶！澔！”黎阳旭还没来及吐槽这孽缘，一声惊雷般的怒嚎就划破了室内的空气，冲击波似穿墙而来，还好建房者没有偷工减料，不然叶澔甚至会疑心墙皮会不会被这一声怒嚎震下来几块。

　　叶澔刚受那一声怒吼的刺激，紧接着见洛钰晴大跨步直冲自己而来，五步十步就出现在自己咫尺之前，他扯着叶澔的领子，但没用太大力：“叶狗你够仗义的啊，留我一个人念检讨，你知道我临场发挥有多艰难吗，说好的一起社死呢?”

　　“如果老师说参加个人表演就能免除当众念检讨，你干不干？”面对气得面红耳赤的洛钰晴，叶澔倒是波澜不惊。

　　“干。”洛钰晴脱口而出，丝毫不犹豫。“那不就完了。”这句话一出来，洛钰晴的气瞬间就散了，确实，要是他有这么个机会，他也会留叶澔一个人在台上的。

　　他气什么呢，可能就是气自己没这个机会，因为就算他答应下来，他也不会编曲编舞，最多是社死的场地从班里转移到了运动会场上、全校师生前。

　　“我不管，你得补偿我的精神损失。”洛钰晴语气软了下来，抓在叶澔领子上的手转移到了叶澔的胳膊上，最要命的是，他还抓着叶澔的胳膊摇了摇，夹着嗓子道:“我不管嘛……”洛钰晴又开始耍贱撒娇了，这是他的惯用套路，要是对方不答应，他就一直这样。

　　他知道每次他这么着时，损友们都会被他恶心得不得不答应下来。

　　“……”叶澔很明显是见惯了，为了避免无谓的挣扎，他没有丝毫犹豫，“你赢了”。

　　但很显然，这个教室里有个更见惯了，甚至对此免疫的人。“老弟，你还来这招，有意思吗，我都看十几年了。”洛钰杰在旁边看得无奈，摇了摇头。

　　这句“老弟”不是朋友间互称的代号，就是实际意义上的弟弟——亲弟。

　　想当年，洛钰晴因为比洛钰杰晚出生了几分钟，就成了弟弟，但他没有因为自己要管对方叫“哥”而感到不甘心，反而乐在其中，虽然只晚了几分钟，但是，洛钰杰作为哥哥得让着他。

　　小时候，洛钰晴对洛钰杰一口一个“哥”叫得亲昵。

　　“哥，买雪糕。”

　　“哥，零花钱。”

　　“哥，帮我抽小卖部限量卡片。”

　　“哥……”

　　要是洛钰杰一个不答应，洛钰晴瞬间就耷毛了，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有时候甚至掉上几滴眼泪，洛妈见了后就叉着腰看着洛钰杰说：“你是不是又欺负弟弟了?”欺负他?他欺负我还差不多吧，再说，他就比我晚生几分钟，谁哥谁弟不必分这么清楚吧，本来就是双胞胎啊。

　　洛钰杰每次经历此事后都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的弟弟打小坏心眼子就多，聪明全用在坑自己亲哥身上了。

　　他甚至觉得，上天让他早出生几分钟当洛钰晴的哥哥，就是他这辈子必须经历的一劫。黎阳旭倒是初中起就听说过洛钰杰有个比他晚出生几分钟的“恶魔”弟弟，洛钰杰总提起某晴。

　　一般来说，只要见到洛钰杰第一节课就气鼓鼓地出现在座位上，不用问就知道，又被他弟恶作剧了。

　　高中，作为洛钰杰的同桌，也是目睹了无数次兄弟俩的“友好”互动。

　　说来倒也奇怪，明明是双胞胎，还是同一届，兄弟二人却在不同的初中上学，洛爸洛妈每天得去送两趟——因为两所初中上学时间都很早，这个点没公交车。

　　所以初中时洛钰晴只有每天早晨晚上有机会恶作剧，万万没想到，高中考去了同一所学校，洛钰晴现在是全天一有时间就窜班去逗逗他哥。

　　黎阳旭知道洛钰杰洛钰晴是兄弟俩，洛钰杰跟叶澔算小半个发小，但没想到洛钰晴跟叶澔关系这么好——好到可以上一秒薅领子，下一秒就耍贱开玩笑。

　　很显然，洛钰晴跟叶澔的关系就很一般了，韩风对叶某的看法跟黎阳旭对叶某的看法出奇的一致:不太好相处，这哥们有点冷。

　　洛钰晴对着洛钰杰做了个鬼脸，像女孩子跟闺蜜相处似的挽着叶澔的胳膊回了班。

　　“你刚才那矫情样子要让喜欢你的女生看到了会怎么想？”叶澔咬耳轻声道。

　　“没事，我脸皮厚。”洛钰晴在大众面前是沙雕阳光风，偶尔发发神经，但，谁会不喜欢看起来有大病的帅哥呢。

　　叶澔还听过女孩子在背后偷偷讨论说：年级上最帅的是黎阳旭，洛钰晴第二帅。有洛钰晴的暗恋者不服，跟她们争论说洛钰晴才是第一。

　　本以为没自己事的叶澔偶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叶澔长得很可爱，就是性格有点冷。

　　可爱?为什么别人都是帅，到我这成可爱了?我谢谢你们?

　　一下课，洛钰晴课桌周围就被问他数学题的女生围得水泄不通，同桌叶澔深受其害——他课间想去趟wc都得一边跟身边一圈人说“借过借过”，一边从人群中狭窄的缝隙间挤出去。

　　虽然叶澔物理是全班第一，但她们物理也只乐意问洛钰晴。

　　每次听到有人说洛钰晴又帅脾气又好又A时，叶澔脑子里都会浮现洛钰晴开玩笑时矫揉造作捏着嗓子摇他胳膊的样子，然后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过，洛钰晴只对很熟的朋友开这样的玩笑，叶澔是知道的，他也对此感到莫名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