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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上梁不正,下梁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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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游从车上翻身下去,他脚下没留意,差点崴到脚,踉跄站稳身。发觉临川在他身后跟着,便转身去扶临川。
临川一愣,道,“殿下,不用。”
魏游坚持,临川这才将手递给魏游,等他站稳,魏游依旧没松他的手,临川道,“殿下……”
魏游却转过身去看一旁马车下来的人,只见那人也从马车上翻身而下,身穿墨蓝斜襟长袍,魏游一惊,那人对上了魏游的视线,也一惊。
“马伯远?”
“八殿下?”
俩人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
魏游的视线落在马伯远的马车上。
马伯远视线落在魏游的手上。
俩人难得默契,又异口同声道,“你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先说?”
“我先说?”
“哈哈哈哈哈。”
几番下来,马伯远终于打断这份突如其来的默契,道,“你先说,你先说!”
魏游道,“你怎么也来了?”
马伯远道,“我怎么不能来?玉成王爷人缘好,估计这次整个京城有权有势的都来了,这怎么能少的了我?”
魏游道,“行行行,哪都少不了你。还有,你那个马车,是踩了风火轮吗?弄那么大动静。”
马伯远道,“我这不是起晚了,怕赶不上嘛!”
魏游道,“那待会你帮我认认人,我这老记不住谁是谁。”
马伯远看了眼临川,他心道,临川在这还使唤我做什么,嘴上却还是应道,“行。”
魏游的手还握着临川,问,“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马伯远的视线落在魏游的手上,看了半晌,欲言又止,最后道,“没什么。”
魏游并没在意,倒是临川注意到马伯远的视线,便挣脱了魏游的手。
魏游一愣,问,“怎么了?”他以为外面风大,吹的临川另一只手冷,便抬手去握临川的另一只手,果真冰凉,他道,“现在会不会好点?”
临川神色闪躲,“不用的……”
马伯远在一旁看不下去,“啧,八殿下你……”
魏游习以为常,道,“我怎么了?”
他话刚说完,又来了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一旁。
车上下来一人,魏游没认出来,那人走来拜道,“参加八殿下。”
马伯远道,“临宇正,你来做什么?”
临川也道,“兄长。”
魏游轻皱眉头,想起前几日在新凤院的事。
临宇正显然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临川,他有些惊讶,“临川?你怎么也来了?”
他的视线落在魏游和临川的手上,魏游被临宇正盯着发毛,他语气不善,“你们不是都知道吗?说我走哪把临川带到哪,有什么问题吗?之前是吵架了,但现在和好了,怎么样,想好怎么编排我们了吗?”
临宇正一愣,略显慌乱道,“殿下说的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魏游冷笑道,“怎么不懂了?你不是常去青楼讲那些有的没的?怎么?这次想好怎么嚼舌头根子了吗?”
这会儿正陆陆续续来宾客呢,过路的人听魏游这么一说,当下停住了脚,纷纷看着临宇正。
临宇正慌了神,“殿下莫要信口雌黄!我从未去过青楼!也从未说那些过子虚乌有的话!”
魏游故作思考道,“哦?是吗?可能是我这人不爱记名字的缘故,那天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临宇正暗松一口气,“定是殿下记错了,我从来不去青楼的。”
魏游一脸认真,“伯远,那天咱们是去的哪来着?”
马伯远掷地有声,道,“新凤院!”
周围的人闻言顿时笑出声,谁能不知道新凤院是个什么地方。
临宇正脸色难堪,还嘴硬道,“殿下……我去新凤院也不过是品茶鉴画……”
不等临宇正说完,魏游就打断道,“啊!新凤院啊,害!都怪我当时被里面的声音吓破胆子了,我还以为自己是到了青楼,原来是你们在品茶鉴画啊!”
魏游又接着道,“原来新凤院是品茶鉴画的地方啊,要不是你今天给我解答,我怕是一辈子都以为那地方是个青楼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啊!”
大家瞬间就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了。
有人大笑,“贤侄你啊,深藏不露!”
有人唏嘘,“没想到啊!”
有人厌弃,“哼,伪君子!”
再去看着临宇正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好生有趣。
魏游狠狠出了口恶气,拉着临川,道,“我们进去吧。”
临宇正在他们身后面红耳赤,憋出一句,“临川他娘不就是新凤院的吗!”
魏游脚下一顿。
临宇正似乎有了底气,冷笑一声,又道,“殿下既说新凤院是青楼,那他娘又算什么?”
临川已经僵在原地,马伯远也被临宇正这话恶心到。
魏游只觉怒火直冲发冠,他狠咬后槽牙,松了临川的手,猛然转身朝临宇正一圈挥去。
众人皆没料到,临宇正突然被魏游一拳揍倒在地,不等旁人反应过来,魏游的拳头又挥了过来,拳拳到肉,发了狠,将临宇正按在地上拼命揍。
周围有人反应过来,上前拦架,临川被人群涌到外围,他愣愣呆站着,风吹起他的发鬓,他心如发,随风起,随风动。
魏游已然打红了眼,他一拳接一拳揍过去,吼道,“有本事你再说一遍啊!说啊!我让你说!说啊!你不是爱说吗!”
他平时在宫里跟着练武,体格强壮,如今发疯似的,一时间竟没人能拦下。
临宇正躺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被揍得鼻青眼肿,满脸是血,呜呜呀呀听不清在说什么。
王府的侍从匆匆赶来,几个彪形大汉将魏游从临宇正身上扯下来,谢瑜也赶过来,见此状,手中的折扇顿时掉在地上,他也不敢去捡,惊恐道,“八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魏游喘着气从那几个彪形大汉手中挣脱,他盯着临宇正一字一句道,“最令人不齿的从来不是青楼,而是像你这样的伪君子。”
“你们寻欢作乐,嘴上说什么不耻为伍,可是呢?新凤院没少去,艳词俗曲没少写,你们一面将她们贬得一文不值,又一面将自己奉为高雅之客。”
“临宇正,你念了这么多年书,不知道‘闻之不如见之’,‘无稽之言勿听’吗?你们之前在新凤院说的那些话,有一件是你亲眼见到的吗?还是说,你们知道‘众口铄金’,打定主意在背后乱嚼舌头根子,就要栽赃临川,就要往他身上泼脏水,就要把他拉下神坛?你说,你们这跟街头的泼皮无赖有什么区别吗?”
他们都说玉成王府种满秋枫,风一吹,就从四四方方飘落而来,临川站在风里,听见魏游的声音穿过风声,像是一把开山斧,在空中劈出一条路。
“临川今天的一切没靠任何人,临宇正,你呢?你没了丞相嫡子的身份,能到今天的高度吗?”
魏游穿过人群,拉起临川的手,飘落的枫叶似火,在半空肆意的燃烧,他对临宇正道,“临川的母亲嫁入你们临家,你们临家不认。她成为你的长辈,你也不认。你们临家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连个孤苦无依的女人都容不下,就别说自己是名门望族,高风亮节之辈了。”
枫叶在空中发疯般飞舞,掀起沉灰,吹进临川的眼里,他低着头看魏游牵他的手,泪流满面。
众人皆哑口无言,临宇从地上爬起,发抖的手擦了擦面上的血,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沉,恶狠狠盯着临川的背影。
马伯远在身后连忙跟上去,道,“我擦,哥们你这么有文采啊!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学的?”
谢瑜只站在原地闭眼叹气,吩咐下人带临宇正去医治,权当今日没遇见这事。
这好好的百日宴还未开席,就闹的如此不愉快,谢瑜只能自认倒霉,连连叹气,下人将他掉落的折扇捡起,谢瑜撑开折扇,摇扇叹气,呼呼啦啦扇个不停,这眼看就摇出残影了。
这八皇子在玉成王府门口揍了人,消息不出半日就传满京城,魏帝在御书房听暗卫一五一十向他汇报,他意外道,“看着老八平时不着调,朕倒是不知道他还能说出那样一番话。”
鲁公公接道,“八殿下自小聪明,就是玩心太大。”
魏帝笑道,“白浪费他那聪明的脑瓜了。一天天净给我惹事。”
他话中虽带有责备,语气却是藏不住的满意,鲁公公很识趣的道,“临相那边……”
魏帝在案前拿了一本《论语》,递给鲁公公,道,“送到临府。书都读不明白,还出什么门?”
鲁公公道,“是。”
仆从将他们引起枫林落座,红枫如飞蝶,如锦绸,飘在空中,落在地上。
魏游握着临川的手,轻声问,“临川,你为什么哭?”
他一向最见不得临川落泪,从前是讨厌,现在是心疼。
他抬手轻拭落泪,见临川摇摇头,冲他笑,“枫叶太美,未曾见过,只是因此迷了眼。”
阳光透过红枫照在临川面上,晶莹的泪花在风中摇摇欲坠,嘴角轻扬的笑晃人心神,像是纳木措湖的波光,碧波浮动,霞光细碎。他心生微澜,如水潮荡,不忍挪眼。
一旁的马伯远见状不明白俩人对着看什么呢,嫌弃道,“你俩,差不多行了,这么多年这吵架又和好的,还没习惯啊?整这一出,又哭又笑的,生离死别啊?”
魏游轻咳一声,临川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别过头去。魏游道,“呸呸呸,瞎说什么呢?马伯远,你这嘴里就蹦不出一句好话。”
马伯远道,“行行行,我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别介意。”
魏游呵呵一笑,“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马伯远没理魏游这贱样而且,只问,“你这两天怎么不在宫里?”
魏游夸张道,“早就被轰出来了,明天我就去扬州,玩个几年,兄弟,今天可能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临川有些惊愕,看向魏游,马伯远也表示不信,“真假啊哥们,你这是触犯天条了?怎么给你贬那去了?”
扬州离京都太远,都是流放之人的去路,魏游道,“惹到了魏昭算不算触犯天条?”
马伯远瞬时明白,怕了拍魏游的肩膀,“怪不得呢!兄弟,你保重!”
魏游倒是不在意,他印象中的扬州,是个富庶之地,烟花三月,十里长街,他道,就当我是去度假了呗,扬州也挺好的。”
马伯远想看傻子一样看他,道,“不是我说,你认真的?”
魏游不解,“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马伯远道,“我还以为你真看了几本书呢?扬州有什么好的?就是一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别说你不知道啊!”
魏游一脸懵,看向临川,他一直以为扬州是个富庶之地,莺歌燕舞,商贾云集,要不然临川他爹上哪变心?
临川却道,“扬州偏远,百姓疾苦,非游玩之地。”
魏游大惊,“不是吧……那你爹……”
临川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魏游,这关他爹什么事?
昭和十八年,十月底,八皇子下扬州。随行一行,坐得是简单的商船。他尚且不知,这四通八达的水路都停在了扬州边界,走南闯北的商队从来不踏进这块贫瘠之地,扬州,在大魏,只是个被遗弃的边陲角落。
魏棠棣坐在商船,看沿路逐渐繁华又逐渐贫瘠,有红灯花船并行,也有孤船竹筏共渡。仅仅一河之隔,东岸亮如白昼欢歌燕舞,西岸如沉渊黑暗无底。久居深宫的八皇子第一次同时见到了龙跃凤舞和横尸遍野,也第一次读懂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此时,大魏的富庶与贫瘠一览无余,他百感交集,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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