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栖灵寺求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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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灵寺依山傍水，盘踞于建安城西南郊的凤鸣山，此山不高却也足够饱览建安全貌。栖灵寺于山腰处立碑为引导，山间林木繁茂，山侧飞流腾跃四溅，加之山中雾气深重，若非熟悉的香客极易迷了眼，往往在山腰处绕上几个时辰便日落西山只得打道回府。得了法走上正道，沿着石径向上攀，逐渐开阔，踏过九十九级石阶入眼便是山门。
初夏的日头，虽算不上炙热，若在山顶晒上半把个时辰也免不了脱了水，晕上好一会。此刻后山西侧一处石径旁有些热闹可看。
一棵百年娑罗树已开花，远远看去白绿相间投下的阴影处正坐着一女子，几步外的石板上直挺挺杵着一个男娃，不过幼学之年。
“你不是平日里认识的人最多，到底看没看出是哪家的？”一位绿杉妇人用手肘顶了顶身边人的腰窝。
“哎哟，你轻点。”被顶的妇人衣着精致，二十七八的模样，虽是上香却也从头到脚仔细收拾了一番。她又眺了眺：“奇了怪了，还真看不出是哪家的。不过估计怎么也得是哪家侯府的正头娘子了。”
正是初一，寺内香火最旺盛的日子，城中大户人家大多要来此处上香供奉。虔诚的自是主人家亲自来，若不得空的也得让身边亲信得力的女使来代。看衣着，这两人便是了。
“怎么说？看着穿着十分素呢。”绿杉妇人问到。
“眼拙吧”精致妇人没认出人，总觉得若是传开了怕是要被平日里攒在一道玩乐的姐妹们笑话，此刻正要显摆一下才好扳回一局。“瞧见她身后侍卫吗？”
“怎么了，大户人家随从侍卫可多见着，没啥稀奇。”绿杉妇人答。
“哪里是普通大户人家可以用得了的。你见谁家侍卫腰间可配短刀？还有那暗红长衫也不是普通侍卫或府兵可穿。”这么一想，精致妇人额间沁出薄汗，怕也不只是侯府身份如此简单，这热闹着实没什么好看了，她拽着绿衫妇人衣角快步向前。
“怎么了你，慢点，我再看一下，什么红色长衫。”绿杉女子轻嗔，好好说着话，没想到她脚下抹了油般，她只得也提了速度跟紧，本还想再多看两眼呢。
放下手中书册，树荫下的女子抬头望向日光下那人的后脑，似是有所感应，他回头看着她，眯着眼呲着牙说道：“阿姐，看完了？回府用膳吧。”说罢，便要回身。
“站好，谁是你阿姐。”女子再次拿起书册，接着道：“今日寺内用斋，不急。还余半柱香，如此口无遮拦，再加半柱吧。”
“别呀，你不饿，阿然也得饿了，是不是？”男孩大声道。
但他口中的阿然并未应声。女子调侃道：“是啊，所有人这不陪你一起饿着么。”
男孩不再搭话，安静站着，过了片刻，女子问道：“可知错在哪儿了？”
“恩，不应该拿石子弹那肥鸽。”男孩没过脑子便答到。
“再说一遍”女子语调平静，看似没有波澜。
男孩皮紧了紧，胳膊上鸡皮疙瘩起了个遍，赶紧答“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君子有成人之美。”见女子未接话，接着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还有”女子问。
“史有伍子胥鞭尸，勾践尝胆。故为强者，积于弱也。需谨慎待之。”男孩又答。
女子轻声说道：“望你始终能先想起这第一句。”似是想起什么，女子半侧身子，对身后之人道：“以后来寺里还是避开初一十五妥帖些，具体你来安排。”
“是，方才那两人是否需要”此人便是男孩口中的阿然，他接话。
“不用理会”女子说完便不再说话拿起书册仔细看了起来。
不远处回廊边，正有两个身影转过拐角。
“你觉得如何”一位年长的僧人向身边的小僧问道。
“回师父，玄心以为，十分难得。”小僧的回答颇为简略，他心中自是对二人有些想法的，但他并不想发表什么意见，俗世与他已无大碍。
年长的僧人见他有意回避，眯着眼笑道“这里又没别人，当着师父的面有何可遮掩，想说什么便说吧。”
见师父追问，小僧道：“大户人家的主母嫡母自有威仪，管束子女需庄重有家法，但若是续弦，一类是私心偏颇只顾亲生子，另一类往往为声名所累，唯恐落下刻薄苛待之名，放任纵容之下多败儿，能以诚心待之者少之又少。所谓为人母者，不患不慈，患于知爱而不知教也。慈或严之间的方寸最是难度（duo）。若一味追求贤名，轻则断送子女前程，甚者累及宗族。方才这位年纪不大，却十分中正，未因身份而避讳教导。”
师父点点头道：“难得见你夸人，真是稀奇。这位夫人......\"老僧欲言又止，顿了片刻又道：“他们此行是有事与方丈师兄商量，待他们用完斋饭，你便随我一同前去看看。”
“师父，我......”玄心自入寺以来便不见外客，他想要回绝，却又怕顶撞了师父不敬。
“总是要见的，不过早晚。随我去准备吧。”师父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斋堂北面的小院子里，高昱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眼前鸽子的肚子，心里嘀咕：肥鸽肥鸽，怎么不飞了？戳你都不飞，有吃的就不飞了是不是。下次再啄我，以后再不喂你们了。想来方才与鸽子们斗气，大约是吃了亏的，但究竟是鸽子先啄得他还是他先砸的鸽子便不得而知了。
院中客堂前厅，女子施然而入，抬手一揖道：“怀英见过智显方丈，智清大师”。
眼前两位年长的僧人，为首的是智显，大约知命之年，中等身量，微胖，看起来十分和蔼。他身后的便是他的师弟智清，较智显高了不少，身形清瘦，给人感觉却如清风朗月。再之后便站了三个小僧。
智显抬手虚扶，道：“夫人身份贵重，莫要拘礼，快快请坐吧。”智显伸手引向中间主位。
“佛门之地本不应谈尊卑，还是以主客之仪相待妥帖些。”说罢，女子便走向客座。
各人落座后，女子不紧不慢道：“月前，我与方丈相约之事，不知是否已有定数？”，她看了眼与她对坐的智清身后，三个小僧垂首并排而立，十分恭敬，甚至连呼吸起伏都极轻，她想要看得再清楚些，却碍于他们垂眉低目得像要看穿这石板，她也只能看到三个光秃秃的脑袋了。
智显道：“夫人所托事关重大，老衲与寺内诸位师弟自然是要设想周全些方才妥帖。”智显弯弯的眼角让人不自觉相信他所言事真。他接着道：“小公子年幼，心性未坚，这教习先生之职必然不能大意疏忽。”他转头向三个小僧方向道：“来，上前来。”
三个小僧答是，不紧不慢从智清身后走到厅堂正中，仍是十分恭敬。方才隐在暗处，此刻才露出真容。正巧，天上那片遮蔽烈日的云刚刚划过，阳光洒落下来，照进这内堂，打在三人身上，自称怀英的夫人才将这面容看得格外清楚，她心中便有了底。
“这三位，分别是我与智清师弟的亲传弟子。自幼入寺，同辈中最是令人放心的。”智显道。
这一句滴水不漏，同样传达几处信息，首先，亲传弟子与师父的关系自然是相对要更亲近些，能力方面定然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智显想表达他们并未有私心而藏私。其次，自幼入寺是指身份来路都十分干净是知根知底的，大抵是被弃于襁褓之时的孤儿，便不会有安全方面的风险。最后，“令人放心”这一句包含得太多，到底是指十分听从师父安排，或是谨言慎行，或是其他什么意思便不得而知了。
这话中话，不难领会，怀英点头道：“真是劳烦方丈费心了，您选中的，必然是最合适的，只是不知这三位，哪一位才是呢？”
“他们三人各有擅长，也各有短处，不知夫人更看重或不在意什么，便一块叫来，由夫人自己定夺。”智显接着介绍，“其中，一人学问好，功夫略逊，脾气好；一人功夫好，学问略逊，脾气好，一人学问好，功夫好，脾气略逊。”
怀英暗暗苦笑，这智显方丈是有意思的，他如此介绍，却又不与这三人对应，也不让这三人自我介绍，只凭她自己猜测。说他毫无私心吧，但又好像藏了那么一些。她面上仍是微笑模样，也不恼，也不问。
略过了一会，智显提醒道：“夫人，如何决断？”
怀英看向智显，用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楚的声音道：“本求一人，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说完这句她又转向眼前三人，在心中默念下一句：天日心如镜。
大抵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也无人不知怀英所指。她求的是一位文武全才，但更求的是义薄云天的豪迈，是日月可鉴的赤诚，更是至清至纯的心境。
女子接着道：“经师易遇，人师难遭。为人师表的品性也无法从这三言两语里知晓，还得用时间体会，那为何不选这得了方丈认可的才学与功夫，至少这两处可安心受用。至于脾气，门外那处也是个泼的，该收收性子，是最不怕脾气不好的。”
这最后一句实在说得是客气，高昱这两年来文的武的师父，被他气跑了不说十个也有八个，想到这里她只觉青筋突突的跳，一口气都要提不上来。呼了口气，提醒自己千万要沉住气，别吓跑了眼前人。
高昱每月上山学课，至今已是第四年，他的脾性，寺里倒也十分清楚。“哈哈哈，不错不错。夫人着实是会选人的。”智显这一笑，有些释然，他瞧了瞧智清，正见他也苦笑着摇了摇头。
时也命也，世事因缘际会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栖灵寺求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