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澔阳》程俞澄

2、花明 高

　　高二宿舍楼窗外的花树到了盛开的季节，不知名的紫色花朵随风摇着头，像甜美的舞者笑靥巧然，舞步盈盈，紫色裙摆在风中恣意摇曳，哪怕站在距离宿舍五十米远的校园小道上都能闻得到花香。

　　黎阳旭很喜欢这种花，它的颜色仅仅是淡雅梦幻的紫，没有过分艳丽张扬，他向来不喜欢闻花香，过于刺鼻的香气会使他有点莫名的眩晕之感，但它的香是恰到好处的让他喜爱的清爽甜味，不腻不浓。

　　时而地上也铺上了一层紫色落花做成的地毯。他也问过很多看起来在这里住过很久的路过的老师，这种花树的名字，但是从未得到过答案。

　　他照常顺着楼梯上二楼，一人“踏踏”的脚步声混迹在四合的喧闹与笑语声中，逐渐融入，直到无法分辨出哪个是他发出的声响，推开202号宿舍门的那只手与他的语音同步：“儿子们，爸爸回来了！”

　　奇怪的是，“儿子们”没有一如既往地闻声后对他竖中指啐口水，而是聚作一团在观察着阳台上的什么东西。

　　黎阳旭心里那根掌管好奇的弦被谁扒拉了一把，穿过床铺间的走廊，趴在了一个室友的肩膀上，也打算一探究竟。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停在窗外一动不动的漂亮鸽子。室友里的其中一位以为这鸽子僵住了，便忙伸出手准备赶。

　　谁知，这鸽子眼中竟然闪烁除了一丝威色，吓得那位室友还以为产生了错觉。“我去！它瞪我！”旋即，他就感觉一圈目光全聚集在了自己脸上，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好在大家已经习惯了与这位咋咋呼呼、名唤洛钰杰的室友相处，只是将颇为无奈的目光聚集于他面旁几秒，随后便继续观察那鸽子去了。

　　洛钰杰心觉无趣，便转身准备回床位休息去。转身前，洛某位下意识退了一步，只觉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由于整个人体处于放松状态，这一脚叫他整个身体向后倒去，不禁大叫一声。

　　“扑棱扑棱——”室友们的眼前，鸽子飞走了——无疑是因洛钰杰那一声大叫而受了惊吓。“

　　洛钰杰！你！你到底要干嘛?”正观察得入迷的室友骂了一句。

　　就在某杰以为自己要摔一跤的时候，突然感到腰部被一个力量支持住了，只是上身微仰，下身借此力站住了，免了一番摔惨悲剧。

　　此时，仰面朝天的洛钰杰眼前有一张大脸，正是在他快摔倒时一把搂住他的黎阳旭的那张脸，二人对视良久，莫名尴尬一阵。见他站稳，那手瞬间就松开了。

　　黎阳旭倒也没废话，旋即想起正事来，一脸得意地从裤侧兜里摸出一个小巧MP3跟洛钰杰显摆:“咋样，你黎哥牛不牛?”洛钰杰一眼便认出此物，大喜过望:“牛牛牛，您最牛！”

　　“来之不易啊，今天差点就拿不回来了，还好，半路遇到贵人了。”

　　“啥事?”

　　“这个啊，说来话长……”

　　“你不会路上被景嫦鸢堵了吧?”原来那位表白的女孩子叫景嫦鸢，杏眼柳眉，皮肤白得亮眼，人如其名有冷清素雅之美，称得上校花。

　　这句话让本想卖个关子的黎阳旭瞬间意兴阑珊，但还是出于好奇问道：“你咋知道?”

　　“我说景嫦鸢咋在楼道里哭呢，听说是表白又被拒了，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你小子干的。”

　　好吧。也就只有他小子会用脚趾头思考。

　　原来黎阳旭把叶澔落下是真有急事——那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印着动漫人物的mp3，是他们上次面对大普查时，埋在校园小道树下这一无奈之举的牺牲品。

　　教导主任搞突袭，查电子设备，被发现的一律没收，手机，Mp3首当其冲，明二中校规严，但凡此类违纪两次，就不只是口头批评检讨这么简单了，直接给你记大过。

　　而且，听说检查设备升级了，往身上、书包上一扫，就会“报警”。

　　就连宿舍里也要拿那玩意“扫”一遍。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让你无处可藏。

　　这时黎阳旭就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了，他秉着“不走寻常路”的原则，把它埋在了校园小道里的一棵树下。

　　教导主任总不会拿着仪器在土里扫吧?但是就连诸葛亮也有失手的时候，虽然这路上几乎没人，可因为做贼心虚，走得太急，忘了标记是哪棵树了，只知道离教学楼端比较近，所以找起来耗了不少时间。

　　所幸找到了。他们把卡在Mp3里的土磕出来，插上耳机，期待着它还能正常使用，令人感动的是，刚按下开关，耳机里就传来熟悉的声音：“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黎阳旭，洛钰杰，你俩是触电了吗?啥事，这么大反应?”二位无暇理会这位室友发出的疑问。面面相觑懵逼了起来：“你还存了这首歌?”

　　“没有啊，见鬼了?”突然，黎阳旭脑中一根弦“噔——”地弹了一下，“我想起来了，上回我奶奶跟我借MP3来着，小区广场舞比赛，她没事了就自己在家听歌练。”

　　“那没事了。对了——话说你为啥拒绝景嫦鸢呀，咱校校花级别的人物了吧?论学习，论颜值，杠杠的。你再看看你……”他就差说景嫦鸢眼瞎了。

　　“说啥呢，父母花多少钱把你送到这所高中，我们当下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这句话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义正言辞，说得好像他真的好好学了一样。

　　洛钰杰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你?好好学习?这回进步了一名考年级倒二，就飘了?”

　　“倒一是谁?”

　　“得，我。”洛钰杰扇了自己一巴掌。

　　黎阳旭看他吃瘪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我给你说，下回倒一必是你，敢不敢打赌！”

　　“不！赌是不好的习惯，甚者可能还会违法！你胆敢顶风作案，还拉我下水？”

　　洛钰杰服了这小子偷换概念这一套。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刚开始的话题好像已经被一首洗脑神曲带偏，忙拉回正题来。

　　“跑题了，这么多女生跟你表白，没见你答应过的，你不会……”

　　“……喜欢男的吧?”

　　只见黎阳旭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用两只胳膊紧紧环住了自己，向后撤了几步，一脸惊恐：“怎么又问这个，我把你当儿子，你不会……”

　　“……早就对我有所企图吧？”洛钰杰满脑子都是“黎阳旭你好像有什么大病”，于是这问题的答案也就随着宿舍穿堂的晚风而不了了之了。

　　不是他忘了追问，而是他发现，每次问黎阳旭有关“喜欢”的问题，这家伙总是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久而久之，他才意识到——黎阳旭虽然平时爱开玩笑，但他不是时时都开玩笑，他仅仅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而已。

　　他不想说，又不明说“他不想说”，但，作为黎阳旭的好室友兼好父亲，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虽然但是——洛钰杰就还是想问，诶，就是玩儿。

　　“距离午休时间还有五分钟，请各位同学回到自己宿舍准备午休。”

　　住宿部的同学在楼道里大声通知的声音逐渐响起。这声音一响，楼道里四处乱蹿的同学忙加快了步伐，快步踏入自己的宿舍，下意识顺手将门一带。

　　不久后，你会发现，门又从里面打开了，为了方便住宿部同学查寝，宿舍门要打开。这时，住宿部同学路过后可能会心领神会地会心一笑:感谢配合。

　　午休铃未响时，寝室依旧欢颜一片，笑声四溢，只不过声响较为收敛，有人压低了音量，用气音说话。

　　午休铃响起，同学们鱼般溜进被窝，谈笑声也逐渐消散，留下准备入梦的阒静，留下走廊里唯一响起的“踏——踏——”的住宿部同学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楼里搭着穿堂风涌向楼外，于是，它遇上了紫色的花树，啾鸣不息的鸟儿，欢腾的校园河流与盛夏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