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他看起来, ...
-
幽幽竹林中,迷蒙晨辉穿透翠绿欲滴的竹枝,洒下一道道盈盈可握的光线。炎炎夏日,不过天刚亮,夜的凉爽已经远去,竹林内的晨露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片朦胧雾色,仿若世外仙境。
一个年轻人踩着雾气走在林中,腰上挂着酒壶,棕发高束,面容俊朗英挺,一身异域打扮。正是先前在茶馆听了一耳朵故事后,又跑去君府看热闹的外乡人。
夏虫嗡鸣,一大早就此起彼伏地叫,破坏了这片仙境似的景。年轻人嗜酒如命,走几步就喝一口,左右顾盼,一副困扰表情。
“诶,应该是这个方向吧,怎么走哪都是一样的竹子?”他咕哝一句,食指挠了挠额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
罗盘造型奇特,上面放着的不是指针,而是无数玉石镶嵌的星子,星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其中最鲜明的那颗正指东方。
“紫薇指东……哎呀,好像真的走错了。”年轻人叹了口气,收起罗盘,仰头看了眼天色,嘴上说着:“天都要亮了,一晚上也没走出去,这林子里有古怪啊。”神情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慢吞吞地喝了口酒,挑了刚才罗盘指引的方向,不急不缓地继续走。
就这样走了半柱香,还是没见到任何竹子之外的东西,年轻人再拿出罗盘,紫薇星依旧指着东边,显示他没有走错。
年轻人停下脚步,终于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了。
“他们这是找了个什么地方住,如此难找,怕不是在躲仇家哦!”年轻人碎碎念了一番,挠了挠头,微微弓下身,左脚后撤半步,猛地蹬地而起,身形轻灵似燕,踩着竹枝一跃飞到竹林上空。
顶部竹叶茂密,年轻人挑了一枝生得最高最茂盛的竹子站定,一眼瞧过去,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不是吧,这竹林也太大了!”
极目望去,葱郁竹海遥望不见尽头,确实给了人一种一辈子也走不出去的压迫感。
“这么倒霉的人只有我一个吗?”年轻人喃喃道,不死心地东张西望,盏茶功夫,眼睛忽地一亮,运起轻功急急奔往南边方向。
正是蝉鸣最响的时间,秘雕五不全杵着拐杖在竹林里慢慢走着,摒去耳边吵杂,专注思量着昨天收到的那封信。信中告知他前往欧阳别院一会,落款是云天铢之名。
此名是六合行走江湖时化名,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秘雕一开始以为六合如此迂回找他,是已下定决心逃了那荒唐婚事,所以发信来请他帮忙。但他才刚刚赶回天都,还没到欧阳别院,就听说白六合已经进了君府,这无人看好的婚事竟然真的成了。于是起了疑虑。
虽说没几个人知晓此名,却也不能排除有人故意用云天铢引他现身。
欧阳别院属于欧阳家所有,欧阳家乃世袭御医郎,家中两兄弟,一个效忠了司马家,一个去了蔺家,两个都是七大世家,秘雕虽然并不讨厌所有七大世家出身的人,却跟司马家有血海深仇。如此踟蹰一夜,今晨才下了决定,打算悄悄潜进去探看一番,至少也要搞清楚是谁给他寄的信。
翠微竹海内常年有迷雾瘴气,非熟悉地形的人,哪怕是带着罗盘指引,也很难找到正确方向。但秘雕幼时就饱读奇门之策,对此极为精通,世间最强的迷阵都困不住他,何况区区一个迷障,因此一路行来,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眼看即将抵达欧阳别院,秘雕放缓脚步,提高了警惕,最细微的风声都瞒不过他的耳,紧接着,一串轻而急的脚步声出现了。
从北方而来,是个轻功了得,身法高绝的人。
果然是埋伏吗?
秘雕沉下脸,手中拐杖点地,猛然纵身跃起,往反方向疾驰而去。
跟着他的人立刻加快了步伐,秘雕有意让对方跟上,带着人在竹林里绕圈,跑过两圈,对方显然意识到了什么,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准备撤退。
秘雕藏在迷障深处,手中拐杖点地,一杖贯三元,强大内劲顺着地面横扫而出,顿时震得地面轰隆作响,犹如地动。追来的人猝不及防,方寸大乱,趁此时机,秘雕怪笑数声,大喊:“小子哪里跑!”
一杖扔出分雾而去,就要制伏对方。
“等等等——”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突兀响起,拐杖在半空中被一道锐利刀光挡开。秘雕不由一愣,心中惊愕:怎么还有一个?!
另一人已经趁机逃走,秘雕脸色一变,急步冲入雾中,接过飞回来的拐杖,越空而起,猛地拍向另一人。
铿锵一声,铁杖对上一把短而薄的利刃,迷雾散去,露出了雾中人年轻的脸庞。
“这位兄台干嘛突然偷袭!”年轻人恼怒道。
秘雕心中一沉,知道此人比刚才那人功力更高,否则不至于跟了自己一路,自己却直到对方主动出手才发现,于是桀桀怪笑:“不是你偷偷摸摸跟着废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年轻人冤枉道:“你不跑,我为什么要追?”
“你不追,我为什么要跑?”
年轻人梗住,收起短刀后退几步,比了个“停”的手势。秘雕撑着拐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你是外域人?”
“是啊。”年轻人解下腰间酒壶,压惊似的喝了几口,才道:“我叫风逍遥,来自苗疆,到仙岛来找朋友,不慎在此迷路而已。和另一个追你的人没有一点关系。”
“那你干甚帮他拦下一击?若不是你插手,废人早就将那人抓住。”
“兄台那一击正对着我脸冲来,我躲闪不及,只能出手挡下——说起来你没发现我,这一杖还能如此精准的对准我的命穴。真不是故意?”
秘雕沉默了一会,才怪笑着用铁杖点了点地面:“废人秘雕五不全,名不经传的无名小卒一个。”
终于是打算好好说话的样子,风逍遥松了口气,惊讶道:“兄台内功浑厚,竟也名不经传?”
秘雕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刺耳,配上他吊眼歪嘴的半张丑陋面容,与驼背弓腰的怪异姿势,若是换个胆小的来,恐怕还以为见到了鬼。好在风逍遥胆子不小,初见确实吓了一跳,交谈几句,就已恢复如常,也不嫌弃秘雕笑得难听,跟着笑道:“我看兄台穿行迷雾进退自如,想来是对此地十分熟悉,不知道能不能做做好人,带我一同出去?”
秘雕斜着眼瞧他一眼,转身往前走去,边走边道:“废人可谈不上好人,做事只讲求一个公平交换,你要出去,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风逍遥连忙点头,追上去道:“好说,好说。你问吧。”
秘雕一只脚虽有残疾,走得却不慢,边走边道:“你什么时候来这片竹林的?”
风逍遥叹道:“昨夜就过来了。”
“转了一晚上都没找到出路,你也是个人才。”
秘雕毫不客气地嘲笑一句,风逍遥苦着脸喝了口酒,辩驳道:“人各有所长嘛,我看这林子也不简单,是有迷障吧?”
秘雕没有回答他,继续问:“你说要找人,是找谁,去哪找?”
这话问得很深入,秘雕存心试探,风逍遥心中明悟,行得端坐得正,坦然回答:“我要找的是两个道域人,一位是我朋友,一位是我朋友的朋友,数月之前,我朋友陪着他朋友来这里求医,后发信于我,谈及欧阳家医术属实了得。刚好我家小弟亦有宿疾缠身,所以我才来这里,看看能不能请动欧阳家御医郎前往苗疆,为我家小弟诊治一番。”
“哦——”秘雕一音三折,拖了老长语调,“你倒是有情义有,不远万里来这里为兄弟求医。”
风逍遥道:“兄台呢,难道也是求医?”
秘雕哈哈一笑:“废人就算是死,也不会来找欧阳家治病。”
风逍遥听出了话中恩怨,识趣地没有追问。
秘雕笑完,又道:“不过你嘛,也不用做梦了。欧阳家的人是不可能离开仙岛的。”
风逍遥“哎”了一声,正想继续询问,秘雕已经停下脚步,颔首道:“前面就是欧阳别院了,你去吧。”
风逍遥只好收声,没问秘雕为什么不进去,拱手道了谢,作别往别院走去。
此地虽然叫做欧阳别院,实际并不是欧阳家本家居所,而是十年前岛主赐给欧阳家的院子。这院子背靠灵鹿山,倚在翠微竹海旁,两处都是仙岛有名的洞天福地,除了出入不太方便,且地方太过偏远,几乎没有别的缺点。因此欧阳家将其修建成别院,偶尔接待一些身份尊贵、或是极其富有的病患。
别院大门敞开,里面只有一个抱着扫帚正在打瞌睡的小药童。风逍遥走到跟前,清了清嗓子,小药童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谁?”
风逍遥露出一笑,友善道:“请问小兄弟,内中可有一位名叫莫离骚的剑客?”
莫离骚确实就在欧阳别院中,且十分罕见地这个点里也没有睡觉,而那个扰他美梦的麻烦则躺在客房的床上,旁边坐着将这个麻烦捡了回来的颢天玄宿。
“已经一个时辰了,他还没有醒来。”莫离骚打了个哈欠,又喝完了一杯茶。
颢天玄宿沉吟片刻,道:“身上并无中毒症状,却昏迷不醒……奇怪。”
“是很奇怪,但——”莫离骚叹了口气:“宗主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他。究竟为什么要把他捡回来?”
颢天玄宿露出无奈表情,“他昏迷在院前,总不能放着不管。”
“为什么不能?”莫离骚理所当然道:“他自己昏倒在别人门前,没有中毒也没有受伤,兴许只是中暑呢?本来就与我们没有关系呀。”
颢天玄宿笑了一声,知晓莫离骚这是清梦被扰心中不满,正在迁怒呢,于是安慰道:“你若困了,就再去睡吧,我不会有事。”
莫离骚慢悠悠倒了杯茶,倒完才说:“这人气息绵长,内功深厚,出现的时间又如此古怪,万一是个不轨之徒怎么办?宗主伤势未愈,被他偷袭了,我要怎么跟紫薇星宗交代。”
颢天玄宿眼神柔和,道:“多谢。”
莫离骚推了一杯茶给颢天玄宿,“或许我们可以叫人来给他看看,这里不是医生家嘛。”
颢天玄宿也确有此意,“再等半个时辰,若他还没有醒来,就遣人去请欧阳先生来吧。”
两人言谈间,敞开的房门被敲了敲,风逍遥站在门边,笑着晃了晃酒壶:“可算找到你们啦。”
莫离骚道:“风潇洒。”
“是风逍遥。都说多少遍了,好歹也认识这么久,你怎么就记不住……”风逍遥无奈地走进来,酒壶刚放到桌上,就被莫离骚拿了起来。
“喂喂——”
莫离骚毫不客气地喝了好几口。
风逍遥一把抢过酒壶,怒道:“才见面就偷我酒喝,我说你好歹也是堂堂剑宗代宗主,怎么一点风度都没!”
莫离骚摇头:“风度哪有风月无边好喝,这仙岛的酒太淡了,饮着无味。”
风逍遥无语,收起自己的宝贝酒壶,转头对颢天玄宿一礼:“紫薇宗主。”
“此地不是道域,无需多礼。”颢天玄宿说着,问起风逍遥来意。风逍遥便将自己为无情葬月求医的事说了。
风逍遥本出身道域神啸刀宗,只是十六岁时就背井离乡去往了苗疆,如今正在苗疆铁卫军担任兵长一职,他的小弟无情葬月则是与莫离骚一样出身仙舞剑宗。去年苗疆、道域双双内乱,无情葬月在内乱中身受重伤,邪气入脑,眼下已昏迷不醒一年。
这一年里风逍遥四处求医,中原海境全都去过,却一无所获,几乎所有医者都说,无情葬月已经不可能醒来了,只有风逍遥不愿放弃。月前收到莫离骚来信,便立刻请假前来。
颢天玄宿听过此事,未想莫离骚心中原来一直记得,见欧阳家确实医术不凡,就发信告知了风逍遥。
风逍遥说完,喝了口酒,这才看到屋中床上还躺着一个人:“这是谁?”
“不知道。”莫离骚回答。
颢天玄宿便开口解释了缘由。
风逍遥不禁挑起眉,又看了一眼,倏然觉得这人身形有点眼熟,于是站起身走进几步,细细打量。
床上之人容貌清隽,白衣白发,正紧闭着眼沉沉昏睡。风逍遥抓着那点熟悉感冥思苦想,半晌,恍然脱口:“白六合?”
“白六合?”莫离骚疑惑地看过来:“你认识的人?”
风逍遥摇头,露出吃惊神色:“我就说这人眼熟,原来是昨天才见过的白家新娘子。”
“新娘子?”颢天玄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犹豫道:“他看起来,应是男子?”
风逍遥连连点头:“当然是男的,货真价实。但也确实是新娘子!”遂即将君白两家的婚事解说了一番。
莫离骚和颢天玄宿对视一眼,再看向白六合,生出了和风逍遥一样的困惑。
莫离骚道:“如果这是白六合,为什么会昏在这里?”
风逍遥咋了咋舌。颢天玄宿神色严肃,缓缓道:“看来此事还有隐情……”
这时候,躺在床上的人突然轻轻动了动,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吟。
三人同时看了过去。
白六合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神情迷茫,半天才转过头,目光对上了距离最近的风逍遥。
风逍遥打了声招呼:“你醒了啊。”
白六合没有吭声,眼中迷茫更浓,撑着身子坐起来,迟疑道:“……这里是哪里?”
颢天玄宿回道:“此处是欧阳别院,你先前昏迷在外,我便将你带了回来。你可有不适?”
白六合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三人,又扫了圈屋内,好一会,才犹豫道:“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许久,莫离骚打破寂静,道:“他似乎失忆了。”
“看也知道。”风逍遥哭笑不得。
在场三人谁都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