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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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高悬，屋中一片安静，只有灶头炉火偶尔蹦出几声毕剥。萧昱执一柄青瓷勺，缓缓推着碗中热气腾腾的馄饨，思绪沉浸。
泾水自北而下，曲折湍急，于砚山山脚打了个长长的弯，转道东去。栾城依山傍水，坐落于河道转折的要塞，若再与东南的凤河、西北的阳韶二城同气连枝，立时便会形成一道扼人咽喉的锁链。
选在此处发难，还能在变故短短数日备齐后手，他的九弟，确实对得起父皇多年心血培养。
执勺的手微顿，片刻后，勺柄靠在碗沿，落声清脆。
“云桑，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垂首静立在侧的人，闻言并无意外，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萧昱瞧她一脸泰然，不由挽唇：“不问问去哪？”
“您说过，翻过这座山再走半日，便是武威军营，奴婢记得的。”
灶坑里木柴又是一声细爆，云桑向他轻颔，低头抚了抚腰上同厨娘借来的围裙。
“奴婢没什么旁的本事，但若您不急今夜出发，倒还可以借谢公子府上厨房，备些干粮带着……”
“不必。”
萧昱打断她，伸手拉住欲离去的人。
掌心一截细腕，令他微微蹙眉。
——比从前更瘦了。
他有些不舍，粗粝的指腹在她腕上摩挲，沉声道：
“前路凶险，乃我一人之险。且我一早答应过，会放你离开。”
云桑怔住。
萧昱自袖间取出一张纸条，轻置桌上：
“江南如今不太平，你一女子，孤身在外不便。我已探明，这是淮州你舅舅的住处，离栾城不远，不妨先去他家中暂住些时日，正好也能叙叙旧事。”
她抬眸，与他视线短暂相接一瞬，很快又慌乱错开，目光落在那张字条上，喉间微干：
“其实……奴婢与这位舅舅，自出生来二十余年皆不曾见过，也并无任何记忆和交情……”
“你不必担心这个，”萧昱会错了意，宽慰她道，“我着人打听过，你舅舅如今在淮州的日子过得还算富足，邻里间风评也很好，是户温厚人家。”
他顿了顿，又道：
“倘若你确实觉得与他们相处不自在，我在淮州还有处闲置的院子，也可先去那里落脚。”
怕她不放心，很快补充：
“自然，待你想好以后的打算，随时可以离去。”
如此周到的安排，让人甚至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云桑望着他真挚的眼神，喉间干痒渐渐生出涩痛。
为什么不高兴呢？
这是她求来的恩典，是她和娘一起，盼了许多年的自由。
她该高兴的。
她垂了眼睫，悄然眨眼，驱散眸中雾气。
男子坐姿随意舒展，雪青色衣袍一角支翘着，从这般角度看去，恰盖住她绣花的鞋面。
看起来，很近。
“怎么了？”见她迟迟不应，似神色有异，萧昱忍不住起身，想揽过她肩头细瞧。
“没、没什么……”
近在咫尺的肩忽而闪躲退远，随雪青衣袍的凑近，绣花鞋局促向后两步，堪堪站定。
云桑不露痕迹地挣开覆握在腕上的温暖掌心，沙哑道：
“只是被烟灰迷了一下。”
她仍低着头，但二人之间，已隔开数块青砖的距离。
雪青袍角与绣花鞋面的相配，到底只是恰好角度下，一时形成的错觉。
它们，不该在一起。
伸出的手在半空凝滞，萧昱自嘲地提了提嘴角，转而从桌上拿起那写了地址的字条，塞入她手心。
“为掩人耳目，我和潜三今夜便会动身。谢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不必辞行。明早潜七会护送你去淮州，待你安顿好，他再自行离去。”
云桑握着掌心弯折的纸条，敛祍向他深福。
这，便算是道完别了。
他沉吟片刻，终是再无适宜的话可说，转身向大门走去。
余光扫到案桌上没吃完的半碗馄饨，隐约还飘着香气，萧昱脚步忽顿：
“听李德盛说，你出宫后，原想开个点心铺子。”
少顷，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回应：“是”
“你的手艺很好，若此番我……”
话未说完，却没了下文，云桑不由抬头前望。那抹雪青色身影已重新迈动步伐，踏出厨房的大门。
夜风中，只留下一句：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在你的铺子里，再吃一碗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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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月亮似乎比宫中要亮，即便今日早过了十五，霜白的光仍照得门前小径清晰可见。
云桑细细收拾完锅碗灶台，又检查了炉火，确认再无遗漏，这才给厨房落了锁。
转身行不过两步，藏在路边草丛里的小黑狗，“嗷呜”一声窜了出来。
“原来你躲在这儿啊。”
她怕这狗在厨房偷吃，刚才还颇费了一番力气在里头寻它。
小黑狗欢快地在她四周打转，围着她的裤脚蹭了又蹭，伸出的舌头浅哈着气，像是还期待有香香的肉丸子。
云桑莞尔，蹲下来揉了揉它耳朵：
“没了，没看到我把门都锁了吗？”
“嗷呜——”它歪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走，白白的小尾巴摇得像朵花。
云桑心下轻叹，捞起小狗抱在怀里：
“饿了便回家去，你这样到处乱跑，你的主人说不定正着急呢。”
她晓得山月雅苑的主屋在别苑东侧，这狗儿毛皮顺滑，憨态可掬，显然每日有人精心喂养。既然被她捡到了，理应送回才是。
主屋的大门，比之他们所居之处，并无太多不同，只是门前多了两盏浑圆的灯。灯上寥寥数笔，绘出流云团月的佳景。
云桑轻叩门扉，静立半晌，无人应门。
“不在吗？还是……已经睡下了。”
敲不开门，她只好晃晃怀中已经眯起眼浅酣的小狗：
“喂，醒醒，你是住在这里吗？这墙上可给你留了来去的洞？”
水溜溜的葡萄眼懵懂睁开，小黑狗在她怀中翻了个身，四处嗅嗅，忽然抖擞了精神，一跃而下，冲着大门吠了两声。
不多时，门内果真有了响动。
云桑讶然：这门内的侍从，竟只应狗，不应人么？
谢五公子这院子，也太怪了些。
动静由远及近，很快，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小黑狗甫一看见那道门缝，立刻摇着尾巴钻了进去。
来开门的侍女前些日子曾在西侧屋照顾过她，倒也算得旧识。二人碰面，俱是一怔。
“我……在厨房遇到了这条小狗，想着应是谢公子养的，便送回来。”
侍女很快神色如常，微笑向她打手语致谢。
“阿香，门外有客人么？”
庭院传来一声温柔的问询，那声音软如细风吹起的蛛丝，尾音颤颤，令人无端觉得，鼻间闻到了绵绵不绝的苦药气息，连舌底也泛起涩意。
云桑心神一震，目光不由自主越过阿香，朝院内望去。
小黑狗已安然窝进另一个女子的怀抱。她坐在廊下，黑发未挽，身形单薄，尚在秋日，已披上厚重的狐裘。
云桑惊愕失色，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良久，在阿香越发深疑的打量中，她终于回过神，对廊下之人遥施一礼：
“……夫人安好。”
“你……认得我？”
云桑缓缓摇头：“夫人冰雪之姿，我不曾见过这般美丽的女子，一时失仪，还望夫人莫怪。”
狐裘女子嫣然浅笑，不意竟招来一阵轻咳。阿香面露急色，向云桑匆匆一福，飞快关上大门，朝廊下跑去。
轻咳紧跟着重咳，慌忙赶来的侍女塞入她口中的药，不及发挥作用，已随那口咸腥一同落了地。
阿香急得要哭，拿起瓶子还要倒药丸出来，狐裘女子轻喘着，按住了她的手：
“算了……反正，吐都吐了……也不用拿它压什么……”
她取了帕子，颤抖按在自己嘴角，望着庭院，若有所思：
“总觉今晚那姑娘，很是面善呢。”
数墙之隔的大门外，戴着半边金属面具的男子悠然坐在马上，瞧见独自走出山月雅苑的萧昱，嘴角上扬：
“你这算玩脱了吗？我以为经历如此生死险境，她当无论如何都不愿再与你分开才是。”
谢五咂嘴，抱臂打趣：
“陛下，看来你的魅力，甚是平平啊。”
萧昱斜眼觑他，翻身上马：
“小人之心。便是她要去，我也不会允的。”
他拉起缰绳，眺望远处苍茫夜色，神情凝重：
“此行没有必胜的把握，我如何舍得将她牵涉其中？”
金属面具下的笑容敛去，谢五回头，山月雅苑的大门已妥善关好，浓郁夜色间，唯见屋檐下两盏浑圆的灯，散发出温暖的烛光，驱散黑暗。
他握紧手中长剑，策马向前：
“虽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我们，有必胜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