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入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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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未到香先至，一阵袅袅薄烟飘来，细嗅可辨酴醾清香，只见左右两名司香女史手持嵌金錾凤首提杆坠鎏金凤耳提炉缓缓走出。
“玄心见过太后。”玄心低头，屈身一揖，见礼到。此时靠的稍近，玄心才看清太后身形，低下头视线触及地面，见衣摆过长拖延在地，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正常神色。
话毕，泓姜才行至太傅身前站定，皱眉的动作虽一闪而过，却被泓姜察觉，以为他是等久了误会她与高昱贪睡，便没放在心上。泓姜抬手示意他起身，开口说道：“太傅早啊，早知太傅学识渊博，却没想到对这上朝的时辰也了解得如此清楚。”
“太后谬赞，贫僧向内侍打听一二才知晓，又因是首次上朝不知太后与陛下是否有额外交代，怕错过了辇舆才来得早些。”玄心答。
如此正经的回答，泓姜听得都清醒了些，回头瞧了瞧四喜，嘴都咧到后脖子了，才意识到这是出了熙宁宫门了。接着他正经的答复，清了清嗓子，也正经道：“嗯，确有些交代，昨日没去庆和宫给太傅传话，今日却叫你在这苦等，是吾疏漏了。今日太傅陪吾与皇帝一同前往垂拱殿，并一同进殿，往后朝会太傅自个儿算准时辰去前廷朝殿外等候便是，不必到熙宁宫候着。能多睡一会儿总是好的。”
这段话看似是体恤下臣，嘱咐他朝会礼仪，实则重点在“一同进殿”这四个字，玄心也明白了今日是要给朝臣打个措手不及，想来必是一场争执不下的口水仗，心里有了底。
“是。”玄心恭敬回答。
“四喜，另赐太傅凡朝会可乘肩舆待漏入直。”泓姜还想安排些什么，却被玄心打断。
“谢太后赐舆，但此举于制不合，贫僧万不敢受。”见泓姜未说话，他又补充道：“贫僧往日于寺中修行，寅时起身，早课晨练均以为常，入宫后多有懈怠，既受了恩可自行前往朝殿，若还不挪动这双腿脚，实有愧于师父往日教诲。”
语气虽温和，态度却强硬不过，不愿乘舆也没什么，可泓姜心中略过一丝异样之感。
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方才行礼时皱眉的情形闪现，自然而然地说着教，赐舆于制不合，于制。
是“制”，是这大袖衫。
原前朝宫妃礼服制式常拖地以示皇家威仪，本朝开立以来太祖训俭以养德，皇家更崇俭以树国风，服仪规制较前朝多有改动，其中约束礼服均衣长不过足跗，而自己这件大袖衫因宫人一时疏忽错用了先后尺寸才做得大了些，泓姜不想费时费事另觉着等自己再高些便合体了，才未重做。
朝会时辰能打听得来，帝后赐舆的礼制有据可查，而这鞠衣制式，实没有特意知晓的必要而去打听或查阅，只得是早就烂熟于心的常识。王后六服之制，莫说庶民，即便是朝上那些与礼制不相关的朝官亦不见得能分辨得清楚，而太傅却是博闻得有些不寻常。
照玄心的性子现下这场景试探绝得不到十足的实话，他定能不痛不痒得囫囵过去，反而暴露试探本意。
来日方长，泓姜不急着点破，她面上装得气些，道：“太傅既要守这规矩，便守个彻底，贫僧二字怕是不妥，称臣才合礼制。”
随后，径自走向龙舆，不留对话余地。
说话时泓姜并未谦让客气，语气淡然中夹杂着些许威严，稍有眼力见的都听得出这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玄心怔了怔，泓姜不会不知他意，虽不愿违背师命而担下帝师之责，但他却志不在此，总有一日要卸了担子重返山门。既如此，他是帝师，但也只是师而非臣，下了山已是心中放下执拗退了一步，若再舍弃贫僧二字，便是逼得他再退一步，这是在向他设下的底线不断试探。他本以为太后是知理通达之人，定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而现下，泓姜以玄心挂在嘴边的礼制反将，实不好再找出像样的推拒之辞。他发现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太后。
宫门内传来脚步声，仓促凌乱，只听一人压低声音急促道：“再快些，又该被太后念叨。”
高昱踏出宫门一瞬便看到了这个场景，太后正走到龙舆旁，太傅侧站在宫门旁，他微微垂首，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或者说在挣扎，当太后正提衫跨上舆座时，他睁了眼开口道，“臣遵旨。”
直到泓姜坐稳也未开口回应。高昱知定是发生了什么趣事，但他一心想着快快上辇，便提了步子向前冲。
高昱经过玄心时，他开口道：“玄心见过陛下。”
“嗯。”高昱心急上辇，只微微侧头应承，未作停留。
高昱先行至泓姜龙舆旁，心虚道：“大娘娘早，儿臣晚了些许，实在惭愧。”
“陛下惭愧的只是晚起吗？”泓姜幽幽问道。
察觉到氛围不妙，高昱在脑海中迅速理过方才一路走来的言行。他很快意识到是刚才那敷衍的回应惹得泓姜不快。
玄心行了礼便跟随在高昱身后，此时只离他两三步，高昱回过身，大步跨到玄心面前，双手持平于胸前，躬身正式一揖，声音清脆明亮道：“太傅早。”
玄心本想制止高昱行礼，又想到人无礼不立的根本，只得受了皇帝这一揖。
“听太后昨日提起，太傅相中一匹不错的马驹正合我用，待会儿下朝用了午膳，便一同去御马院瞧瞧，可好？”
“臣遵旨。”玄心答。
“这也不是旨意，太傅如此拘谨做什么，那就这么说定了。”高昱想调节一下气氛也好。
“好。”玄心语气稍软。
高昱见他放松了些许也不再多言，快步走向帝辇坐了上去，玄心随至辇侧，泓姜抬手示意出发，御辇官唱起。
卯时未到，朝殿外。
“小皇帝今日怕是又睡过了头。”枢密副使章远程说这话时嘴角弯起，带着戏谑意味。
此话说得过于不客气，连陆衍这样对礼教再看重不过的老古板都觉得不妥，虽未开口回斥，却微皱起了眉头。
“陛下自天隆三年上，再未因任何事耽搁过上朝，即使身体不适，亦坚持到殿。”王文直的声音从后方幽幽传来，接着道：“看来章相公定是也不曾告过朝假，才能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章远程最烦的便是谏官不依不饶，自是不想和王文直饶舌，轻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此时，高昱一行人自后殿便门而入陆续落座，习以为然的动作显得略微迟疑的玄心格格不入。见二人并无交代些许的意思，他释然走向大殿，自行站到殿西侧首排。
“太傅......”四喜刚想提醒这西侧首排乃亲王所立，太傅虽一品要员，站此处却不合宜。
泓姜侧目以眼神制止，四喜辩了眼色不再多言。
待殿内准备妥当，快鞭三响，朝臣鱼贯而入。
率先发现异样的自然是排在东侧首排的同平章事韩喆，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发作。
自首排而后陆续发出交头接耳的窸窸窣窣声。韩相清了清嗓子，准备出列。
其他人也顾不上交流，屏息凝视等着韩大相公痛斥。
“陛下，自三月来，北地多州郡，川流猥集，波澜盛长，如晋州、丹州、澶州数十州桃汛，势盛期长。而入夏后汾、渭、洛、沁多支系河流水位居高不下，虽崇天台及天文院测今年少暴雨，臣以为仍当早做防范，趁灾祸未起时，一维护加固古堤，二迁农移田，三广设粮仓。”韩喆虽年过花甲，身子骨却硬朗，说话时不卑不亢，似乎丝毫没有被左侧多立一人的事影响。
“古堤，可是指北流河道。”高昱问：“韩相是主张截道固堤？”
“不错，臣以为黄、御河带北行入独流东寨，经乾宁军、沧州等八寨边界，直入大海复返，其近海口阔六七百步，深□□丈，三女寨以西，阔三四百步，深五六丈。其势愈深，其流愈猛，天所以限契丹。”韩喆回。
“东引之议十数年，早有定案，二股河自魏、恩东至于德、沧入于海，分而为二，则上流不壅，可无决溢之患。韩相此时反复是要推倒重来。”高昱接道。
“陛下，虽暂无决溢之患，长此以往恐依赖过甚，以至疏忽北道，河道若因河水冲刷而平至不再，则得不偿失，追悔莫及矣。”韩喆此时措辞语调都更激烈。
殿上朝臣虽不再交头接耳，却也是奇怪地左顾右盼，想用眼神搭线说一句：怪哉。
每年都有桃汛，每年都是这些陈词滥调，大多数人会以惯性归咎韩喆这样的顽固派这番表达不过是巩固自己形象的套话。
远不及玄心往殿上一站的这出戏来得好看。
但有心之人却能察觉追悔莫及四字用得颇重，再转弯一想便不难想到，韩喆虽提的是防汛，担忧的却是河水东引后北地再失天险，莫说失地难复，以眼下乃至之后十余年的军力，要守住现有的疆界也成难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入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