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四两拨千斤 ...
-
韩相所忧，高昱懵懂不知全貌只大概有数，而泓姜却是明白韩相所指隐患，至于殿上又有多少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数得过来。
只是四年前事变，辽人抢掠北界沿线，战事、骚扰不断，后以岁币、岁贡、及割地谈和，以至本算充盈的国库瘪了下去。而朝内所需，虽尚能维持，却经不起大动静。若说为了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威胁大动干戈，万一防汛不见效反倒白白浪费金银人力。
“韩相所言是否过于危言耸听。”枢密都承旨萧延裴接了章远程眼色，大跨一步出列，振振有词道：“洪汛之事大多劳民伤财，且收效甚微，若是大雨大涝之年自然要谨慎处之，但近几年风调雨顺，并无决堤征兆，韩相此议初衷何为？大抵是要派遣朝官各地巡察，督办粮仓。”
萧延裴这几句话说得妙，防汛之事轻飘飘揭过，最后点题却话里有话。朝内早有韩喆攒旧党之说，作为三朝元老实打实是殿上资历最深的大员，门下学生在朝内盘根错节，若说泓姜临朝是外戚干政的威胁，硬说韩相权倾朝野也不为过。韩喆多年主张京官外放督察，早有笼络地方官员之嫌。此时被提起，实乃诛心之言。
“亡羊补牢为时晚矣”工部侍郎崔澈故作惊讶，调侃道：“看来延裴平日里脱裤子放气成了惯性，可不能将这习惯带到廷议中。”
这一顿嘲讽又引得殿中一阵细碎声音，不知是后排哪位竟噗得笑出了声。
崔澈此人虽进士出身才名略显却因脾气古怪早年被调去穷乡僻壤任知县，任满回京后常被同僚嘲斥市井味儿浓厚。然正因早年积累的地方治理经验于工程营造、屯田水利之能大为精进，后得先帝赏识赞以：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之才，破格擢升。若说崔澈才干在一头，为官处事则全在另一头，让上官又爱又恨。
高昱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崔澈这嘲讽得意的模样甚是碍眼，丝毫不将官仪放在眼里，但他所说亡羊补牢又是极对，他能如此不忌惮地支持韩喆更像是扯下了皇帝所剩不多的一点体面。缓了口气，高昱刚要开口。
泓姜先道：“韩相所奏实为关要，防汛之策事关民生，亦事关社稷，乃国计。非一二日或三言两语可辨明。昨日，吾与皇帝已阅韩相所呈奏疏，正商量邀所涉职部奏对，不妨先拿个方向再做细化，除却三司，二府，都水监，水部也一道。”
“回太后，水部主司暂缺。”吏部尚书周庸回。
泓姜差点忘了尚书省几乎形同虚设，水部更不会有几个人。“那还是由韩相荐工部一员协办。”泓姜斟酌后回道。
众人共呼“遵旨。”
此后又议了几项常规事宜，眼见内侍要宣散朝。
御史中丞陆衍跨步出列，故作疑惑道：“不知殿上，立西侧首排这位大师所谓何人？”
至此，这场戏算是将将开场。
“中丞这是明知故问？”高昱沉了性子，不急着辩驳。他知道这时候越是急躁越容易落了下风，将问题抛出，探明对方的目的才好找到解法。
“布衣长衫作僧人样，想来便是栖灵寺玄心大师吧。”陆衍回。
高昱道：“正是”。
皇帝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引得陆衍不满，霎时转了语气，疾言厉色道：“既是大师，得了举荐担帝师之职，想必也不会完全不通朝会礼制。那怎会不知西侧首排为亲王设，若知这规矩，又为何明目张胆地僭越！”
说到最后，越发激动，陆衍标志性的长须吹得飞起。本还想回怼的高昱见陆衍怒目圆睁，义正言辞的小老头模样，心中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抿着嘴强压着别笑出声来，一时未作答。
见高昱未回应，泓姜想兜着说两句。看向玄心，正巧他也看向泓姜，视线相撞，威严神色，凌厉目光，泓姜有一瞬的愣神，这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固执又尊师的僧人。
趁着这一小会儿间隙，玄心开了口：“不知陆中丞以为，玄心该立于何处才算不违礼制？”
这招于高昱方才的反问有异曲同工之妙，陆衍这样的古板，越是与他争论，他越来劲，非要你来我往大战三百个回合辩证唯自己所言是真理才肯罢休。但若顺着他的话，将难题推回去，发叫他没有发挥余地。
这一问，挖坑不小。论官阶，太傅头衔乃正一品，比当朝最高权臣韩相还高半级，虽是加官虚衔，仍要站在文班官班首，因此韩相得向右挪一步，而首排最右侧的计相得退到后排。论尊卑，太傅乃帝师，皇帝也得给予体面敬重，行师生礼，自没有让帝师立于朝臣之后的道理。
虽前一日奏对，太后明言太傅只是虚衔，当时众人也未天真到相信此人完全不涉朝政，不过拿捏不准皇帝和太后准备如何下这步棋，暂各退一步隐忍待发。但没料到所谓虚衔翌日便出席朝会，相应的礼制未及商议，现下临时提问的确难倒了陆衍。
陆衍只能按着礼制硬着头皮，强说道：“按礼，自是位列东侧首班。”
氛围愈加紧张，粗气不闻半声，若是能听到心中所想，必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挑唆韩相回击的声音。然而韩喆面上气定神闲，丝毫未动，不知心中什么盘算。
“韩相历三朝，清勤世仰，才器人钦。乃国之栋梁，肱骨之臣。”翰林学士郑怀若出列，此人面如冠玉，风流蕴藉。温润气质与俊逸气度能在他一人身上自洽，实担得起公子世无双的美誉。他接着辩道：“若将班首之位让与一位尚无功绩的出家人，怕是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陆中丞慎言。”
郑怀若不过而立，年纪尚轻，却凭满腹经纶兼诗书才气，得了先帝青眼。一路从翰林编修擢升，历户部、礼部侍郎至如今翰林学士，是世人交口称赞的奇才，也是同朝之人眼热艳羡的对象。
至于为何无人应声时，郑怀若却直言不讳，大多数人会归结于韩喆早年丁忧辞官期间，曾在郑府开塾为师，而郑若怀大抵是他最欣赏与得意的门生之一。
接着郑若怀的话，玄心不疾不徐道：“陛下，正如这位先生所言韩相之功，臣亦心服之，首班之位韩相当得，臣不欲代之。然帝师之尊若立于次位，实乃不敬。权宜之下，臣斗胆僭越，以帝师之尊列亲王位，若能守得皇家威严又能不负韩相拳拳之心，臣唾面自干亦无不可。”
没人料想这小僧原来是如此诡诈脾性，看似是顺着郑内翰所言顺势而为，实则稍有脑子的便能推得，他一句反问将耿介忠直的陆中丞推向绝处，挑起旧党为韩喆不平发声，只为将韩相顶在杠头，再不便争论这站席东南西北往哪儿去。
加之韩喆为官数载也非完全清心寡欲，说不贪恋权位美名太过虚假，但真要他站出来为自己的站位相争着实丢了体面，不大可行。太傅这一招以退为进，倒省去了韩喆不少心思与口舌。
另一则，太傅最后的意思是，皇家、功臣的体面都要保全，那所有骂名以他僭越之罪来背负即可。如此以退为进，倒叫人不好再逼迫。
不止陆衍听得哑口无言，殿上台谏，吏官，礼仪官竟无一人辩驳。
高昱微侧首瞧向泓姜，见她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恶。泓姜面上不表，心中捋了一遍，玄心看似以反间计四两拨千斤得将一场唇枪舌战止于朝臣内讧，因此众人焦点放在他站于何处，全然忘了可辨不列朝班，反间外套着声东击西，直叹好一套连环计。
高昱不想场面尴尬，开口道：“古之圣王未有不尊师者，亦有君主以父兄之礼尊师为例，朕亦不外如是。今无亲王列西乃皇室血脉单薄之憾，而太傅立之以全皇室，朝官体面，非僭越而实为幸事。往后如此站即可。太后，可好？”
“依陛下所言。”泓姜回。
朝臣失了先机，再无反复余地，陆衍怒甩衫袖愤懑归列，至此，太傅列朝有了定数。
朝会散去，玄心与大臣们一同退出朝殿，朝臣三两而行，玄心跟在最后。
“小皇帝越发会唱戏了，不知是和谁学的，是不是太后。”一个着青色公服的朝官低头与旁边的人私语。
“你小点声。当心被虎舆司抓着把柄。”另一个青色公服拉着说话人的衣角快步向前走。
此番对话恰巧落入玄心耳中，回想了方才殿中场景，太后几乎未发一言，一唱一和的不过自己与皇帝，而在朝臣眼中，皇帝一切令他们不满的言行皆可归罪于太后。
这大抵连同四年前惊蛰之耻所遗留的无处发泄的羞愤都加之于这对母子。而皇帝太幼，过于苛责显得不明事理，矛头调转太后倒成了人云亦云的风向。
“太傅留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玄心停下脚步，回头相迎。
“陛下传话，朝上所议赐对防汛相关，午膳后太傅一同列席。另，早间与太傅相约看马一事仍作数，顺延便可。”继庆说完，想到未报上姓名，似乎不太礼貌，便补充：“小底陈继庆，方才急急追了太傅来，未先报名，实在失礼。”
眼前黄门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长相端方，中正不过。玄心想起早上熙宁宫外见过，是随侧在高昱身旁的近身内侍。
“陈内侍多礼了。烦劳代回陛下，臣遵旨。”玄心客气回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四两拨千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