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相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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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太傅入宫这些时日，便日日来马厩，可是看中什么良驹了吗？”泓姜将话题引向他处。
“太后随我来吧。”玄心说着向里走去，“那日下山，见你们策马，骑术尚佳，马儿却是不合。”
走到内间，玄心指向一匹通体乌黑的马驹，说道：“古来汉帝曾赞：太一贡兮天马下，今安匹兮龙为友。甚至不惜发动战争争夺的天马便是它了。国力盛时，拔汗那年贡两匹汗血，如今，怕是整个梁国也只有宫内才见得如此一匹。”
泓姜心中一紧，怎么说马还能扯到国力，便是要拈着痛处使劲往肉里戳两下的意思。她接话道：“是，没记错的话这匹也有五岁了，那年使臣觐见献礼时，我恰好伴在先后身侧，有缘见过一面，它与它阿爹一道被送来，实在是小的可爱，如今看来倒是比他阿爹更英俊些。大抵是它被赐予地方马场，才逃过一劫吧。”
“这马夫倒是行家，养得确实不错。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体态匀称，看着着实威武不凡，十分对得起它这血统。”玄心毫不掩饰地夸赞，眼中波光流转显得有了生气，与往日稍显沉闷的氛围完全不同。他指着马蹄说道：“你再瞧。”
“四蹄踏雪，万里挑一。”泓姜也惊讶道。
“汗血马本是于名贵血统中千里挑一，若躯体乌黑四蹄踏雪的品相更是难得。”玄心接着道：“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方可日行千里。此马正合太后所用，汗血马在速度和耐力方面皆是上品，此马不算耐寒却耐热，沙地行走饮一次水即可跑上一天。但因着较高瘦却不适合做重骑，女子身量轻盈，天然要比男儿更好发挥它的耐力，另一则，体型高大不易近身也更能护得太后安全。”
“当真是好马。我得回去仔细琢磨琢磨给它取个好名儿。”泓姜心中很是欢喜，但面上还是浅浅回应。
“这儿，还有一匹。”跟着玄心往里再走了两栏，他指着一匹纯白色小马驹道：“这匹，十分适合陛下。”
只一眼便知为何他这么说，此匹马驹还未长开，可不就和高昱一般是个娃娃。泓姜笑着点头答是。
玄心耐心解释道：“陛下身量不足，骑术虽是过关，但驾驭成年马匹还是过于冒险。这小马看着不过三岁，却长得极好，不用成年便能比方才那匹踏雪更挺拔些。且它也有些典故，通体雪练也似价白。”
“浑身并无一根杂毛。”泓姜抢道，听玄心这么描述，泓姜自然联想到了一匹稀世名马，接着道：“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那马一日能行千里，北方有名。这是玉狮子？照夜玉狮？”
“正是”玄心讶异于泓姜对马匹的了解，细想她应不是真正识得相马术，否则也不会骑不适用的马匹，而是博闻多识，如此看似无用冷僻的内容她也记得清楚，应是在学问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玉狮子比踏雪还稀有，这马驹又还小，我倒不记得是哪里得来的？”泓姜搜索着记忆，实在摸不着头绪。
若说先帝还在时，尚有贡马送入宫中，这两三年西、西南、西北的部族或属国蠢蠢欲动越发肆无忌惮，不在边境烧杀抢掠就算不错了，更别提岁贡和进献这些稀世的，精妙的玩意儿。
泓姜如此一问，玄心思绪回到刚来相马的前一两日，引路的厩副算是热情，若遇到玄心感兴趣的马匹，还会介绍上两句，当时见玄心对玉狮子上心，他像找到了知己，剖心剖肺地介绍了好一会。也捎带提了两句来历，原这小白马是江南一望族悄悄献于盐铁使，却不知如何半道被虎舆司收了消息，小马还没离开宣州，盐铁使便被请去喝了好一顿茶，虽最后并未落实什么罪名，但这马入了建安便直直送进了宫，连府门都不曾路过。
“听厩副说此马由南方送来。”玄心简略的回到。
听他提起，泓姜才隐约有了印象，时任盐铁使乃兵部侍郎薛重阳兼，爱马之人，府中马院规模甚伟，也因真真爱马，得空时便要游历南北四处搜罗，热衷于亲自相马，美其名曰：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说得非他不可似的。故而立下不收他人赠马之誓。
更有坊间轶闻传因辟了大半府院养马，缩减了家眷所用的庭院实用地，又因马多难免气味不佳，家中女眷没少因此与他过不去。
据虎舆司密报所呈，江南氏族为投其所好以薛侍郎幺儿满月礼为由，欲将几匹名马夹藏于寻常生辰礼中献上。经查，薛侍郎夫人本出自该氏族，来往不可避免，这大娘子顾氏素有贤名在外，料理家事上最为谨慎，常敬告母家不得有逾制之礼，也不曾想此次为何一反常态送了这几匹马。
虎舆司只审问及收录记事未与薛侍郎为难，他自知这马若是入了府倒真坐实了受贿之举，撒泼耍赖挺在虎舆司，非要他们处置马匹，否则不肯离去，绝食以逼硬是饿得两眼翻白也不得罢，但虎舆司不行罚没之职，也无权处置马匹。最终耗了一天一夜，怕他饿出个好歹折在虎舆司地界怕不是要在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恶名之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才只能请了旨将马送入宫。
想到这里，泓姜脸色微变，锁了锁眉头也未出声。玄心见她少有这番不自觉得露出忧容，便知她想起了马的来处，也知她所忧。皇家都不曾得的物件，富庶望族却得了，不仅得了还如此明目张胆得转手，不论是有意或无意都无法不介怀。
若再往深处想，这马驹年幼送入宫时应是产下不久，而梁国本无此马血统自是育不出它来，唯有从西域小国翻山越岭得运来。而因着大小纷争，西边榷场互市通路已断，别说边民，商贩，即使是官府、边军都不得与外族有贸易往来。更何况多方早有禁马通商限令，每擒获鬻马出界人，皆杀戮。
运马之事并不是使几个银子便能办得到的买卖，而顾氏又是如何打点才能得来这小马又送入都城？往小了说许是有那不要命的马贩出界鬻马正巧被人收了辗转到顾氏手中。往大了说，他们能视边防如无物，若查一查沿路递的通行牌子，关引便可扯出一连串的大小官员，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在泓姜眼中，此举相当于被扯下凤冠当着面碾在脚下踩碎了还要踢上一脚，转身扭着腚唱着小曲儿没事儿人般你奈我何的目中无人之态，即是变相嘲讽皇权国力下行，威严已去。
仅这微末一环可窥国势朝局万难，外忧内患之下掌权者如履薄冰。
不想泓姜沉溺忧思，玄心将话头引回马匹本身，不动声色道：“可别看这马驹还小，性子烈得很，轻易不让人碰。这十几日贫僧也未曾与它接触，只远远观望。”
泓姜回了神，将忧思隐没，接下话茬：“烈马往往会自行择主也最是认主，它这是在等有缘人吧。”
“是，只等着看陛下与它是否有缘，若是认了主，小马与陛下一同成长定能培养出许多感情。”玄心突然又说道：“按它这性子，或是在马群中胜了头马成为新马王，但更大概率是要被孤立驱逐出马群，现在却是看不出来。”
“成不成得了，事在人为尔。”泓姜怎会听不出他的一语双关，她也不恼，这种质疑她还听得难道还少么，她也分辨得出谁是讥讽谁又是真正的关心。
“是，还未到时候，不急。”玄心也看着小马答。
“太傅有心了，原还想着将玄心师傅......”泓姜差点脱口而出一个骗字，堪堪吞了回去，接着道：“请下山，本是违了愿，自是不乐见我们的，现在看来却是我浅薄了些。”
这两匹马本已极好，更妙的是配着二人可发挥的作用就更上一层楼。若无伯乐，放在宫中闲置，只能用暴殄天物四字形容，这道理玄心一点泓姜便通晓。再观这盛夏大热的日头，即使是最勤快的宫人也得缩在檐下避避热气，他却日日步行，绕过大小宫院，来此处查看，定是将马厩里百十匹马反复衡量了个仔细。若不是有十二分的心意，大可不必如此费力。
“太后不必客气，既受了托应当忠人之事，皆是分内。”玄心虚受着。
“哈哈哈哈，好，还是太傅通透。”泓姜见玄心不再别扭一扫方才心中不快，她开心道：“我得和我的小黑马去打个招呼，说不定等会儿日头下去些，还能骑上一会儿，我也得和它培养培养感情。天气炎热，太傅不必陪着了，自行回宫吧。”
说罢，泓姜踏着轻盈的步伐折返去找黑马，玄心见一个有些雀跃的背影，雪青色薄纱上下飘动，灵动倩丽，他才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个被称作太后的女子不过豆蔻年华，本是被家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年岁，如今却被锁在深宫与虎谋皮，不可不叹世事无常。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相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