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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变天 ...


  •   京城的天,变得非常突然。

      来自江南的一纸八百里加急文书,像凉水泼进了滚油锅。新帝登基伊始,尚可维持表面和平的各方势力,被这一瓢凉水炸得油星四溅,噼啪作响。

      陛下失踪第三日,奉命展开搜救的武威军,被拒于栾城门外。

      圣驾在泾水河段遇刺,栾城正是该河段下游最近的城池。武威军由负责陛下南巡安全的张涉将军亲自取军令调来,栾城知州大门紧闭,拒不配合,无异于谋反。

      第四日,第五日……京城对此事没有任何回应,同时,栾城南北方向另外两座城池,也默默对他们关上了大门。

      陛下落水失踪第七日夜半,江宁巡抚康如海亲抵京城,在皇宫门外叩首痛哭,长跪不起。

      上朝的官员接连前来,分列宫门两侧,面色各异。康如海跪在正中,毫不在意两旁同僚压低的议论,只纵情痛斥自己与江宁一众官员在保护圣驾中的失职。

      从破晓哭到天色大亮,皇宫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披甲执锐的兵卫整齐而出,紧接着,走出来一位华服正冠,举步沉稳的少年。

      是才刚成年,尚未来得及举行封礼、搬出皇宫的慎王。

      于是,分列两侧的“人精”们知道,大周的权力中心,即将又一次更迭了。

      “阁老,下官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崔府,李大人捧着礼部新上的烫手折子,左思右想,不敢擅断,特意避开众人,夤夜悄悄登了老师的门。

      崔阁老接过弟子递来的热茶,凑到嘴边呷了一口,沉默良久,才惜字如金地反问:

      “如何不妥?”

      “便是……武威军根本不曾细细排查泾水周围的城池村落,慎王殿下……”

      接收到来自上方颇具威压的一眼,李大人连忙改口:“礼部……礼部就这样咬定陛下遇害,实在过于急迫了。”

      热气在茶杯中袅袅升腾,茶香轻盈扩散。

      李大人藏不住心思,再开口,多了几分焦灼:

      “老师,这段时间您一直称病在家,慎王的人来您府上下了好几次拜帖,您也避而不见。如今,这请立摄政王的折子越来越多,学生快招架不住了……”

      苍老而布满青筋的手掌托着茶盅,动作极稳,杯盖一下一下,推动盅内茶叶流转,崔阁老轻叹:

      “武威军,乃陛下心腹之兵。他们虽进不去城池,可泾水附近的山野,必定是搜遍了的。”

      “可不是嘛,算来,陛下已经失踪七日了……”

      李大人欲言又止,踌躇再三才委婉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呐……”

      崔阁老淡淡抬眼,觑了他一下,语气不疾不徐:

      “不管他们要做什么,你都要想办法拖住,不能叫他们在你这里成了事。”

      “这又是为何呢?”李大人很没底气,“老师,眼看朝中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咱们此时开罪慎王,怕是来日要遭大祸的。”

      热气袅袅的茶盅递送到满是皱纹的脸旁,崔阁老低头,轻嗅茶香:

      “还不到时候。”

      / / /

      “武威军是没有找到六皇兄,可同样,我也拿不出他已经遇害的证据。”

      宝华阁二楼最里间,萧旻听完当铺钱老板算不得顺利的进展报呈,捻转手中素影白瓷莲纹酒樽,讥诮一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都是三朝元老了,自然不会轻易下场。”

      宝华阁乃京中名铺,主营珠翠玉石。一楼人来人往生意热闹,二楼辟出的一间间茶室却不受其扰,十分安静,乃是专供贵客品茗详谈之地。

      候立一旁的徐掌柜,于袖中呈出一卷密函,禀道:

      “南边最新传来消息,栾城、凤河、阳韶三地,连同周遭村镇,已全部搜寻完毕,未能寻到那人下落。山野间武威军众多,我们的人怕与他们正面冲突了,多有避让,因而没能仔细探查。”

      钱老板不以为然:“已经七日了,无论人在哪里,我们既把住了城镇,他缺食少药总是难活。山野毕竟辽阔,尸体说不准被冲进哪条水沟,且找呢。”

      “可……万一他没死呢?”

      徐掌柜不似他这般乐观,担忧道:“此人心性极坚,当年燕塘关一役便可见一斑。若叫他活着与武威军会合了……京中局势未稳,殿下不可轻敌啊。”

      萧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指节在素瓷酒樽边不紧不慢地叩动,少顷,开口道:

      “细想来,这事的确有些蹊跷。”
      “派去御舟的暗卫皆是心腹精锐,行事有章法。刺杀若成,他该死在船上,若不成……”

      他拧眉,低声喃喃:“本也没指望一次便成,成与不成,都有应对之策,但如今这出落水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放下酒杯,萧旻上手捏了捏眉心:“……倒叫我有几分进退不得了。”

      茶室最角落,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依老叟看,如今之事,破局其实不难。”

      掩在粗糙柘木树皮面具下,老者声音干哑。因他衣着低调,进屋后久久不曾说话,屋中其余两位掌柜几乎将此人忽略。

      萧旻朝他微微颔首:“不知老先生有何高见?”

      “他们要见尸,殿下便给他们一具。以康如海在江宁的势力,寻来一具令人信服的尸体,当是易如反掌。”

      “这恐怕不妥吧?”徐掌柜眉头紧皱,“倘若萧昱那厮果真还活着,我们弄一具冒充的尸体有什么用?能瞒得了多久?”

      “贤弟这话问到了关键,”一直坐在角落的老者,拄着手杖缓缓站起,“关键就是,能瞒多久,以及在被瞒住的这段时间里,殿下能将手中权力,掌握至几何。”

      手杖点地,木制的地板发出轻缓“吱呀”声,声音一直来到萧旻面前。

      “殿下,权力总是愿意服从于掌握更多权力的人。而时间,对我们很重要。”
      “待来日,若想他死的人足够多,即便他还活着,也同死了无异。所谓既成事实的威力,经过太极殿那一夜,您还不明白吗?”

      徐掌柜与钱老板对视一眼,同时噤声。茶室一片静寂。

      / / /

      傅如皎虽久居京城,然而来宝华阁的次数,屈指可数。

      声名远扬的珠玉之铺,价值不菲,若非逢时遇节,是轮不上她来这里选什么东西的。至于今次——

      ——定亲在即,母亲特允她与五妹绮云同来,挑几件自己喜欢的首饰,添作嫁妆。

      “母亲允你来,不过不是不希望父亲觉得她厚此薄彼,你心里有点分寸,可别真以为自己能挑与我一样好的东西。”

      傅绮云仍在不忿今早没能成功将傅如皎撇在府里,语气夹枪带棒:

      “今日这趟,主要是为我选嫁妆的。你就嫁个父亲营中的军候,怎值得来这宝华阁?一会儿你可记着……”

      “不许试戴,不许询价,不许言色外露。”傅如皎无奈,“你方才在车上说过许多次了,即便我表露了喜欢,你也不会同意买下,平白使外人看轻我们府上颜面。”

      “正是这番道理。”五小姐言辞凿凿,理直气壮,“你须得时刻记着,你与我终究身份有别……”

      “我们现在已经下了马车,”傅如皎示意她往前看,“五妹,你还要继续说吗?”

      前方店面人流如织,傅绮云咬了咬唇,负气跺脚,甩下她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宝华阁的东西确实品相不凡,然而傅如皎满腹心事,即便没有五妹多番耳提面命,也提不起兴致选什么嫁妆,只是木木跟着人群流徙。

      不知不觉,停在了一对耳珰前。

      温润细腻的白玉,雕琢为圆月之形,以金丝编织出精美流云纹饰装点其上,安静摆在货架角落,毫不起眼。

      她看入神,下意识抬手,要将这对耳珰取下。

      “让我瞧瞧,这是谁啊?”

      耳珰被另一只精心保养的手抢先拿走,傅如皎怔然回神,待看清来人,心下轻叹:冤家路窄。

      她微微福身:“许久不见,陆小姐安好。”

      “安好?”陆雪芙听到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倍觉刺耳。

      因春日宴那番争执,在陛下面前失了体统,父亲大怒,罚她禁足整整半年,直到近日才解禁。

      半年不得出府,她闷得发疯,恨得牙痒,无论如何跟“安好”二字挂不上边。甫一解禁便叫她碰到罪魁祸首,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傅四姑娘可是宝华阁的稀客啊,不知这次又攀上了哪家权贵,能得一二闲钱来此处消遣?”

      陆雪芙举起手中白玉耳珰,在傅如皎眼前晃了晃,挑衅一笑:

      “喜欢这对?”

      不待回答,她转头看向一直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伙计,高傲道:

      “这对耳珰我要了,包起来。”

      被人抢了首饰,女子却不怒不辩,体体面面向她又是一福,抬腿便要走。

      “站住!本小姐叫你走了吗?”

      傅如皎的反应完全没能满足陆雪芙的报复心。她主动挡住她的去路,将耳珰重新拿到她眼前:

      “你不喜欢这对耳珰?”

      傅如皎盈盈一笑:“明玉配美人,既然陆小姐喜欢,如皎愿意割爱。”

      听听这娇娇软软的声音,瞧瞧这忍气吞声的模样,跟当初在御花园栽赃她时一模一样!叫人看了就来气!

      陆雪芙眼珠一转,推开要上来为她包装的伙计,将耳珰在掌心抚过,讥笑道:

      “明玉?这样的货色也称得上明玉吗?这玉水头如此一般,倒便罢了,竟还在下面绞上金丝。玉乃雅致之物,怎可用金银来矫饰?依我看,此物分明俗不可耐,连我的丫鬟都配不上。”

      伙计拿着包装盒讪讪站停,不敢为自家东西分辩一句:“那……小姐可还要买?”

      “买啊,自然要买。”陆雪芙仍挡着前路不放,故意将那耳珰在傅如皎面前缓缓转过,盛气凌人道,“这样下等的货色,摆在这里岂非污我眼睛?倒也不必包起来,直接丢出去干净些。”

      耳珰被猛掼在地,“啪”一声,白玉应声碎裂,伙计心疼地倒吸了口气。

      乖乖,神仙打架,东西遭殃。

      他紧张候在原处,生怕事态再升级,却见冲突的另一方全无怒意,不咸不淡道:

      “既是陆小姐已经买下的东西,想怎么处置,自然全由小姐做主。小姐若无旁的事,我要去寻家中同来的姊妹了,可否请您将路让开?”

      陆雪芙简直要被气炸,捏着拳头半晌,竟是无计可施。

      天下怎会有这般没脸没皮之人,遭人当面羞辱,却半点气性也无!

      “陆小姐……”伙计极有眼色,抓住这个空当连忙上前缓和,直将陆家千金往店铺里面引,“前日新到了一批成色极好的鸽子血,掌柜特意给您留了几块,不如咱们去里面挑挑看吧?”

      “四姐,你在做什么?”

      那边挑好首饰的傅绮云,终于注意到店里这番动静,急急赶来拽傅如皎的手,埋怨道:

      “不是叫你安分些吗!”

      陆雪芙尚未走远,闻声冷哼:“原来傅四姑娘的不安分,在家也是众人皆知的。既知不安分,便不该带出来碍人眼。”

      “陆小姐这话是怎么说的?”傅绮云虽看不上四姐,亦见不得有人糟践家门,反唇相讥:

      “宝华阁大门敞开做生意,你来得,我们也来得,怎好说谁碍了谁的眼?陆小姐这么瞧不上我们,有本事包场自己慢慢选啊。”

      傅如皎不欲继续在此周旋,拉着傅绮云想离开,谁知陆雪芙被傅家二女接连激怒,发了狠,一把推开旁边一直试图引她进店的伙计,直指跟在后面的傅家丫鬟手中拎着的包裹:

      “今日她俩买的所有东西,我都要了。”

      伙计太阳穴一跳,直觉要出事。

      “陆小姐,这……不合适,那些傅小姐已经付过钱了……”

      陆雪芙拔下头上羊脂白玉凤衔珠钗,拍在案几上:

      “无论她们俩买什么,我出三倍价钱。”

      陆雪芙是陆大学士掌上明珠,宝华阁常客,傅家二女不过京中寻常闺秀,伙计原地为难片刻,心中很快有了计较。

      他朝傅绮云作了个揖,窘迫讪笑:

      “小姐,要不……请您二位再去其他店里选选?”

      陆家财大势大,傅绮云当然知道,再耗下去只会自寻难堪。她眼眶涨红,泪珠子在里头打了几个转,夺过伙计双手呈还的银钱,怒冲冲往外走。

      “我早便说过,下等货色污人眼睛,你瞧,她们一走,这里真是干净多了。”

      陆雪芙得意的话若隐若现飘进傅绮云耳中,叫她愈发愤懑。想起得罪这难缠千金小姐的始作俑者,她气上心头,狠狠推了身侧的丧门星一把。

      傅如皎不意五妹忽然发难,被推的脚下一个踉跄,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通向二楼的红木楼梯扶手跌去。

      红木扶手上雕刻的缠枝合欢纹失控地直冲眼前,她害怕闭眼,慌乱抬手去挡。

      腰上忽然一紧,身体随即不受控制的旋转,幽幽白檀香萦绕四周,抬起的手最终扑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胸膛的主人在低声轻笑,手下温热微微震颤,笑声傅如皎很是耳熟:

      “姐姐,怎么每次见你,你总是这样狼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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