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澔阳》程俞澄

7、晨熹

　　阳光透过窗棂，细细碎碎地打在叶澔脸上，长睫不住扑闪着却终究难以睁开眼睛。

　　终于，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刺激地眼角浸出了点点泪光，这才迷迷糊糊地揉了眼睛，准备坐好听课。

　　叶澔上课从没有这么困过，要不是因为昨天没顶住洛钰晴的“撒娇恶心你”攻势，他是不会答应“补偿他”这件事的。殊不知，补偿的就是：帮洛钰晴写罚抄。

　　叶澔是知道洛钰晴不喜欢背书，但没想到他听写能错这么多。把那些全部罚抄完，两个小时过去了，写作业快如叶澔，从来没忍受过闷在被子里补作业躲宿管阿姨搜查的“屈辱”，这是第一次。冬天整个人闷在被子里都是真的热，更别说这大热天的，打着灯，又不能让灯光从被子里透出去。

　　今天，洛钰晴倒是难得地上课没打瞌睡。

　　叶澔向来敬业，上课硬撑着眼睛也要听下去。但下课铃一响，就立刻倒桌子上了呼呼大睡了。之前的课间，他可是要出去溜达的。

　　谁知一觉醒来，整个天地间换了个样。

　　叶澔闻上课铃而起，忽闪着眼睛迷迷瞪瞪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同桌。

　　同桌礼貌地眯起眼对他歪头一笑，还是那个熟悉的帅哥——不对?不是原来那个帅哥了！

　　“黎阳旭！”叶澔差点喊出来，被身边的人这一吓，他可终于清醒了。

　　“洛钰晴呢?”

　　黎阳旭向斜后方向后看了看，随后冲着叶澔挑了挑眉——课桌与课桌间空出的走道里坐了好多不是十五班的同学，而此时处于他们斜后方的洛钰晴正搬了个板凳挪到了韩风旁边，这让睡了一个课间的叶澔彻底懵了。

　　原来，五班上回月考成绩退步，年级部决定让五班与十五班和十六班一起上课，感受一下学习氛围，五班的一半人此时就在十五班教室，其中就包括洛钰杰和黎阳旭。

　　但，由于五班与十五班同学，好多在初中时就比较熟。所以，两班同学在一起上课，非但没起到增强学习氛围的效果，反而使原本安静的教室变得更吵了起来。

　　洛钰杰更是被洛钰晴叨叨得要发疯，常年年级倒数第二的洛钰杰忍无可忍怼了他一句：“别打扰我学习。”

　　洛钰晴连门卫大爷的狗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都要跟别人唠。

　　虽然是反向助力，但话巨多的洛钰晴也起到了让洛钰杰好好听课的作用，洛钰杰为了不听洛钰晴扯犊子，走投无路，最终选择了听课。

　　叶澔也发现黎阳旭对女孩子们的吸引力从来不输洛钰晴，原本他跟洛钰晴当同桌的时候，十五班同学由于看惯了洛某这张帅脸，后面便习以为常了，现在黎阳旭一来，大家又不是经常能见到他，便时不时向他投来一道道目光。

　　不知是哪个女孩子正欣赏着黎阳旭的侧颜，突然发现了什么端倪，小声来了一句：“诶！叶澔旁边那个帅哥是不是上回叫他去吃午饭，然后揽着他肩膀走的那个啊?”

　　“好像是诶！”

　　“他又跟叶澔坐一块，应该关系不错，要不要下课问叶澔要那帅哥的联系方式呀？”

　　女孩子的同桌脑回路倒是不同，脑子里的腐女想法盖过了花痴:“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是一对呀……帅哥忠犬1和可爱傲娇0?”

　　叶澔虽然考英语听力时经常耳背，但平时听力极其不错，不一会儿，那个刚开口的女生就注意到了叶澔投射来的恶狠狠的目光——虽然她前几天才说过叶某长得很可爱，但他瞪起人来真不是奶凶奶凶的那种——总之就是，很可怕。

　　她连忙在嘴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把拉链拉起来的动作：好的好的，我闭嘴。

　　黎大傻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叶澔也当然希望他别听到，叶澔死也不想让别人把他和他看不顺眼的人乱组cp。

　　这节课下了，黎阳旭才突然意识到好像少了些仪式，忙拍了一下叶澔的肩膀，然后，对他竖了个中指，随后向着楼道扬长而去……

　　几天了！幼不幼稚啊你！

　　叶澔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不过幼稚鬼没看到。

　　叶澔想不通，黎阳旭这么讨厌他，为什么要跟他坐一块啊?

　　原来，五班搬到十五班听课，只能搬着凳子过来坐在走道里——想让洛钰杰搬着凳子主动坐到洛钰晴旁边是不可能的——所以洛钰晴为了继续“骚扰”亲哥，以一周的可乐贿赂黎阳旭坐到他的座位上，换黎某的凳子，获得可以在走道里坐着“骚扰”洛钰杰的机会。

　　叶澔刚在心里骂完幼稚鬼，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一声猖狂的大喊：“李阳旭你这个弃子，和你妈一样是没人要的垃圾……哦，忘了，你现在叫黎阳旭了……”他特意加重了那个字的读音，是二声的“黎”。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伴随着受到的重重一击呜咽地咳了一声——毋庸置疑，那一拳是黎阳旭打的，而被打的那个家伙正是凌屿宸。

　　这一拳下去，凌屿宸不敢说话了，只敢用眼睛怨恨地瞪着黎某，发现视线对上时，下意识的求生欲让他一时挪开了视线，但倔强与不服又使他把目光挪了回来。

　　不一会，偌大的动静引来了老师，楼道里哄闹着看热闹的学生霎时作鸟雀散，各回各班。

　　而这一拳的下场就是，下节课，叶澔旁边的幼稚鬼一直缺席，叶澔本以为难得落个清净的自己会很开心。

　　但没有。男生的那句话与黎阳旭反常的行为久久徘徊在叶澔的脑海里。黎阳旭虽然平时说话做事欠了点儿，成绩差了点，但他向来嘻嘻哈哈，没打过人，也没犯过什么处分。

　　在叶澔看来，黎阳旭再讨厌一个人，要报复也最多就是对他竖个中指，做个鬼脸这么严重。

　　凌屿宸提到了黎阳旭的姓氏——所以，黎阳旭为什么姓黎?叶澔记得云澄城提到过，黎阿姨的丈夫，也就是黎阳旭的父亲，其实是姓李的。但黎阳旭上回在被叶澔记违纪的本子上改过来了：姓黎。

　　当时叶澔还以为自己记错了云澄城说的话，毕竟，李与黎两个字读音是很相似的。

　　而课间，洛钰晴难得地没有去骚扰他哥，而是来找叶澔，可能是因为现在整天都坐在韩风旁边，不差这一会儿。

　　“叶澔。”

　　“嗯?”他第一次见洛钰晴这般严肃的表情和语调。

　　少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让叶澔隐隐约约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你说，黎阳旭讨厌你是不是因为……”

　　因为我记了他违纪?

　　“你跟那个人一伙的?怎么可能……”

　　“什么?”叶澔被洛钰晴没头没尾的几句话整得满头雾水。

　　“没事了。”

　　你玩我呢?勾起我的好奇心，又不告诉我你到底要说什么?叶澔恨不得撕了眼前这个人。

　　“没事哈哈哈，就是看到一个段子说:给你的朋友说有件事告诉他，等他好奇了，再对他说，没事了不讲了，你的朋友会因此焦虑一天。”

　　“滚。”

　　“得嘞，我滚。”洛钰晴说到做到，乖乖滚了。

　　但叶澔隐隐觉得他确实是有事要问自己。

　　话在洛某嘴边滚了几圈，犹豫着，最后斟酌了几回还是没说决定出口，便转移了话题糊弄过去了。

　　过了不久，看起来嘻嘻哈哈不像是会动手的那位从教务处回来了，用一种有点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叶澔。

　　叶澔一扭头看到这货突然用这么严肃的眼神看他，莫名冷颤，心想：跟别人吵架心情不好?不会看我也不爽一起打吧?

　　我们无仇无怨，除了我上回记了你一回违纪。

　　叶澔：“?”

　　“没事。”

　　看到叶某真的是一脸茫然，黎阳旭轻声道了两个字，扭过头去看着黑板。他的右脸上挂了彩，血液已经凝固，在暗红色疤痕的衬托下，本就相貌不凡的少年莫名增添了几分野性。

　　叶澔本就因为上个课间韩澄莫名的发问而一头雾水，现在黎阳旭又来这一出。

　　黎某盯着黑板，脑海里的那些繁杂事务却依旧挥之不去，没人注意到，看到叶澔的反应后，他原本紧锁着的眉宇间微不可察地松开了一些。

　　在大课间前，黎阳旭又被年级部叫走了。叶澔再见到他，是在前操场的宣讲台上——一般当天有处分或年级事务处理时，年级部老师会在此处通报。

　　同学们还是很乐意听老师通报事情的，这样的话，他们这节大课间可以不用跑操。

　　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总有人不太开心，比如被揪上宣讲台的黎阳旭，台下黎阳旭的哥们还有颇为倾慕黎某的女孩子们，比如，景嫦鸢。

　　但同在宣讲台上的凌屿宸倒是看起来洋洋得意，一副对黎阳旭必背处分的结局势在必得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叶澔见凌屿宸顶着刚被打的单只熊猫眼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莫名有点想笑。

　　“年级部对黎阳旭打人事件，按理来说应当予以处分，但黎阳旭同学坚称是对方先使用侮辱性词语并动手，忍无可忍下才还击的……”可是，教务处老师赶到时，只见到凌屿宸被黎阳旭死死按到地上的场景。而那节走道的监控恰好坏了。

　　“有没有同学能证实黎阳旭同学说的属实?”问话的老师很为难，她初中的时候见过黎阳旭，当时打心底很欣赏这个孩子，虽说孩子学习成绩大不如前，但她不认为黎阳旭会做出这样的坏事——但若没人作证的话，只能按老师到场时看到的处理了。

　　虽然事发当时围观者甚多，但此时台下鸦雀无声，有事不关己者甚至为了撇清关系拿起单词表看了起来。

　　谁敢替黎阳旭说话，那不就是跟凌屿宸作对吗?

　　听说凌屿宸认识很多“道上”朋友，谁要敢得罪他，肯定会被报复——而且，他爸是全市的首富艺术家——虽然是继父，但好多人排着队都想跟他处好关系捞点好处。他们不得不承认，凌屿宸的性格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黎阳旭的兄弟们不在乎，他们纷纷举手表示可以替黎阳旭作证，但凌屿宸的跟班们也纷纷举手“证明”黎某在瞎扯。因为都是这两方的朋友作的证，所以不起作用。

　　如果没有人能证明的话，就按教务处老师赶到现场看到的场景算了——黎阳旭因欺凌同学导致其面部受伤，应按校规处分并赔付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精神损失费是凌屿宸自己提的。

　　“老师，我可以证明他是先语言挑衅黎阳旭的。”至于为什么用“他”来代替，是因为叶澔根本跟这货不熟，但能把他脸跟声音对上。

　　叶澔当时清楚地听到，那人的声音本来是十分嚣张的，挨了一拳后才变得呜咽起来，随后佯装受害者——像这种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在受过教训后才会原型毕露。

　　本就阒静的操场上，叶澔唯一响起的声音显得如此突兀，此时沉默装傻的同学们像是被突然唤醒了般，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是谁这么勇，敢得罪凌屿宸?

　　站在叶澔周围的同学也是斜着眼看他，说不清是震惊还是佩服。

　　站在台上的黎某倒是没想到，他本来打算罚就罚了，也料到没什么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

　　毕竟已经给凌屿宸打了个炫酷的大眼圈，倒也不亏。

　　他没想到的是，除了他的哥们，站出来帮他说话的人，居然是叶澔！

　　这回，他心里那些疑虑完全烟消云散，不知化作了多少粒细碎的尘埃，随着风而去。

　　叶澔此时脑子里还是懵的，大家不是都听到了吗?楼道里还有人见到了，为什么不说。他突然注意到了周围人钦佩的目光。

　　都看我干什么?

　　他能理解大家不想多管闲事的心情，但是，就算他多管闲事地站出来了，也不必这么震惊吧?

　　叶澔向来对校霸，校草什么的不太感冒，对年级上谁跟谁的恩恩怨怨也不太清楚，他跟凌屿宸不熟，更不知道他哪条“道儿”上有几个人、和他打好关系能捞到什么好处。他都不知道。

　　可能是受了叶澔的鼓舞，台下开始响起了零零星星的声音。

　　“老师，我也看到，是凌屿宸先骂人先动手的。”

　　“老师，我也看到……”

　　“我在班里听到……”

　　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也就不怕什么了。凌屿宸就算恨这些人，但这么多人，他也不可能一个一个把名字记下来挨个报复吧。

　　凌屿宸爹虽然是全市首富，但明二中百年名校丝毫不理，该处分还是处分，凌屿宸自诩道儿上有人，但唬得住学生唬不住老师。

　　为黎阳旭作证的人一群，但凌屿宸就记住了其中两个，一个是打头的“罪魁祸首”叫叶澔，另一个，是景嫦鸢。

　　凌屿宸记得景嫦鸢不在现场的，他环顾一圈后，确认她不在现场，才去挑衅黎阳旭的。她此时却站出来替黎某说话。

　　那些作证的同学确实是看到了听到了，但她确实没看到也没听到，只是，她无条件相信他，偏向他。

　　“她无条件相信黎阳旭……”想到这，凌屿宸下意识狠狠捏了捏拳头，太阳穴突突跳得生疼。他以为景嫦鸢只是喜欢黎阳旭的脸，于是他这回特意带了把小刀故意向他脸上划了一道。

　　回到班里后，叶某莫名多了一个“勇士”的称号，勇士本人是很懵的。他后来才知道，程屿原来有这么丰富的背景故事。

　　但如果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让他重选择一遍，他还是会站出来说出真相。

　　大课间一下，叶澔就感觉新同桌一直在看着他——用一种，近似痴呆的傻笑表情?他有点词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奇怪的表情。

　　傻子突然发话了:“叶澔，我以后再也不对你竖中指了。”

　　叶澔觉得他脑子一定有什么问题。这货在笑什么?笑半天就来这么一句?

　　叶某真的觉得洛、黎两人今天指不定吃错了什么药，要么就是有事瞒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