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澔阳》程俞澄

3、澔阳 明

　　明二中的校长是位面若春风的中年女子，年少有为，身姿挺拔，女子也有剑眉凸显英气，星目如画，厚嘴唇却并不显土感、满满忠厚踏实，有巾帼英雄之感。

　　听闻她新任校长一职，此校默默无闻，经过兀兀穷年，终究带领全校师生将明二中打造成全省重点高中之一。

　　因此，崇拜她的老师多，学生也多，还有很多学生、家长便就是慕她的名而来贵校。因此，她的演讲，历来是座不虚席。

　　可英气女强人也有柔软的那一面，她如大多数女子般，也热爱鲜花。于是，她在校内重视绿化，也会分季聘请园林师种上鲜花。每年四月天打头，校园绿化带处便会拥满白玉兰、杏花、梨花等芬芳花卉。

　　明二中的学生也很怜香惜玉，几乎从未出现过采摘的现象。仅仅是路过观赏。她在一次讲演中自诩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而鲜花也同时是祝愿莘莘学子能有如夏花般绚烂的青春，在学业压力下，能细嗅花香，望鲜花能带给大家美好的心情。

　　至少这样在毕业后，能回忆的，不仅仅是老师同学和劳苦的三年，还有满园的花香。花开盛季，便满园繁英，与绿木交叠，不显得过于艳丽以至于让人审美疲劳。

　　可惜就可惜在，明二中虽美，但时间紧凑得完全没有给学生欣赏美景的时间，只有每周六放假时才有时间在学校里逛逛。

　　窗外下着小雨，银线般丝丝飘飘忽忽莅临人间，教学楼旁倚红偎翠也因雨水的洗涤而显得更加娇艳欲滴，枝条不时轻轻敲打着窗。像是在给入耳的音乐打着拍子——至少黎阳旭是这么认为的。

　　“洛钰杰，黎阳旭，你俩靠那么近是要干什么，还都用手扶着脑袋，头疼吗?”老班卢姐话说对了一半，他俩是靠的很近，但手扶的不是脑袋，而是耳朵，——里的耳机。线的另一端，是昨个才找回来Mp3。

　　这一声祖传狮子吼把二位黏在耳机上的手给震掉了，两位老油条收手时也顺带一把捞下了耳中的耳机。“千年老一——黎阳旭，千年老二——洛钰杰，哪怕你们一周好好听一次课好好听课，也不至于这么久还在这俩‘宝座’上吧?”

　　当然，她说的“老一”“老二”是倒数。不知哪位好基友欠抽地说了一句“老师，这回黎阳旭不是倒一了。”

　　“洛钰杰是。”人群中冥冥冒出一丝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想给洛钰杰留点面子，但又不小心秃噜出来的一样——我不小心说漏嘴了，你不会怪我吧~

　　这次的“老二”嘿嘿一笑，故作难为情之态，压低眉眼，向下摆了两下手，“悄声”对那位同学说“低调，低调。”

　　矫揉造作极了，看得韩风差点把早上那口饭呕出来。随之而来的是“老一”鄙夷的神情。

　　这个年龄的少年们似乎总爱看自己好哥们吃瘪的样子，然后幸灾乐祸。这表情一出，全班炸开了锅似的笑个不停。

　　卢姐拿他俩没法，只得叹了口气:“我是在夸你们吗？”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接着，继续讲起了月考卷上的习题。

　　刚才整这一出，怕是听不成歌了，这两位刚找回的乐子打了水漂，便像脱了水的花般瞬间蔫掉。当下只能——认真听课?——不可能的。

　　洛钰杰使出了独门绝技——睁眼睡觉，听起来好像有点不符合阳间人的认知，但其实就是睁着眼，心已经睡着了。你用手在他眼前晃都根本不带理你的。

　　黎阳旭熟练地从口袋抄出小本子写小说，直到——这位大神再次被老师的点名声从小说中捞出魂来。

　　也许是因为过于投入，以至于突然从卢姐嘴里听到自己名字的他打了个冷颤。他一时懵逼，——我又干啥了?按理来说，坐在倒数第一排，用这么小的本子写小说，可以佯装成在记课堂笔记，卢姐又是位不喜欢戴眼镜的近视眼，按理来说不会被发现。

　　但作为倒数列表的常驻人员，虽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还是习惯性地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顺便一提，他一节课被点名批评的最高次数是四次。老师们一般都是很能忍的，但他就像是在挑战老师的底线。然而他在这节课上已经被点了四次名了，这回是第五次，假如这次再被批评，就破纪录了。

　　虽然没搞清接下来是不是要被训，但他还是暗暗给自己按破纪录算了。由于他还没从刚才那一声“黎阳旭”中缓过神来，所以没听清老班在那名字后面又说了句啥，只知道班里瞬间甚嚣尘上，热闹纷然——主角显然还愣着呢，继续断着联，神游画外。

　　他准备问问同桌，——刚准备开口，发现洛钰杰还在神游，一时没有要醒的意思。只见周围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居然还是——羡艳的神色?！甚至还有几个恶狠狠地盯着他——这个表情，是在……嫉妒？见了鬼了！老黎怀疑自己在做梦，于是他掐了一把胳膊，居然不疼！——我果然是在做梦吧！

　　只闻身侧一声尖叫怼着他的右耳膜——

　　“掐我干啥！”

　　“疼吗？”

　　“废话！”

　　“我居然醒着?”

　　“你特么掐自己啊！”

　　他这才缓过神来道歉，“抱歉，我就说胳膊手感怎么不对……按理来说，我皮肤还是不错的。”

　　洛钰杰刚被掐得疼醒又被嫌弃了一手皮肤不好，虽然大部分男生对皮肤好不好并不关心，但他现在很不爽，奇怪的胜负欲燃起来了。

　　“我皮肤不好？”“呃……”“掐我还嫌弃？”

　　“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子皮肤好不好？”

　　黎阳旭被他盯怕了，忙哄道：“好好好，你皮肤最好了。”

　　说完感觉这话有点怪怪的，但他懒得管了。

　　洛钰杰被掐得一个激灵，现在困意全无，刚从不爽中脱离出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抹了抹因为哈欠而溢出眼角的泪珠。

　　由于班里太吵，那声尖叫连带着两人的对话一齐淹没在噪音的海洋中。

　　“我去，黎阳旭是人吗，作文58分！”“咋写的这是！”

　　然后有个座位离得近的哥们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啊，老黎头，看你平时吊儿郎当的，原来功夫都花在这了?”

　　老班刚才到底说什么了?黎某从吃瓜群众们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了个大概。

　　原来，她刚说了句：“这回作文，大家写得普遍不行，不过有一股清流，深得我们批卷老师的心，黎阳旭，作文58分，两分扣在了字迹潦草。”

　　按理来说，大家应该在听到老师要夸的人是黎阳旭的那一刻就发出惊呼的，但可能大家跟当事人一样，没反应过来，所以停顿了几秒，等老师把整句话说完之后才想起来震惊。

　　亦或者是，下午第一节课，大部分人都在犯困，但惊天大新闻就像是个突如其来的棒槌，锤碎了他们梦乡的温床。

　　大家的重点都是黎阳旭居然摘得了此次作文的桂冠，而当事人的重点是，练了一个月的字居然还是因为瞌睡虫而泡汤了……字迹潦草是事实，——毕竟前面的题都不会，随便划拉了几笔，就直接写作文了，但由于太困，强忍着上下眼皮亲热，挣扎着写完了作文结尾。

　　“不过，你语文卷子总分考六十，怎的打算以后当作家去?”这句一出，羡慕声转为了笑声。

　　大家都知道老班是在开玩笑，但黎阳旭心里想的却是:“卧槽，你咋知道，知己啊老班。”他还真准备当作家来着。

　　与此同时，斜对门的那个班死一般地沉寂，班中大多数人无奈地望了望自己班对角线方向的那个沸反盈天的班级。

　　这个班是全年级上最安静的班——实验A班，但它并不是年级上学习最好的班，它上面还有个小尖班——老师给它的爱称是“小”班，在此班汇集的学生，当然是“尖子”，也就是——年级上的前二十。

　　正因为实验A是年级上排第二的，所以他们的学生往往比小尖班还安静，因为班里有好多是上回考试失误，不小心下调到这来的。

　　所以他们往往带着不甘心，“报复”性学习，——有白天课间全用来刷题的，有晚上躲在被窝里挑灯夜战的——叶澔受不了，被窝里实在是太热了，所以他一般白天学，晚上按点睡，下课就出去溜达换换脑子。

　　尽管如此，他还是稳居班里第一，不过是周测，因为但凡跟调班挂钩的考试，他都把分控得死死的，控在实验A班里，不让自己被调上去。

　　倒也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身体太差，小尖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竞争得“头破血流”，压力大得不一般。

　　医生说压力大不利于身体恢复，于是，“老病号”决定，等身体好起来了，再去小尖班。

　　但是斜对门的那个班就截然不同了，那是年级上最成绩末尾的那个理科5班，美其名曰“潜力班”。

　　年级上不怎么爱学习的学生都在那个班，不过此班实力也同样不容小觑，历届好多此班大佬都是高二高三才发力的，并可能一举超越高一时实验班的同学。

　　所以老师给他们的评价往往是“聪明，但就是懒得学”——其实能考得上明二中的都不是对学习一窍不通的人，本校录取分数线都比同市高中高一截。

　　老师们也常常告诫实验班的，有人问你题，就给他好好讲，不要不屑于，潜力班才是卧虎藏龙，说不定人下学期排名就在你头上，今天他问你题，未来你也有可能去请教他。

　　终于，吵闹声掀起的浪花在卢姐的一句“安静！”之下悄然平息，微风也拂去了水面上残留的微波痕迹。

　　A班学子的目光也终于聚回了老师身上去。

　　“晴空的暖阳万丈光芒，黑夜的星空浩渺明亮……”突然，清脆却富有活力的少年声音穿过叶澔的耳朵。

　　他像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般，破天荒地上课走了神，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朗诵得深情，还是因为他大概认出了声音的主人——Li阳旭。所以微感吃惊，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吊儿郎当的人居然也能这么正经。

　　“……虽然我们都曾被生活中的尘灰所蔽，但我们依旧努力发光。”

　　虽然高中以来，大家都公认黎阳旭空有一副好皮囊，除此外几乎一无是处。但这不是黎阳旭这辈子第一次被老师要求读作文，也不是第一次收获全班满满的掌声。

　　不知何时，雨声渐散，乌云乍开，一抹金色布帛般的阳光穿过窗棂，像是玻璃裁剪过般化成浮动的柔和的碎片，像是上天故意似的，光芒流镀于此，为他裹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此时此刻的少年发着光。作文迎来了尾声，浩阳正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