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澔阳》程俞澄

1、柳暗 尴尬初遇

　　“我爱着你～为了你～我愿意付出一切～只为我们在一起～”叶澔仰头望向那叭叭唱个不停的校园大音箱。不知是因为广播员中意这种音效，还是音箱的年久失修。

　　它唱出的歌总有种独特的“魅力”——颤抖电音，而且每响几声，它就会好死不死地颤动几下，诈个尸吓吓路人。

　　后来证实，这音箱从建校开始，就一直没换过，广播员当然不背这个锅。

　　叶澔不止一次想给校部门提建议换个音箱，倒也不为别的，只是这首歌，配上这喇叭的音色，着实骇人——一首火热的情歌，愣是被这本应寿终正寝的喇叭奏得像是招魂曲。

　　实在不行，换首歌霍霍也行?每日的校园里，这首歌从起床铃，到午休铃；从叶澔歌库中的“喜欢”歌单，到“移出歌单”，原因是：听了太多遍学校喇叭唱的，听不惯原唱了。

　　也许，是由于，耳濡目染?就连考试时，这首歌也萦绕在他的脑畔，使他模模糊糊地对着考卷填上了答题卡，也就是那一次，他的物理，破，天，荒，地没拿满分。

　　还好考试铃不是这个。成绩单一下，班里那几位好事之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八卦，一窝蜂涌了过来。

　　“呦，叶神没拿满?”

　　“叶神，你物理不考满分我都看不起你。”

　　往事不堪回首。叶澔抓了一把头发，狠狠攥了一下，像是要把过往的记忆攥进手心里，停止了他与此歌此喇叭的孽缘回忆。

　　今日的阳光分外耀眼，给校园中的草木都镀上了一层并不分明的金边。浅灰的教学楼在阳光沐浴中生出熠熠的光。

　　他照例选了人迹少的那条小道，景美，主要是人少，明二中的学生，个个是国家级时间管理运动员，争分夺秒，没几个愿意走小道绕远的，他们的口号是“时间就是金钱！多挤一秒是一秒，多刷一题是一题！”

　　但叶澔向来不喜喧嚣，相比起被哄闹的人流裹挟着涌入教学楼，他更乐意绕远独行，图个清净。

　　“黎阳旭，我……喜欢你……”由于这条路线人稀阒静，这仅有的声响在静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像弹着弹着突然断掉了一根吉他弦的轻曲，那根断弦之音楞楞刺着叶澔的耳膜——这条路上居然有人，还是……一个女生在表白?

　　叶澔环顾四周，这是他第一次希望这条路上能多几个人，防止场面过于尴尬。可惜，他失望地发现，小道上，除了一侧的砖瓦灰墙，和另一侧草地上稀疏的灌木、柳树，就只有他们三个活物，连只鸟都没有。

　　他又瞄了一眼前方距他十米多远的女生，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叶澔实在想不起来这位是谁。

　　那个叫黎阳旭、还是叫李阳旭的，叶澔并不认得，他现在满心关注的，就只有，怎么装作没看到，混过去。

　　他明明不是当事人，却比当事人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望了望四周，放弃挣扎了，把手插进衣兜，渴望摸索到一本知识小册类的东西，在十几秒的挣扎后，手触到了——一张救命稻草——今日份的英语作文背诵任务单。

　　叶澔一手拈着英语作文，小和尚念经般“深情”朗诵，以表忘我投入:你们聊你们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朝着小路延伸向学校的那端走去，身侧的槐树以一点五米每秒的速度向后方跑去。途径二人时，他读着，不觉加快了脚步，鼻翼翕动，轻轻吐了一口气。

　　仿佛过了这个节点，他就能重返到没有尴尬的正常空气中去。突然，一股奇怪的力量爬上了他的肩头，将他猛地一拉，拉回到刚才的尴尬境地。

　　计划失败。

　　他回头一看，是那个“Li阳旭”，一只手臂勾住他的肩膀，煞有介事地对女生扯淡：“我兄弟来找我，有急事，先走了！”

　　傻子都能看出这是个糟糕到透的牵强理由……但黎阳旭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脱身。

　　叶澔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被那家伙拉着跑了十几米远，他回头望了望，只见那姑娘孤零零愣在原地，泪光簌簌，恰似“梨花一枝春带雨”，与此同时，哭着也掩盖不住怒火的眸子死死盯着的却是——叶澔。

　　嗯?我真不是有意要抢你心上人的啊，要瞪也别瞪我啊?你不会真信了Li某的鬼话吧?黎阳旭死拽着他跑了足够长的一段路，直到反复回头确认女生早已被远远甩在后面，才停下。

　　在可怜那女孩之余，叶澔心中更多的是不爽，他开始回想刚发生的一切，无意目睹一场表白，想装背书混过去，却被“表白戏码”中的“男主角”拽着就跑，还被人姑娘瞪了几眼……他感觉今早的事离谱极了，但不知为何，深深的负罪感像是要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明知道自己是被无辜卷进事端的，可却像是他成了“抢婚”的那个，抢的还是“新郎”。

　　我去？

　　黎阳旭面前，不，眼下，有一张，皱缩得像个核桃般的面孔，每条褶皱里都堆满了俩字——嫌弃。

　　“抢婚者”看看“新郎”的手，又看看“新郎”的脸，如此暗示几遍，黎阳旭才后知后觉般倏地收回那只一直抓在叶澔臂上的手：“不，不好意思，情急之下，情急之下……”接着又回过神来，“您的出现帮了我大忙了！”叶澔只觉得莫名其妙:谁要帮你啊！？我倒霉！“对了，我叫……”

　　“Li阳旭，对吧?”叶某面色稍霁，瞳中怒火渐消，却仍有刚燃起过的余温，“我刚听那女孩这样称呼你来着。”

　　突然，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飞快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的……”但是，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本来没什么的，倒是这句话让他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我知道。”好在对方貌似并未在意这么多，“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今天的午饭我请吧。”还没等叶澔想好怎么拒绝这场“不速之约”，黎阳旭便一溜烟蹿了，只甩下一句话“有急事先走啦，中午去你们班找你！”鬼知道他这回是不是真的有急事。

　　“……”

　　但黎阳旭全然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不过，他知道我哪个班的?管他的。

　　好在今天天气不错，高阳悬挂却没有热气逼人，而且还有偶尔蹭课的穿堂风，课目也不错，“语文，历史，地理，政治，生物”三门文科都排到了理科十五班周三上午的课表中。

　　在理科班，文科课简直是香饽饽，因为理科生的文科不用参加高考，学校甚至都不在理科班组织文科考试。

　　最重要的一点是，文科课能拯救大家日益稀疏的头发——就像年级组长在文理分科指导大会上说的那样——“文科生读完大学，回归母校，容光焕发，胜似整容；理科生回归母校，也胜似整容，做的是发际线后移手术。”所以这场大会又被大家调侃成“劝你选文大会”。

　　但这也阻挡不了同学们对理科的热爱，年级上还是有约莫三分之二的人选了理，走上了与脱发对抗的不归路。

　　也许只有在文科课上，你才会发现，桌子下面，有吃东西的，有立着书躲后面睡觉的，搞理科作业的，当然，也有认真做笔记的极少数——比如叶澔和叶澔…………

　　他们这一届高一下学期就分科了，比历来的几届都早，听说是学校改变策略，准备多均点时间复习高考内容，预计高二下学期开始，全面进入复习。于是，他们高一上学期有些科目已经学到了高二内容。

　　累是累，但或许严格也是本校每届能考入首都大学的人有将近三十个的原因。

　　其实他也不想这么努力学文科，主要是之前还没分科时，他因为每天都在背历史最后历史还没及格被自己的同桌笑了一整个学期——但同桌没笑到最后，因为叶澔哪怕历史没及格也是年级前五十——分科后就前二十了。

　　“文科毕竟还是要参加学考的……”他知道，别人不学可能能及格，至于他……认真学了都说不准。

　　之前，他在“文理分科建议大会”上，听说理科后期会很难，以至于好多人后期准备理转文而有所动摇。便去询问老师的建议。他发现，自己只是历史很差，道法还行，地理能排到前几。老师说，历史是典型文科，地理是文科中的理科，你去学理科吧。

　　所以，他在征求父母分科意见时，他们毅然决然地让他选理。一上午较为轻松的课程似乎洗去了他心中的烦躁与不爽，甚至将他早上遇见的那件离谱事也洗得一干二净。

　　上午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了，此时的它仿佛是运动会裁判发动号令的枪响，像其他人一样，叶澔如百米竞赛运动员般储蓄待发，撸起袖子准备奔向食堂……“叶澔，有人找！”这一声，像是把刚准备迈出脚步的运动员绊了一跤。

　　“门口那帅哥不会是找他的吧?”叶澔不是那么引人注目，但帅哥本哥倒是吸引了很多女孩子的目光。可是不光吃瓜群众们懵，当事人也很懵啊，我什么时候约朋友了?不对，我特么有朋友吗——除了同桌，但同桌早溜了，根本不会等他。

　　他像只麻雀，前爪刚从后门迈出，头一扭，便看到前门有个小脑袋在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突然，那脑袋定住了，像是狐狸瞄准了猎物，瞳孔倏地亮了起来。

　　“原来你在这……”说到这，麻雀还是没能认出来这狐狸是谁。

　　“走，说了午饭我请的！”这句一出，麻雀电打般想起，这货是那个叫黎阳旭，还是李阳旭的。他还没缓过神来，黎阳旭早已踱到他左侧，右臂愣是揽到了他的右肩。这人怎么总爱动手动脚的?

　　他突然感到浑身不自在，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并不熟的家伙超越了“人际交往安全距离”，更重要的是，从狐狸的胳膊搭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脸上犹如烧灼般滚烫——是周围女生们微妙的目光……和一种说不出的笑容?“嘴角和太阳肩并肩”——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贴切这一表情的形容了……

　　过了半刻钟，姓黎的一米八傻大个才发现有什么不对：“你脸怎么这么红，身体不舒服?”他看见叶澔的唇在微动，某阳旭稍稍低了头，凑近某澔的嘴边，才听清那几个字“手，拿，开，谢！谢！”那句“谢谢”分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像是要把对着缝口的人给弹死。

　　黎阳旭霎时吓出一身冷汗，“对，对不起，平时搂我哥们儿习惯了。”

　　“没事。”这句话语气还算正常，让他刚吓出的冷汗瞬间干了。从教学楼侧门出，走上约莫四百米路就是干饭人的目的地。

　　一路上，你可以看见跑得飞快赶着投胎的大部分人，也可以看见打闹争吵的，三五成群的是大多男生，两两一双的大多是女生，还有干饭路上也不忘背书的刻苦人儿。

　　不过，这些人都普遍有一个特点，就是，哪怕我不跑起来，走路速度也跟跑起来的速度差不了多少。

　　但黎阳旭可从来不着急，他也不是不怕抢不到饭。就是，懒得跑——谁能想到这个干饭都不积极的人是体委。

　　这短短四百米路上，他也闲不下来，大概隔上一两分钟，就有一个认识的跟他打招呼，关系好点的还能唠几句。

　　叶澔恰恰相反，他的目光仅仅停留在眼下要走的路上。对于路边景与行人，那目光仿佛神游画外，丝毫不留恋。

　　他本来着急吃饭要跑着去的，但看黎阳旭吊儿郎当动都不想动的样，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但这才是他的正常模式，要是他哪天也整日跟别人打招呼，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黎阳旭当然发现了这一现象，但他没开口，因为没找到开口的理由，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平日叶澔跑着去食堂，那里都人满为患。更别说今天跟着黎阳旭晃过去了。

　　一般来说，这个点都没饭了。要是排到他们，没饭了，黎阳旭是不是得请他去食堂的地下超市啃面包——叶澔想：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好在今天食堂的饭似乎多准备了一些，等排到他们时，连平时难抢的肉菜都还有剩下的。“阿姨，一份素炒莲白，……嗯，就一个菜，谢谢。”

　　“就一个菜?不用这么客气，今天我请，阿姨，给他加一份红烧肉！”

　　“不用了……”阿姨的锅勺在红烧肉面前演绎了一场名为“徘徊”的舞剧。“加一份红烧肉，我刷卡！”直到那份肉在黎阳旭的目光下进了叶澔的餐盘，他才满意地嚷了一声：“诶，阿姨，谢谢您嘞！”

　　“不客气！下一位！”打菜阿姨也被他逗乐了，“这小同学真活泼，年轻就是好呀。”

　　叶澔从未见过还有这样强迫他人加餐的，今个真是开了眼了。不过，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也许是因为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又也许是因为黎阳旭笑起来确实有小说男主内味儿。

　　“给你拿筷子啦，就坐那吧。”叶某象征性地礼貌点头。二人坐下后，一言不发……好像凳子上是有什么开关一样，一有人坐下便被触发了，即时，他们六方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尴尬。

　　找点什么话题吧?“你们班最近有什么稀奇事没，说来听听?”气氛活跃组头号选手黎阳旭发起话题。

　　他看着对方像遥控机器人一样接收自己发出的“指令”，机器人低下头，仿佛在深思熟虑，就连原先咀嚼东西的嘴巴也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黎阳旭也跟着他屏住了呼吸，他当然希望叶澔能想出些什么有趣事儿来，打破奇怪的气氛。

　　他看见叶澔的嘴要张开了，心跳不觉加快，看球赛都没这么激动过。但是，随后秃噜出的几个字就像是，原本胜券在握的我队选手踢了一个乌龙球——“对不起，实在想不出来……”

　　要说之前的气氛是把周围空气抽干，全充进尴尬；那么现在的气氛就是把他俩关进五平米的密闭屋子里，不得不面面相觑，在尴尬中窒息。就连气氛活跃组的金牌选手黎某也败下阵来。

　　今天，他们各自吃饭的速度至少都比往常翻了两倍多。他们当然也都看出了对方比自己更想早早结束这场饭局。

　　放餐盘时，叶澔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十五班的?”

　　“我黎阳旭找人还不简单?”只见黎阳旭在自己唇下位置比划了一下，“我向认识的人打听了下，‘有没有见过一个大概这么高，一头卷发，看起来挺勤奋的人，估计是实验班的’——然后，你猜怎么着——一下就找到了。”

　　叶澔忘记了其实在年级上找到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的头发天生自来卷，烫都烫不直的那种。

　　校规不允许学生烫发，所以全校高二的男生，就他一个是卷发。

　　与此同时，阳光似乎终于扒开了云彩，透过食堂门侧的一排柳树枝叶缝隙，穿过食堂的玻璃墙，打到了叶澔的脸上。被柳叶染了色似的阳光金黄里透着一股绿盈盈的清凉，像是要洗去人身上所有的烦躁般，轻柔地抚在他的、以及过往的学生、老师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