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山河飘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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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心师傅，不必过于见外，往后，若是私下场合，可与我并肩而立，不必太过苛礼。”女子说到，并示意他往前一步。
玄心往前走了一步，他知道女子是有话与他说，虽靠近了些，但仍在她半身之后。虽知她是好意，但礼不可废，他清楚不过。就这么一步步走下台阶。
见玄心虽上前却没走到身侧，女子也领会其意，并不强求，她接着道：“玄心师傅，虽不知方丈与你说过多少有关我们的事，但我觉得，仍然是需要亲自介绍一番才合礼数。怀英本姓虞名泓姜，小字怀英，会稽人。高昱，小字阿免，汴州人。自来建安四年有余。”
玄心默默听着未有回应，他并不是刻意冷淡，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些名字知不知道有何区别，想来是用不到的。
泓姜微微侧颜看了玄心一眼，见他面无波澜，突然觉得这小师傅年纪不大却是十分沉得住气，再想想方才厅中那拗起来的劲儿，应是一个矛盾得有些趣味的人，她不自觉有些想笑，用略微戏谑的语气道：“玄心师傅可是觉得平日里用不到，知不知道也无甚所谓呢？的确，说不说出口并不那么重要，但若不能在心里留下痕迹却有麻烦了。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女子会说得如此直白，玄心抬起头看着她，想要看清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向下走着。
“除了姓名，其余的大抵要师傅将来自己体会才作准，在此我就不赘述了。”说完这句，泓姜不再说话。
他们一步步走下山门前的台阶，沿着山路前进，起初身后只跟着那个被唤作阿然的侍卫，每过几个路口，便会跟上一队新的侍卫，行至山腰较为平坦宽阔处，有一歇脚凉亭，车马候在一旁。
此处往下便是宽阔大路，方可或骑或乘。玄心走向车旁，想着待两人上了车，他跟在一侧便可。
“阿然，牵匹马给玄心师傅。”泓姜嘱咐，她正想向玄心说可骑马下山，却看到他已走向马车。她朝着玄心方向加大声音道：“玄心师傅可是想乘车？也可以，想要乘车或骑马随师傅方便，不过骑马可快些。”
高昱此刻已上了马等在凉亭前，听见泓姜的话，他回过头看向玄心，像是在质疑他的骑术，不过很快便回正了身子。
不止是高昱，泓姜说罢也翻身上马，此刻已坐在马背上等他回话。
玄心走向阿然牵来的马匹，他将背上的包袱扎得更紧些，骑上马背，捋了捋马鬃，回道：“骑马也好。”
此时，日头下落少了些许热气，山中的空气混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让人安心。泓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回过头向着玄心说道：“方才师傅许是想错了。”
“什么？”玄心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以为她是说自己以刻板印象代入他们这些显贵之人，定然是要去坐马车的，所以才不自觉走到马车边。
还未等玄心解释，泓姜看出他是想解释马车的事，她抢先道：“我是说姓名，取了，便是要叫他人唤出口的，闲杂之人不可唤，但总是有值得的人既能放在心里，也能唤出声来。是不是？”
像是挪开了心中的大石，泓姜说完心中一片释然，她不在乎玄心是应承或辩驳，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与自己。说罢，一声令下：“出发。”
此时，左右各一骑从后方而出，跑至队伍最前，高昱一鞭挥下，马儿向前追去，泓姜温柔些，拍了拍马屁股，示意坐骑跟上。玄心本想答是，却发现她好像不需要自己的答案，看着前面一大一小的背影渐渐远去，他心中一紧，好像此刻不做些什么让他觉得难堪、局促，不自觉双腿一夹，扬鞭策马追了上去。两侧景物变换，由慢至快，渐渐模糊到只剩一条条线向后飞驰而去，玄心看清了泓姜的背影，此刻，他真实得感受到自己离凤鸣山越来越远，好似被一股强大的洪流吸附向前。沙石飞扬，一队人马洋洋洒洒驰骋而去。
日落西山，建安城里却更热闹了，做白日生意的收拾着摊子，准备回家。做夜里生意的或是驮着包袱，或是拉着板车陆陆续续走到往日支摊的位置。不少酒楼茶肆挂起了灯，准备迎接夜市开张。
皇城南面，城墙外一队人马由西向东一路疾驰，因天色渐暗，又因人们各自忙碌无暇他顾，少有人注意这疾驰的人马。泓姜略用了些力气大声道：“陆然，掖门行走，莫要开中门了。”
此时他们皆是便装，开了中门反倒多此一举引人注意。越是夜了，这天沉得越快，夜色中总是潜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还得快些进去才好。
“是”陆然得令，扬鞭催促马儿加速，越过马队，他先去前方安排。
再奔驰了一段，领头之人向左拐入一条宽敞的街道，整个马队一齐跟上，玄心以为到了这条路，至少要减速慢行，可领跑者却丝毫没有减速的趋势，反倒听到传来声声催促马儿加速的声音。
街虽宽三四丈余却不算长，行至一半眼前没了屋舍，视线开阔，远远看去，高耸的宫墙矗立前方。红霞映天，烈日余晖穿过云层打在檐上，墙上，将斜影拉长，远处集市熙攘嘈杂的热闹景象与宫城的庄严安静形成对比，傍晚的宫城更添了几许肃穆之感。
前方掖门已开，玄心跟随马队鱼贯而入不做停留，只是在离宫城近时，抬头瞧了一眼宫门正上方的匾额：重华门。
天隆四年夏，也是大梁定都建安的第四个年头，一千多个日夜，百姓的日子如流水而过，四年前的波澜渐渐晕开直至水面不兴。毕竟对于老百姓来说，眼下的日子过得或好或坏都还有许多操不完的心，至于那些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遥不可及的事情触不到摸不着，听听也就罢了，谁还能真正当回事。时间越久，从前的事好像越淡忘，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承和十三年，梁国京都尚在汴州东都，惊蛰夜，北方部族于初春跨越天险奇袭强攻，梁国都城防御工事不堪一击，城防大开，顷刻间，城破宫破，宫中皇室悉数殒命，都城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一夜之间皇权倾覆，谓之惊蛰事变，荧惑守心之象，大梁国运危矣。
翌日却传出皇后携太子弃城南逃的消息，坊间众说纷纭，一者贬斥皇后太子懦弱无能，未能以身殉国，另一说法则鼓吹天子血脉仍在，大梁不灭。
宫城被夺，太子失踪，朝廷内外一时间慌乱不堪，直至七日后，太子高昱出现在建安城，即刻宣布继位，设年号天隆，定都建安，摒除一切多余礼节，即册昭慧皇后虞氏为崇佑皇太后。令内阁承旨，礼部择吉日，制册宝，行登基大典及册封礼。
待缓过神来，上至朝廷重员，下至菜市摆摊小贩都发觉像是被设了套般被人哄骗，原昭德帝高琰二十七岁继位，同年立王氏为后，册为昭慈皇后。
帝后二人青梅竹马，自潜邸一路走来近二十年，缱绻情深，向来是庙堂市井间的佳话，从未传出过高琰有新宠之人。
昭慧皇后是谁？这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皇后，举国上下皆云里雾里不知其所以然，各路消息满天飞，无人知其真假。月余，局势稍定，方有正道消息传出，此“虞”乃江南名门，越州会稽，虞氏，至亲是朝中要员，与昭慈皇后母族亦有亲缘关系。
才知，所谓皇后携太子出逃中的皇后并非王皇后，而是这新立的虞皇后。至于她是何时入宫，因何被立，何时受封，皆无人知晓。朝中之人虽颇有微词，甚至暗地里有废太后之言，却碍于时局动荡，短时间内大梁经不起再受一次重创，只得徐徐图之。故而表面上，还算风平浪静，只隔三差五收到几封言辞犀利的言官奏表。
虽无人敢提，但宫城被夺，皇室遭难，天子脚下的达官显贵落魄逃亡，皇城百姓死伤近半，放在哪一朝哪一代皆是举世可唾的奇耻大辱。只留下一个五六岁的小皇帝和一个不知所云的太后，所谓大厦将倾究竟是一木难支亦或是力挽狂澜还有什么可期待。
自此，大梁开国以来延续了近一百多年的盛世，如浮萍般挂在悬崖边的高枝上，摇摇欲坠。
是夜，玄心站在寝殿的回廊上，抬头看着空中那轮几近饱满的玉轮有些出神，入宫也有十日余，却没见到高昱和泓姜几面，他虽觉得清闲些很好，但还是希望他们别忘了有他这个人，毕竟他答应了玄慧要回去。
戌时一刻，熙宁宫里灯火通明，轮值的宫人少了些许，只留二三人在殿外候着。
“进来吧”泓姜看了眼盘腿坐在边榻上的高昱，他手里拿着本不知从哪儿搜罗到的话本，正看得起劲。虽不懂他为何非要赖在她这儿看，但也没有想要赶走他的意思，说过许多回，却没甚用处。
一身形纤瘦衣着玄色裋褐，全身上下一黑到底的身影，步入正殿。
走到泓姜面前，只听清脆的咚一声，来人单腿跪地，拱手抱拳道：“玄心法师的生平已调查完毕。”接着从袖中抽出几张折成长条状的纸，躬身双手呈递。
泓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接过纸，单手扶住此人小臂，用力向上推了推，示意起身。“述诃，我已同你说过许多次，无旁人时，不必行这些礼，怎么连你也要与我抬杠么，学的是谁？”说到此处还幽幽瞟了高昱一眼。
感受到目光，高昱从书册后探出个脑袋做了个还算俏皮的鬼脸，然后放下书册，靠在一边准备仔细听听。
“述诃，若你仍这般坚持，以后还是换其他人来呈禀吧。我累得再多说一遍。”泓姜说话间语气寻常并无特别，但这说话的内容却不大相同，若说之前有商量之意，后两句却是不容辩驳的命令。
名为述诃之人连忙起身，此时有些急道：“殿下，我”，此人语塞，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断了一会才接着道：“遵命。”
趁他僵在原地时，泓姜快速略了一遍几张纸，顺便将其递给高昱，此刻回头，准备坐回原位，边走边问道“真明白了？”泓姜看着他。
见述诃满脸通红，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开，免得这老实人乱想白受了无名委屈。“唉，我是说，以后私下不能跪，不许跪，并不是真要换了你，你可明白？”
述诃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为了表明此次是真听进去了，略大声道：“述诃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山河飘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