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春水载舟》临江照衣

2、二

　　白府之外，沉寂了一上午的送亲队伍忽然有了动静，红绸翩飞中，锣鼓震天，穿云破日，连远在几条街外的君府都能听到一二。府邸内外的仆从也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匆忙穿行在院落中，或捧着锦盒，或抱着金玉，显然是重新捡起了因新郎出逃而被迫停止的婚礼准备工作。
　　为这仙岛有史以来第一例男子结亲，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白府外，脸上全是兴趣盎然。有人好奇以君白两家显赫，何以会同意这等荒诞婚事；有人关注过白家嫡子去向，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七大家笑话；也有人不在乎风云局势，只想知道这一场婚事，作为世家结亲，究竟是谁娶谁嫁。
　　“啊！出来了——”
　　人群起了躁动，纷纷踮起脚伸长颈，拼命探头看向白府打开的大门。
　　落英缤纷，春花照人。白府古朴大门间，一队红衣小童鱼贯而出，分立两侧，震天声乐里，如云彩锦被挥洒而出，编织成了一条七色虹道。一个修长身影足彩云锦缓步走出，身披霞衣，头戴坠珠银龙冠，薄纱盖面，将容貌犹抱琵琶般遮在其下，只显出朦胧的五官位置。
　　这绸盖一遮，围观百姓顿时明了，原来白家公子是要嫁去君家了。
　　天都人尽皆知，白家公子虽贵为七大家子弟，却与人亲和，行事仁善，丝毫没有世家弟子的跋扈恶习，是以不少百姓都曾见过其人，受过恩惠。
　　眼下君白两家将要结亲，白六合出走逃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除了看热闹的，也有不少人心中暗自担心，怕白六合被抓回来，怕他当真只能屈服权威，身为男子却还要低头嫁为人妻。
　　发酵了一上午的暗流在白六合现身人前的一刻被引爆到了最高点，百姓之中忽然有人高声呐喊：“白公子，若是心有不愿，切勿勉强！”
　　送嫁出来的白府中人顿时脸色一黑，怒目瞪向声音方向。
　　谁知此话一出，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骚乱片刻，就有人跟着大喊：“是啊是啊，不想的话就不要嫁！”
　　“白公子！你要是不愿意，说一声，兄弟们现在就拦了这路，助你离开！”
　　“白公子对我们都有恩情，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您受这屈辱！”
　　“白公子——”
　　锣鼓喧嚣在这逐渐沸腾的人声中虚弱下来，白府的仆从们听得面如土色，胆颤心惊，站在府门口的白云龙，一张老脸上红白交错，袖中的拳头捏紧又放下，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愣着干什么，送嫁！”
　　但人群已被煽动，大道上几个青衫壮汉手挽着手拦到了街道中央，几层人墙堵住了送嫁队伍的去路，还有不少人在往前逼近，若不是白府的护卫横剑阻拦，这群人怕是已经冲到了白六合跟前。
　　刘老汗都下来了，再瞧另一头君府派来迎亲的人马，各个面色不善，凶神恶煞地瞪着这边，一副亲事没成已经结了冤的样子。
　　晌午日头正烈，场面已是沸反盈天，眼看局势将要失控之时，一道清泉似的声音带着内劲扫遍全场，“诸位，且听六合一言。”
　　当事人开了口，热血上头的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千百道目光尽数集中，目不转睛地看向白六合。
　　绸盖之下，人们看不清那张脸，却油然从那朦胧五官上读出了无奈与感谢。
　　“多谢诸位义士关怀，但此事白六合并无不愿，岛主之命即是七星降兆，在下与君家家主亦是少年相识，亲友至交，六合相信……”面纱之下的人微微仰头，似是露出了一个笑：“此事亦是天赐良缘。”
　　话音落下，场面一时寂静。白六合语气平和，确实不见丝毫勉强不满，围堵的众人心中担忧渐消，慢慢退到街道两边。
　　白云龙吐出口气，看了眼一旁气定神闲的“白六合”，低声道：“……有劳先生了。”
　　“白六合”轻轻摇了摇头，对他拱手一礼，随后迈步走向前方车轿，躬身进入。
　　路已经让开，因“白六合”方才一番话，君家的人面色稍霁，便也没有怠慢，接上喜轿，唢呐锣鼓再起，鼎沸人声中，送嫁队伍拔轿起步，浩浩荡荡往君府而去。

　　仙岛风俗中，嫁娶需经历送嫁、迎亲、拜堂、祭星四礼。送嫁由女方娘家派人护送到男方府外，男方则需等候女方喜轿到达，再行迎亲之礼，亲手将女方接下喜轿。至此新人入府，拜堂祭星，宴敬亲朋，直至洞房花烛，就算礼成。
　　白六合并非女子，但岛主派来的司礼也从没有主持过男子结亲，于是只能按照习俗，在两家决议过后，定下了这套流程。
　　君府内院，送嫁队伍还在路上，君家的人已经将消息早早带了回来，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白府外那场小小的冲突。
　　君子宿静静听着，听到白六合言及两人是“少年相识，亲友至交”，眼里泄露出几分诧异，接着笑了一声。
　　一旁侍剑使不明所以，只当君子宿是料中白府必不敢忤逆岛主命令，也跟着笑道：“果然不出公子所料，倒是老夫我多虑了。”
　　君子宿摇摇头，不欲解释，起身对家仆吩咐了几句做好迎亲准备，随即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剑使请。”而后走向府外。
　　君府门前，亦是人群接踵，密不透风。在君子宿出现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猜测着这场亲事究竟会怎样收场。
　　时间如水流逝，终于，距离吉时已不到一刻时，街道尽头，两匹脖带红绸的白马昂首阔步，哒哒马蹄如若惊雷，踏破了这酝酿了一上午的气氛。
　　白府送嫁的队伍出现了。
　　乐声更加震耳，引爆了人群氛围。百姓里有人欢喜有人忧，喜的是热闹还没结束，忧的是堂堂七大家君家家主，竟然真的要娶个男人为妻，今夜不知又有多少闺中少女要梦碎塌上泪满襟。
　　吵杂议论不绝于耳，君子宿始终神情淡漠，视满街人群如若无物，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喜轿上，脑中还想着方才听到的那句话。
　　他与白六合两人，少年相识倒是真，但言及亲友至交，就是无稽之谈了。
　　君子宿已及弱冠，白六合较他小了半岁，除开加冠礼上，出于七大家世交礼节，两人曾见过之外，这么多年满打满算，真正交集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君子宿对白六合的印象，只停留在此人行事柔忍，个性温和，是个不难相处的人。
　　乍一听到对方说出这样的场面话，心中着实有些意外，这比起白六合的作风，更像是他认识的另一个人会说出来的话。
　　想到此处，便不免想起了这位朋友。可惜继任家主之位后，自己事务繁忙，已许久没有时间同对方往来，若他知道自己竟为局势屈服，与男人结亲，又会是什么看法……
　　“公子。”一旁司仪递上圣珓，道：“请迎。”
　　送嫁队伍已经抵达，喜轿停在了君子宿身前，纱幔之后，“白六合”端坐其中，目光透过重重薄绢正看过来。
　　君子宿收回思绪，接过圣珓，上前将圣珓交由白府护亲的喜娘，喜娘接过圣珓，遥遥一礼，既示此缘已受七星祝福。
　　君子宿掀开纱幔，伸出一手，道：“白公子，请下。”
　　按照礼数，此时该说的应是“夫人请下”，但君子宿已经这么叫了，司仪也不敢指正。
　　轿中“白六合”倒和流言不同，似是当真对此亲事全无怨言，君子宿没有等多久，对方就将手伸出，放在了他的手心。
　　君子宿轻轻一握，指尖触及温热肌肤，不经意掠过了食指之间薄茧，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司仪的声音点燃了喧嚣，君子宿回过神来，“白六合”已借他之力下了轿。
　　“君公子，怎么了？”白六合低声问了一句。
　　君子宿透过薄纱看了他一眼，却始终无法看清其下面容。
　　“……无事。”
　　君子宿摇摇头，握住对方。两人双手相牵，于落花之中过云桥、剪绣带，入庭拜堂祭星，一同接下岛主所赐同心环，顺利地结束了所有流程。

　　一切尘埃落定。最后送走岛主派来的人，君子宿走回洞房。
　　窗外已经月上枝头，星满天穹。喧嚣远去，静谧的夜中，房内一盏灯火也显得沉静。
　　君子宿不胜酒力，但架不住应酬，还是多了喝几杯，此时脸上飞红，呼吸微重，已有几分醉意，走进来的时候，缓了一会才想起来，房间里坐在床上的人是他刚刚迎娶进来的妻子。
　　“让你……久侯了。”君子宿顿了一会，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走到床边道了声：“抱歉。”
　　“白六合”轻笑一声，仰起头道：“公子何必如此见外。”
　　君子宿听出了几分揶揄，酒也清醒了些，只觉得这“白六合”讲话方式，和他记忆里的白六合差得也太远了，沉默片刻，忽而想起了先前疑虑，眉宇轻轻皱了起来。
　　“白六合”的面容依然在绸盖之下，君子宿神色微动，伸手捏着绸盖一角，缓缓揭起。

　　明亮灯火中，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那人凤眸黛眉，俊逸不羁，正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根本就不是白六合。
　　君子宿看着那张脸许久，才慢慢说道：“太叔雨……你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