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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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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市局民政科的办事效率有一说一确实很快,不愧是人民警察辛勤耕耘月月评优的金牌市局,两人很快办完手续就从里头出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市局的门口。
蒋为霜掏出车钥匙, “滴”一声摁响车门,谢燃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这辆牧马人是蒋为霜还没有工作调动到京州之前买的,比房子买的还早,以前她也经常开这车来搭谢临州或是谢燃。
蒋为霜看着她坐进来,示意她扣上安全带, “手续都办完了,火葬证明也一早就开好了,谢队的灵堂设在殡仪馆,遗体也一直停在那儿,今天大概就要进火化炉了,殡仪馆离这边也不算远,你要是想再看看的话,我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送她。”
听她这么说,谢燃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她扣上安全带,只说“好,我们过去看看吧。”
蒋为霜发动车子,开上大路。车窗外防风带上面的树影飞速地朝后退去。车上冷气开得很足,谢燃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上单调的景致。也不知道是发呆还是想什么,她半眯着眼睛,睫毛自然地下垂,细软的黑发被冷气口的风吹得在脸颊旁边漂浮。
殡仪馆离这儿确实不算远,开了差不多一二十分钟就到了。
郴州市殡仪馆的外观很想酒店大堂的样子,外面有露天的纪念公园,园里面的人工喷泉、荷花池一应俱全,就像普通的公园一样,只不过园子里静得吓人,说实话也不会有谁闲的没空跑到殡仪馆的公园里面逛。
走到里面,灵堂也很宽敞明亮,据说这是近年来郴州市政府新建的殡仪馆,连火化炉都配有绿色自动化系统,组织体恤谢临州生前的功勋特意给人安排一个死得舒服的地方。
两人在前台的带领下穿过悼念厅、守灵间、休息室、丧葬用品区径直到里面的火化场去。
谢燃以前没有见过别人火化,见谢临州火化算是第一次。除了谢临州自杀那天,她放学回来看见她的尸体,吓得立刻报了警,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谢临州的遗体了。因为是自杀,死相并不好看,哪怕是组织上办追悼会的时候也是盖棺的。
谢临州的灵柩就停在中央,差不多要轮到她火化了。谢燃走过去摸了摸棺木。
“需要开棺看一眼吗?”工作人员知道这是家属,看着谢燃像是舍不得的样子,例行询问一句。
“不用了。”谢燃几乎没有思考便拒绝了。在她心里面,躺在里面的那个身体已经不是谢临州了,临州这样自由的灵魂怎么可能留于一隅,她无法将一具空洞的壳和那个活生生的人联系在一起。
蒋为霜听她果断地拒绝,也是在意料之中。
很快就轮到烧谢临州了。
两人目送谢临州的棺木慢慢地进入那个黑洞洞的火化炉。蒋为霜余光里一直观察着谢燃的反应,她从警这么多年,见过的这种场面多得是,要火化的时候,有的亲属哭天抢地抱着棺材不松手,还有的亲属烧了一半了非要在外面嚷着说不烧了大骂殡仪馆说要拿出来。
蒋为霜隐约感觉谢燃并不是没什么情绪起伏,虽然她连流泪都没有,也没有表现出来多么的不舍得。但她只是一直一直看着,目不转睛地,几乎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似的盯着那具棺木在逐渐燃起的大火里面若隐若现。
谢燃盯着棺木在大火里面烧,心知无论如何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心里面五味杂陈。她理智上觉得谢临州这半辈子够累了,走了也好,一面心里又觉得她在大火里烧有些怕她会疼。
后面的火化过程就是家属不能看的了,再看下去也只能看见一点点棺材盖子了。烧了隔一会有工作人员来提醒他们可以去火化炉的后门等骨灰了。
这时也没有什么再看下去的必要,谢燃和蒋为霜便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到后门去。
后门周围有一些和他们一样在等骨灰的家属,等的间隙里一边抹眼泪一边烧着逝者的衣服,到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她俩坐在那里显着有些突兀,既没有什么衣服可烧的,又没有什么可哭的。
蒋为霜看一眼在她隔壁坐得端端正正的谢燃,忽然在这乱糟糟的环境里面挑起话头来,
“谢队就没什么旧衣服要烧么,早知道也应该带过来的,不然后面你还要再处理也挺麻烦。”
“不麻烦,临州她没什么自己的衣服,常年都是穿警服,私下里也就那几件换着穿,我回头再收拾就是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在不停地哭自己在火化炉里的妈妈的一位中年妇女。垂眸像是想到点什么事,
“蒋为霜,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人火化,我爸爸妈妈死的时候连尸体都没运回国,也没有机会去殡仪馆里面火化。\"
她深深吸一口气, “我以前总觉得没有爸爸妈妈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没有父母的角色参与他们的人生。我见过很多出生在罂粟田里的小孩,他们不说有没有父母亲人在世,很多孩子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有的小孩生下来他们的父母就吸毒死了,还有的小孩生下来就被扔进垃圾桶,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这在通山那边都是很常见的事情。”她的声音平直地仿佛这本来真的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蒋为霜看着她流畅的肩颈线条白皙的颈线隐没向上隐没在几乎披肩的碎发里面。
“我不这样认为,”
“常见的事情就一定正确吗,就一定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或许有人总会说,那些沿街乞讨的老人,身残志坚的残疾人,总有人的生活过得比你更苦,你的痛苦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你还有什么理由提起自己的痛苦和创伤呢。可是创伤本身就不是一场竞赛,又不是谁受的伤更重,谁就更加荣耀。每个人的承受能力都不一样,所以总有一些别人可以承受而你恰好就是不能承受的事情,可是不能承受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啊。每个人的创伤都值得被重视、被看到,苦难并不是一件可比较的事情。”
谢燃侧身余光落到蒋为霜的面庞上,她的声音显得很好听和沉静。
她倒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没有任何人这样和她说过,她也从未这样想过。
但是蒋为霜的回应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知道蒋为霜听见她那一番言论必定不会持相同的意见,或许她潜意识中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听蒋为霜到底会怎样反驳她。
她向来知道蒋为霜是很温柔、细腻的人,这人简直充满同理心。不然她干嘛非要管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呢,她干嘛非要在谢临州死了之后,接到电话就连夜开一千多公里回郴州来找她呢,干嘛非要帮她处理谢临州的后事呢。凭他们从小认识的交情?凭许局嘱咐她来处理她的领养手续?
假如凭这些种种……,她随时都有离开的理由吧。她的工作不是还在京州吗,谢临州的事情也处理完了,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她回去之后呢?我在这里还是一个人,孤立无援。
谢燃兀自想得越来越远。蒋为霜看她的神色便知她已经神游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又等了一会儿,烧了大概有一个钟头了,里面负责火化的人出来安排她们去领骨灰。
工作人员将骨灰装在袋子里面拿出来,谢燃过去将骨灰放进盒子里,白白的骨灰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那个高大而生机勃勃的人就这样变成了一盒子灰。
谢燃全程都显得很安静。
蒋为霜也很沉默,或许是刚刚听谢燃说的那些关于爸爸妈妈的话吧。她心里面隐隐地觉得,在好多年前,谢燃或许也曾经将谢临州当成她的母亲吧。
可是在谢燃的人生中,来自父母至亲的感情真的是很轻的易碎品。上天对这个小孩没有给予任何一点仁慈,一次次地打碎她最珍视、最求而不得的亲情。
蒋为霜从心底生出她自己都没有丝毫察觉的不忍。她知道谢燃对谢临州的感情很复杂,因此潜意识里不愿意提起这个人的太多。
毕竟一次次重复提起,就是用刀在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切割,她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