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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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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为霜握着门把手一把把门拉开,一眼就看见谢燃猫着腰在门廊的墙角处。
“……”
谢燃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扇紧闭的门会突如其来地打开,本来低着的头立刻抬起来,深黑的瞳孔对上蒋为霜的眼睛。蒋为霜一只手把住门把手,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靠在耳朵附近的地方,她开门看见这一幕,脸上浮现出的是和谢燃截然不同的惊讶。
谢燃怔愣着,感觉自己宕机的脑子里面挤进来一丝尴尬。她好像是应该尴尬,但是潜意识里这一刻她感觉到最深的并不是尴尬,而是刚刚一直挤占她的心的想法,
蒋为霜干嘛突然开门,大早上的,她就要走了?
两人就这么怀揣着截然不同又不相上下的惊讶,彼此对望了足足好几秒。这几秒简直是蒋为霜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慢长的几秒钟,她甚至感觉自己在这荒谬的一幕的冲击之下失声了。
好在蒋为霜是见过大场面的,有人在凌晨跑到她房间门口蹲着听墙角,即使这个人是谢燃,虽然有些荒谬,但是也不算大事。
都是可以接受的,肯定是有原因的。蒋为霜在心里对自己说,
对,她一大早跑到我房间门口蹲着肯定是有原因的……
蒋为霜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惊讶和怔愣中太久,她把门整个拉开,和电话那有的人说了句, “晚点再聊吧,行、行,到时候我再打给你,麻烦了……”
她很少听蒋为霜认认真真地和谁说“麻烦了”,何况是这样恭敬里面掺着由衷感谢的语气更是少见。毕竟以谢燃的认知来看,这些年,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能让蒋为霜“麻烦”的人并不多,蒋为霜也并不是愿意麻烦别人的性子,相比起麻烦别人,只要她自己能做的她都通通自己做到,她更愿意麻烦自己。因此谢然猜测电话那头是某个手握权柄、真正能够帮助到蒋为霜什么的人物。
她能有什么事要求人帮忙的呢?
“一大早的不睡觉你蹲我房门口干嘛。”蒋为霜挂了电话,盯着她的眼睛, “问你话呢,你蹲多久了?地上多凉,先起来。”说着她伸手去拉谢燃的胳膊,想要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谢燃没等到她的手指头碰上自己的胳膊,就仿佛被谁从背后刺了一刀似的立刻从地上弹起来。
“我没有故意蹲你的门口,我只是……我被你讲电话吵醒了,我只是过来看看,”说着说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一通胡扯简直逻辑完美无懈可击,遂反将一军,站直了反过来质问她, “还不是你,谁一大早上讲电话啊,不知道这墙就隔了一道吗,你这房子的隔音效果也太差了…”
“……”蒋为霜仔细一想,她这么说确实没什么毛病,这房间没有上隔音条,隔音效果差另说,次卧和主卧之间也只隔着一道这么薄的墙,也不是承重墙,就算自己压低声音讲电话,谢燃还能听见什么动静也是说得通的。
她立刻在心里面为自己吵醒了她睡觉而狠狠自责了一把。
“所以…一大早的京州那边就有事要找你了?”谢燃看她脸上神色不明朗,以为是工作棘手,话里不经意带着试探的语气。
“……”蒋为霜沉默一瞬, “没什么,都是工作上的事,”她下意识并不想说实话,只想岔开这个话题, “不是什么大事。”
窗外渐亮的天光被厚重的积雨云逐渐遮盖,牛毛细雨越下越大渐渐有变成瓢泼大雨的势头,她轻轻垂下眼睛,心里面祈求谢燃的这一句话只是一时兴起,盼着她这话头就此打住。
可谢燃没有如她的愿,相反,她揪住话头没有放过她。
“你现在,就要回京州了吗?”
主卧和次卧之间本来就只有一个转角的距离,两人在门廊里面站着本来就不算宽敞,蒋为霜也没有半点要请谢燃进去坐下来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本来就不多的空间里面空气越发胶着而稀薄。
蒋为霜知道她心里面或许也并不像她说话时的语气一样,显得这么轻松,仿佛随口一问。她明白这句话后面多少有些无奈,她不想用“现在暂时不回去”“还再多待几天”来搪塞谢燃,她知道谢燃问的是以后,可是“以后”太长太远了,所以她几乎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给出答案,哪怕她知道答案寥寥无几,几乎是没得选择的。
要她说留在郴州,且不说工作调动上假如她向组织提出从京州市局调回来的调动,组织是否会同意这样的申请,即使只是“留在郴州”的这个决定就毫无理由。说到底现在谢燃的收养人是许岁,就算许岁现在还没有从温州市回来,就算现在领养手续还没有办下来,但那也只是暂时的,领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最终要履行监护人职责的人是许岁,她根本就没有留下来的身份。
她转念想到刚刚和许岁打的那一通电话,心里明知许岁秉性忠厚,重情重义,对待战友的孩子绝对不会亏待。谢燃的领养人是他,理智上自己绝没有什么可挑剔、可不放心的了。
可是……
再有几个月她也就三十岁了,现在已经不是几年前,这两年她逐渐在京州站住脚了,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她有自己独立的存款稳定的收入,有自己的房子即使在京州寸土寸金的地方也只是租房子而已,但是重要的是现在的她,在法律上已经有能力成为谢燃的监护人了。只要,如果,万一呢,万一谢燃愿意的话,只要过几个月等她满了三十岁,她就也有资格在她的领养协议书上面签名,到那时候,许岁就不是唯一的选择了,她能比许岁对谢燃更好。
但是谢燃虽说不是郴州人,但是也在郴州生活了这么多年,饮食等等习惯都已经入乡随俗,适应了南方的生活,京州距这里上千公里远,她怎么会愿意横跨大半个中国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蒋为霜想,退一万步说,她根本就没有资格要谢燃和她一起去京州。
在她身边无论是去是留,她都没有资格。
她想要听的那句话,她说不出口。
谢燃等不到她的回应,心底竟然有些慌张得发凉。她早知道她早晚会回去,留在这里也只是短暂的,但是原本她心里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丝细微的希冀,在这长达几乎有半分钟的让人窒息的沉默里,如同过眼的烟一般消散掉了。
她不作声地轻出了一口气。
正要打破这凝固的空气,随便说点别的什么转移话题。
“…我”
“谢燃,你愿意和我去京州吗?”蒋为霜低垂的眉眼忽然抬起直视着她澄亮的瞳孔。
踩着她的话头,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忽然蹦出来这一句,声音竟有些喑哑。
即使在寂静的清晨,在这样板房似的四角墙面都蹭亮得发光的门廊里面,这句话声音低小得让人恍惚她是不是真的说出了这句话。但是谢燃清晰地听见了,甚至连蒋为霜话里面掺杂的不知是犹豫,还是为难都听的一清二楚。
蒋为霜自己说完就自觉很鲁莽荒唐,仿佛这么多年她为人处事最不经脑子的一瞬间就是现在,仿佛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冲动,她忙接上自己的话,
“郴州的政策很好,你可以在这边读当地最好的高中,许局也是很负责、靠谱的人,以前谢队在的时候,许局一直都非常看重她。现在谢队走了,你是谢队留下来的唯一的孩子。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许局他一向是很重情义的人,他做你的监护人绝不会亏待你的,而且许局在这边有房有车……”
“我选你,我要和你去京州。”
没有等蒋为霜说完,谢燃就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这句话冲口而出,似乎都不需要多加思考。
她靠着墙沿,盯着她的眼睛, “许局是挺好的,留在郴州我可以念市重高中,但是我也不怕没书读,不怕房子小,而且你还有几个月就到三十岁了,我想和你去京州。”蒋为霜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形修长,谢燃要看着她的眼睛只能仰着脖子,但是此刻她认真而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
其实谢燃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心知肚明,许岁在这个时候选择做她的监护人更主要的原因是同情心泛滥,以及他作为谢临州的上级,对于当年任务失败导致谢临州年纪轻轻截肢瘫痪,这些年来没少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
可是这些理由都和她没有关系。谢临州同情一个经历过枪炮霍乱、生活在难民营里面的小孩,许岁对自己指导的任务失败造成下属截肢瘫痪,而间接造成其自杀感到愧疚和良心不安。
而蒋为霜是不同的,她说不出来具体到底是哪里不同。或许所有人看着她的时候,那些自以为充满怜悯的目光都像是在穿过她看她的背后,看她背后的那些标签、看她幼年时牺牲的父母、看那个背负着重重功名,却至死都没有得到与之相匹配的荣耀的缉毒警。但是只有蒋为霜,她看向她的时候,目光干净又赤诚,好像只是在看着她一样,她很喜欢被她看着,喜欢那种没有穿透力反而让人感到安心的目光。
正如此刻,她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