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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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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五的这座山月雅苑位置偏僻,自萧昱醒来后,原本在院中伺候的几位哑女全部离开了,大门也不再紧闭。云桑白日悄悄往外走过一次,探得他们如今所居应是别苑西侧一间空屋,东侧才是谢五自己住的正院。
安静,实在是安静。
别苑原本就建在山里,少有人迹,谢五的侍从又都是哑巴,园子里静得透出几分诡异。
什么样的人,会特地找一群哑巴来家中侍奉呢?
担心招致主人不满,云桑没敢多走动,只在门外略一停留便赶紧退回了自己院子。她将这忧虑说给萧昱听,他只是笑笑:
“世上怪人多得很,我们养好伤自会离去,不必过问旁人的事。”
提及他的伤,云桑眉眼低垂。
旁的地方便罢了,后背最严重那一处,狰狞的伤口又长又深,她每次换药都看得触目惊心。
头两日,陛下尚能安分躺在床上休息。可今早她过来照顾他时,竟看见他自己强撑着站在桌边喝水。从床到桌子几步路,已疼得满头冷汗。
“主子今日不该下床的。”
云桑轻轻揭开纱布为他换药——果不其然,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她忍不住埋怨:
“昨日分明愈合得很好。您口渴了,叫我一声,我就在隔壁,听得见的……”她说着,愈发懊恼,“不,奴婢就不该听您的去什么隔壁,该在这屋为您守夜才是……”
“好了。”萧昱嘴角含笑,将干净的布递给她,“皮肉之伤,不碍事。”
这话倒不算萧昱托大,战场刀枪无眼,他前胸有几处旧箭伤深可见骨,当年差点殒命。相比之下,这次后背的划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算不得严重。
然而云桑听完只是咬着唇,待给伤口换好药,一声不吭将被子从隔壁抱回了萧昱房间。
头两日,她担忧陛下伤情,又不知谢五底细,不放心与陛下分开,一直都是在这里打地铺的。若不是昨天陛下执意要她回到房间床上去睡,她才不会走。
今日,不管陛下说什么,她都一定不能走!
带着这样的决心,萧昱一整晚软硬驱逐,云桑只当听不见。
“马上要入冬了,山里本来就冷,晚间地上寒气更重。”
“你先是落水,又是晕倒,身体吃不消的。”
“我保证下次喝水之前叫你,再也不自己行动了,好不好?”
“朕是你的主子,朕的话你如今听是不听了?”
云桑在地上翻了个身,硬邦邦道:“主子,您叮嘱过,不可在外暴露身份,当心隔墙有耳。”
不听了,显然是不听了。小婢女死里逃生,已然脱胎换骨,都敢顶嘴了。
萧昱又好气又好笑,盯着她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被迫让步:
“你要留在这里也行,到床上来睡。”
背对他的身影一僵,默默捏紧手中被子,没有回答。
等不到她的回应,他沉吟片刻,再开口格外认真:
“若你不上来,我就下去。”
被子掀动的窸窣声很快响起,云桑挂念他的伤,不能继续装死,连忙从地上坐了起来:
“别,您不能……”
萧昱并没有下床,只是往床里面挪了挪,见她坐起,不由弯了弯唇:
“我不能,你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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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桑和萧昱在床上并排躺了下来。
民间的床不比御榻,容不得她像上次那样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虽各自盖着被子,属于他的气息,却分明萦绕在她四周每一寸地方。
只是这一次,他身上有血气,有药香,唯独没有那昂贵的沉水香了。
她能感觉到,她此刻错乱的心跳,是与上次不同的紧张。
云桑紧阖双眼,借着翻身,悄悄往床外的方向挪了挪。
“你这样,夜里会掉下去的。”
小动作被戳破,她脸红得滴血,慢吞吞又挪回原处。
躺得笔直,像被罚站。
萧昱背上有伤,只能侧躺。他面朝床内,她面向帐顶,一样的沉默。
暗夜中缓缓流动的思绪,仿佛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月上中天,床帐没有放下,皓皓银光贴着帐面流苏,雾一般涌入,轻盈梦幻。
萧昱率先打破了沉默:
“遇到狼那一晚,为什么不肯走?”
她背着他,在山路上一瘸一拐艰难前行,他神思混沌间,唯一记清楚的,是她嘴里反复只念着一句话:
我不走。
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伴随她迈出的步伐,一步,一步,微弱颤抖,却无比坚定。
云桑微微侧头,余光瞄到他宽阔的肩背剪影。
“您为了救我才会落水受伤,我……”
她转头,盯着被月光照亮的床帐,顿了顿道,
“……受您如此大恩,自然不能抛下您。”
“大恩?”萧昱轻声咀嚼着这回答,唇舌根部渐渐生出苦涩,“嗯……好。”
“那您呢?”
帐面绣的只是寻常祥云纹样,云桑目光顺着那纹路,从一朵看到下一朵,干涩的唇瓣抿了又抿:
“您,为什么不希望我离开皇宫?”
她不能假装,午夜荒山里那个带着血腥和占有、恨不能将她揉入身躯的拥抱,那些高烧中荒谬而胡乱的言语,从来没有发生过。
床榻再次陷入沉默。
云桑想,她多嘴了。
她阖上眼,不再期待答案,耳畔却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喜欢,心悦,想据为己有。”
萧昱的脸隐藏在月光照不见的夜色中,黯然苦笑:
“还想虚伪地,将霸占,粉饰为两情相悦。”
“是我暗示李德盛,将你从御膳房调进太极殿。”
“你学会做点心之前,是御膳房负责备择菜品的杂役,再之前,是看炉火的小工。”
“御膳房的炉火需十二个时辰有人看护,小工又累又苦,你娘想跟黄管事疏通,黄管事却暗示将你送去伺候他。你娘不肯,他便时常有意刁难你们。”
“很快,黄管事因为倒卖宫中财物被抓了,换了新任的崔管事。你当时很高兴,夜里值守炉火时,对着炉灶磕了三个头,说谢谢灶王爷保佑。”
萧昱忍痛翻了个身,面朝云桑。溶溶月光洒下,他瞳中一片亮晶晶:
“不是灶王爷,是我。那时,是我设计向内务府揭发了他。”
云桑每听他讲一句就震惊一次,到最后,几乎说不出话:
“为……为什么?”
她从前是疑心过陛下可能瞧上她了,在他手把手教她写字时,在李总管不肯允她提前离宫时……可,绝不是在她还是个御膳房的烧火丫头时。
那时候,他贵为大周六皇子,与她云泥之别。
“因为,你曾在御花园,给饿肚子的我,分过半块番薯。”
萧昱一直长到八岁,才和比自己小一岁的七皇子,一同进了上书房。
或者说,若不是因为七皇子到了年纪,数着长幼,宫中没人想得起还有一位适龄读书的六皇子。
他深知读书机会可贵,因此拼命努力,希望能在人前为母妃长脸。几次课业后,有一天,先生果然当众表扬了他。
只是,母妃知道此事,不但没有任何喜色,反而肃着脸将他训了一顿。
待听到他争论说,“表现好了父皇才能想起你,才能多来春玉阁”这种话,她怒极,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在宫中生活,最怕就是不认命。我们如今偏安一隅,尚可温饱,你非要去外面出风头。五皇子是德妃之子,七皇子是惠妃之子,他们都做不好的题目,为何偏你能做?你竟还要去吸引你父皇的注意!若叫姚淑妃知道,以为我想争她的宠,我儿子想争她儿子的位置,我们母子还有活路吗?”
很多年之后,柳太后自己也没想到,当初一语成谶,她的儿子,果真争出了一条她想也不敢想的活路。
但在那之前,那个躲在御花园假山后面捂着脸默默流泪的稚子,内心的迷失慌乱是真的,自我怀疑是真的,饿着的肚子,也是真的。
有人用半块热乎乎的煨番薯,填饱了他的肚子,用一句脆生生的稚嫩童言,厘清了他的前路。
萧昱心口一热,伸出手,隔着厚厚棉被,轻柔覆住身侧那只纤细的手掌。
“你当时同我说,‘被旁人轻贱是一回事,自轻自弃却是另一回事。我这条命,在自己眼里,可是很贵重的’。”
“我……是记得这句话……”云桑迟疑,“但我并不记得见过您……”
话说一半,又觉自己犯蠢。
他若有意隐瞒身份,她也只会当他是被师父骂了的小太监,哭丑了躲在石头后面不爱出来见人。这样稀松平常的互相安慰,小时候不知有多少,谁会特意去记呢?
只是半个番薯,如何配得上他这样的念念不忘?
云桑一时怅然,默默垂下了眼睫。
月光顺着床帐又下移一截,身侧灼热的注视,即便她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云桑心下轻叹,自知这样下去定是整夜都睡不着了,欲起身:
“奴婢今夜还是……”
“嘘——”高大的身躯忽然压下,温热的手掌按在她脸上,他神情警戒,眉头紧蹙,
“屋顶有人。”
云桑惊恐瞪大双眼,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危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窗外传来轻微响动,月光在窗上勾勒出清晰人影。萧昱眯眼,从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
寂静黑夜,响起有节奏的敲击,三长两短。
紧接着,黑衣人推窗而入,轻盈落地,抱拳行礼:
“潜七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