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走马入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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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另外两位小僧退回智清身后，只余这功夫与学问甚好，脾气一般的和尚在中间。智显这才介绍道：“这位便是夫人所选之人，法号玄心，是智清师弟的亲传弟子。”
女子看清了他的面容，觉得并不熟悉，虽说是智清大师的亲传，但往常来学课，并不是这位小师傅来接待。他要比另两个略年长一些，此刻他似是暗暗较着劲不愿接受，看来方丈所言不虚，的确脾气是一般些。
玄心其实已经气得七窍生烟，想着，智显这老和尚定是又诓骗他师父才将自己带到此处，转念一想，他师父也并不是好骗的，看来是自己着了道。面上，他只能咬着牙绷紧了神经，算是克制，咬牙道：“师父，我......”
未等玄心拒绝，智清先发制人：“玄心，机缘罢了。”
女子看出这玄心可能不知道今日所为何事，大抵是着了两个师父的道，心中不忿。这便不由她管了。
担心这师徒俩儿当面怼起来，智显赶紧周旋道：“玄心，今日便须与夫人一同下山，不如抓紧时间去收拾下包袱，也可与师兄弟们道个别。”
“今日？”玄心讶异，这么仓促，师父看来是早有准备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若是提前商量，他定是想方设法要避一避。
“快去吧，莫要耽搁。”智清催促。
迫于师父与老和尚的压迫看来不从也得从了，玄心鞠了一躬便要离开，抬起身那一瞬，他感受到身侧这一束凌厉视线，他却没有迎上这视线。
跨出前厅，玄心见到高昱蹲在一处荫凉头里，此刻他将剩余的一小块白面馒头用手指碾成碎屑，一点点洒在地上，工蚁发现自己无法尽数搬走，来来回回绕着圈子，像是传递信号地呼朋唤友，蚂蚁越聚越多，原本零碎的的馒头屑被肢解得更是零落。感受到前厅里出来人，他抬起小脑袋，四目相迎。玄心出于礼貌略屈了身子示意，尔后快步离开。
高昱大咧咧笑着，撒了手中的馒头屑，挥了挥手，算是回应。待玄心远去后，问道：“是他了？”。隐在他身后的阿然轻声回：“是。”
前厅里，智显站起身，女子与智清也一同站起，智显道：“夫人，此事已了，老衲便先回内院，若有什么疑问，智清师弟与你解惑。”
“有劳智显方丈了，此事怀英铭感不忘。”女子抱手躬身一揖。
“夫人不必过于介怀，正如师弟方才说的，世事如此，机缘尔尔，无甚特别。”智显又抬手虚扶一下，示意女子不必行礼。然后微微屈了身子作揖后离开。
“智清大师，我有一问，不知是否可解。”女子看向智清，她并未避讳，双眼直视像是要透进智清的思绪。
“贫僧自当知无不言。”智清答到。
见智清坦荡，女子便开门见山地说到：“这位玄心师傅，可有俗名？”
“玄心入寺之时，不善言语，常常七八天才说几个字，本以为是有些痴傻的。后来才知，幼时与家人失散，后流落到建安郊野，在这凤鸣山下乞讨，不与人交流，便不大会说话了。再后来，倒是与我有些缘分便收了做这亲传弟子，贫僧记得他曾说过俗名阿十，不过可能幼时苦吃得多了些，便不爱提那些往事，我们这些佛门中人本就不念红尘了，便也不在意这些过往。玄心也不喜热闹，香客多时，他也不太在寺里走动，所以夫人大概觉得他面生。”智清语速不快不慢，像是翻开了记忆中久远的故事，早就失了味，再无什么情感。见女子未作反应，后又补了一句“夫人放心，待他缓过那阵之后，我与师兄发现这孩子天资过人，学什么都要比旁人容易也更快，决计是不痴也不傻。”
“原来是这样，多谢智清大师解惑。”女子语气平缓，不知喜怒，也不知她是信或不信。
对于他们来说，这段提问和回答的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玄心的身份自有人去核查，而智清也知女子并不是真的在提问。不过是两双眼睛，四目交锋，想探探他的虚实罢了。
“莫要客气，日后还请夫人允他空时回山上来看看便好。”智清说到。
“这是自然，阿免每月还得上山学课，玄心师傅自是要同往。”女子答到。
“夫人若是没有其他问题，不妨带着小公子去山门处等候吧，贫僧便先回内院去嘱咐他前往山门会和。”智清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女子答：“好。”
听见两人踏出前厅，高昱拍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跟了上去。乍一看地上，馒头碎屑拼成一个人字，再看，下面还有撒到一半的“一”，阿然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树枝，轻轻将这未成形的“合”字拨散，也跟了上去。
“师兄，你这是去哪儿呀，我也要去。”一个大约只有五六岁的小沙弥挂在玄心的小腿上软软说到。
玄心没什么可带的，只拿了两件换洗衣衫挂上佛珠扎了个薄到不能再薄的包袱皮背在背上，刚踏出房门，就被这个小家伙缠上了，原来他躲在门外偷偷看了一会。
“撒手”玄心抬起腿，晃了两下，想把小沙弥甩下来，却没有成功。“我下山办点事，下个月就回来，玄慧你放手。”
“我不，师兄你从来不下山，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不回来了。”玄慧堵着气。
“什么离家出走，哪里学来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玄心把腿抬了起来几乎要碰到胸口，玄慧就这么倒挂着，看着玄慧的小脑袋，说得十分真诚。
玄慧觉得这话说得不对，他被骗过许多次了，什么这经文不长很好背，菜叶子很好吃，天不冷，水不烫，今天不下雨，山里有野兽，基本上都是骗人的。但他抱着这小腿有一会了，现在没什么力气回话，只能鼓着腮帮子以示不服。
小家伙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转眼被扒离了玄心的腿。原是智清正好赶来，知道这小弟子最是爱缠着玄心，替玄心解决了这麻烦。他悄无声息走到近处，拦腰将玄慧抱到怀中，待玄慧坐稳了，才安抚到：“你师兄可真没骗你，下月初便回来，为师的话你也不信吗？”
玄慧瞪眼听着智清的话，鼓着腮帮子，他分不清自己是生气还是难过，自从来了这寺里便是由玄心照料他，虽是智清的弟子，但其实和玄心更亲些，他自然是不想和玄心分离。他搂住智清的脖子背过身去，再不看玄心。
“去吧，他们在山门等你。”智清道。
“师父，此去可有期限？”玄心问。
“不曾听师兄提起，大约是要看那孩子什么时候能独立行事。又或者很快，很快便斗气将你谴回来，听说已换了许多师父，具体如何还得看你们的缘分了。”智清回答。
“是”玄心答得淡然，全没了方才那股执拗，也就这几步路的功夫，看来是自己想通了。
还想嘱咐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智清捋了捋思想才道：“自栖灵寺建寺以来，从不曾因任何事而将任何一名弟子置于险境，若不是因四年前那件事，智显师兄必不会允眼前这件事。玄心，你......”
“师父，玄心明白。学了这么些年，也不能白学不是，有人续着，方不负这些年师父悉心教导之恩。再说了，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师父莫要忧心。”玄心避重就轻应承着。
栖灵寺建寺百年，香火不绝，佛缘不散，自是担着渡人渡世的责任，虽在红尘外，却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玄心背着包袱，走向山门，他走得很慢，每经过寺里他所爱之处，便要停上一会儿。
他摸了摸被日头晒得滚烫的石桌，还记得玄慧幼时，师父总将他放在上面，看他着急得爬着转圈圈，咿咿呀呀要他抱下来的日子。
给移栽了半年的山花浇了水，想着再过一个月花便要开了，到时沿着内院处处是花香。
出了内院绕过藏经阁、远处是雪望亭，玄慧缠着他空时便要坐在亭中听风饮露，赏花讲故事的亭子。他闭上眼，眼前闪烁而过八年来的春雨夏蝉秋枫冬雪，山上的时间弹指一瞬，仿佛这里真是避世而立的仙境，是他愿意驻留不去的家。他调理内息放大五感，放肆得感受着着一切，仿佛是要将这一切刻在脑海中，生怕有一丝遗忘，就像这是最后一回。
大雄宝殿前，最是香火鼎盛之处，烟雾缭绕间，玄心看到山门前等待的身影，似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们二人转身相迎，他稍稍加快脚步，烟雾散去，山门前柏檀叠秀老树成荫，洒下斑驳的光影，摇曳之间玄心有些熟悉的感觉有一瞬的恍惚，但很快收回思绪，未曾让他人发觉。
女子看清了玄心，他未换衣着仍是方才厅中那件灰色长衫，备着一个干净却实在朴素的包袱，那包袱看起来也十分空荡。
“玄心师傅，出发吧”女子说道。
高昱听说可以出发，便三步并两步得跳着出去了，女子紧随其后。
来到台阶前，玄心回头望去，透过高大的山门，大雄宝殿已在远处，借着山势只能见到一片青檐灰瓦，“咚”往日里觉得寻常的钟声，此刻响起，却觉得格外悠远深厚。
不再多想，玄心回过头径直向着女子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走马入红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