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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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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牝苍茫,浪涛万顷,云罗之下碧波翻涌。从仙岛沿岸直至岛主所在心腹之地,整个岛屿都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翠色之中,只在无雪圣岳最高峰点出一片雪白。
仙岛地处南域沿海,四季如春,少见天灾,岛上皆是九黎族后裔,民风淳朴无邪,虽然不算与世隔绝,却也因通行困难,而与外界少有交流,宛如一处不染尘埃的世外仙境,千百年来,在七星庇护之下,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等一下等一下——”一个身着外域服饰的年轻男子出声打断了茶馆说书人,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咋舌道:“怎么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啊?与世无争?不是百多年前还为了什么报仇的事情攻打他界嘛?”
说书人一时梗住,沉着脸瞪过来:“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那是因为上一任岛主失踪了,导致众人被宵小欺骗,后来七星降世,又找回了岛主血脉,那战火很快就弭平了,前后不过三个月!”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人恍然大悟,喝了口酒,继续问:“那后来呢?我听说七星归位后,仙岛就出了洪灾,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提起这个,说书人顿时来了精神,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仙岛上古传说中就一直有洪祸警示,天石上更是刻有铭文告诫,所以早在第一次洪祸出现时,仙岛就研发出了传承的护岛双功,专门在洪祸袭来时守护仙岛,只要有仙岛双壁在,仙岛就永远都是安全的!”
年轻人来了兴致,“哦?竟然还是传承功法,这倒是稀奇……现在也在吗?”
“当然!”说书人得意地扬起头,探头指了指街道尽头,“看到那边了吗?”
年轻人跟着看过去,他目力极佳,隔着大半条街也看得很清楚,街道尽头是一座恢弘肃穆的府邸,黑瓦白墙,雕梁画栋,门匾之上刻着苍劲有力的“君府”两字。眼下正值晌午,君府外面车马如龙,红绸如织,似是正在举办喜事。
年轻人挠了挠后脑,“看到了,怎么?”
说书人故作深沉,停顿了一会,才宣告:“那就是传承了双护功法之一——剑之盾的君家府邸。”
年轻人的注意力却已经转移,摸着下巴好奇道:“看那热闹样子,这是谁的喜日啊?”
唯一的观众不给捧场,说书人只好咽下后面对君家现任家主的溢美之词,没好气道:“当然是君家的喜日,否则这街上何至于万人空巷,只有你一个外地的给我生意!”
年轻人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笑眯眯地晃了晃酒壶,起身道:“那我这生意也给够了,就此别过,去凑街那边的热闹喽。”言罢掏出银两付了酒钱,轻快地走出茶馆,往君府方向走去。
时值盛夏,烈日当头。君府内,觥筹交错,宾客如云,从早上持续到现在的宴席依旧喧嚣热闹,哪怕等了一上午都没见新人拜堂,在场也没有一个人敢露出不耐。只是议论不绝于耳,其中被提起最多的便是“白家”、“长子出逃”、“赐婚闹剧”几个关键词语。
以君子宿功力,即使身处内院,也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那些飘来的碎碎低语。身旁岛主派来赐同心环的侍剑使脸色漆黑,神情间难掩怒火,比起一旁明显就要被放了鸽子的新郎本人,更像对这场婚礼挂心的主人。
“白家这是要公然违抗岛主命令吗?!”侍剑使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瞪着刚刚小跑进来,附耳汇报完白家动静的手下大发雷霆:“白云龙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前脚答应后脚就想毁约?不但没把君家放在眼里,连岛主也敢愚弄?!”
“这、这,白府没给答复,属下在周边打听了下,据说不是白云龙的问题,是……是白六合昨夜私自逃走了,今早白府准备送人过来,才发现房中只剩一封留书……”
侍剑使听得险些背过气去,“简直闻所未闻,闻所未闻!七大世家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家伙!”
“属下还打听到,那白六合早年就与绿林匪类交往甚密,喜好男风的传言也是从这里传出……好似这次私逃,就是跟绿林里的人私奔了……”
侍剑使勃然大怒:“真是成何体统!白家究竟是怎么教育子弟的!堂堂白府嫡子,竟然还跟绿林中人牵扯不清!”越说越气,跳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去白府连爹带着儿子一起痛骂一顿。
“尊下稍安勿躁。”
一个平和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说话的正是侍剑使口中“没被放在眼里”的君家家主,被岛主赐婚与白府结亲的当事人之一。
君子宿一身滚银红纹的喜袍,如霜银发被红绸映上了几分血色,衬得儒雅五官也染上了几分艳丽。年龄看着不过弱冠,气质却稳如山岳,即便是被卷入了这种荒诞闹剧里,依然不见喜怒,淡然无波。
他抿了口茶,不急不缓道:“白府既然没有回音,想来是另有隐情,市井传言不足为信。现在距离下一个吉时还有半个时辰,再等等吧。”
侍剑使哑口无言,只好回到那把让他如坐针毡了几个时辰的椅子上,黑着脸继续跟君子宿等那位传言中已经和人私奔了的白府嫡子。
数条街外,白府内院深处。白云龙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脸上青白交错,额角经络跳动,显然正忍着冲天火起。
“老爷……”一旁仆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生怕白云龙下一秒就再忍不下去,拔剑冲出门去清理门户。
好在白云龙毕竟年近半百,多年涵养得当,硬是克制住怒火,收起那张被捏满褶皱的信,冷声问:“人找到了吗?”
座下仆从均是摇头。显然,他那孽子早就已经远走高飞,不知逃到了仙岛何处,正跟他情郎逍遥快活,压根没想过天都府上,还有一个不知道怎么收拾这场烂摊子的老爹。
虽然早在白六合和绿林中人来往开始,白云龙就觉得此子多少带了些其母离经叛道的个性,但这些年来,白六合除了偶尔叛逆外,多数时候都算得上识大体,明事理,因此白云龙压根没想过,他这儿子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能干出大婚前夜和人私奔的壮举。
白六合这一跑,白府上下顿时没了交代,且不论岛主会怎样定义此事性质,被摆弄一场的君家又会如何计较?
白云龙想不下去了,越想越是火冒三丈。
“老爷,不然就实话实说吧。”说话的是白府管事刘老,眼见时间一点点流逝,便开口建议:“登门告罪,念在同为七大家,君家那位少当家应该也不至于为难长辈。只要说通了君子宿,岛主即使想要责难,也需再找借口……”
白云龙神色阴沉,挥退一众仆从,等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才捏了捏眉心,低声道:“我是怕下一次为难,就不是送儿子去跟个男人结亲这么简单了。”
刘老闻言缄默,过了会,又道:“其实还有一法,只是此法过于冒险,属下才不敢尽言。”
“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顾忌。”白云龙苦笑:“最差也不过如此。”
刘老连忙道:“老爷切勿灰心。此法固然凶险,但细思并非绝无操作可能,就是事成之后,怕是会委屈少爷。”
“他都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了,还有什么资格委屈。”白云龙冷笑:“你说。”
刘老定了定神,回道:“这法子是两个时辰前,一个与少爷同龄的江湖客登门拜访,说是有法可解白府危机。那时府上兵荒马乱,我赶他离开,他就递给了我一个锦囊,说若是想不出他法,就打开锦囊一观。”
白云龙皱起了眉毛:“怎听起来像是江湖骗子,此人可信?”
“属下原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等那人离开,我就打开了那个锦囊,初见内中所写,只觉异想天开,但事到如今,却越想越觉得,此法确实是眼前危机的最好解法。”刘老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墨色锦囊,从中抽出一纸薄笺,递给了白云龙。
白云龙展开薄笺,只见上面笔走龙蛇,龙飞凤舞地写着八字:移花接木,李代桃僵。
白云龙思绪飞转,瞬息明了此计真意,错愕道:“这……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那人现在何处,可能请来详解?”
刘老立刻道:“属下看到锦囊内容时就已做了准备,眼下此人正在偏院等候。”
“快快请来。”
刘老领命离开,没多久,就带着一人回来。
跟在他身后的人背负巨笔,一身朴素灰袍,黑发如墨,浓眉入鬓,五官清俊柔雅,本是十分周正的样貌,偏偏因为一双狭长凤眼变得有些妖异,目光流转时隐含轻佻,不笑也仿若含笑。
白云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眼前之人,眼前之人也大方地任由打量,拱手道:“笔者太叔雨,见过白家主。”
毕竟有求于人,白云龙也没有摆出家主架子,起身相迎:“先生不必多礼。”又让刘老备茶。
太叔雨却十分干脆,摇头笑道:“大人也不必客套。眼下时间紧迫,我们就直切主题吧。”
此话正正戳中白云龙心头,便跟着笑了笑,单刀直入道:“那就直言了,先生所说方法固然可行,但如今婚礼迫在眉睫,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找到一个合适人选,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太叔雨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两眼弯起:“笔者既然提出了方法,自然早已想好对策。”说着举起手指了指自己,不急不慢道:“那个人选,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