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雾笼梦泉村 以后你就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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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舟沉默着，又向后退了一步。
自她反击开始，他已连退两步，并未出言反驳，心中防线想必已经有所松动。
苏定柔心中微定。
小师弟终究是小师弟，修为虽高深，年纪却尚轻，心眼有限，尚好忽悠。
她见好就收，话锋一转：“方才以神识试探，确实是我行事不妥，还望谢小师弟海涵。眼下诛妖才是头等大事，谢小师弟大人有大量，原谅大师姐这一回，可好？”
谢沉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那双黑眸深不见底，如同寒潭古井，辨不清丝毫情绪。
但苏定柔能感觉到，他身上凛冽的杀意正在缓缓消散。
她安静地回望着他，耐心等待着。
作为大师姐，她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谢沉舟没有让她等太久，片刻后，他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沉：“是我唐突了。”
苏定柔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多谢小师弟。”
谢沉舟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一旦敛去锋芒，他便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如山的青年，再无只言片语。
苏定柔紧随其后，再不敢动用神识窥探。
好不容易稳住这尊冷面煞神，可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两人在无声中一路向上，逐渐接近梦泉村村民口中的大山腹地。
浓雾汹涌而来，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令人窒息。
目力所及不过方寸，探出的神识甫一离体，便被这诡异的浓雾瞬间吞噬。
前方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模糊难辨。苏定柔蹙眉，扬声唤道：“谢小师弟。”
谢沉舟停下脚步。
苏定柔快步追上：“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已连续走了一个时辰，却还在往上爬？”
从远处看，这些山并不算高耸，以金丹修士的脚力，怎么可能爬一个时辰还未到顶。
之前只是猜测，如今苏定柔已经确定，“这座山里布置有阵法，难怪那恶妖的踪迹飘忽不定，难以探知，应当是受了阵法的庇护。”
她温声提议，“这阵法诡异，恶妖藏身其中，若是强行破阵，必然打草惊蛇。不如我们先返回梦泉村，找那个名叫二壮的村民探听情况，或许能找到破阵的办法。”
谢沉舟沉默片刻，点头：“好。”
转身折返，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穿透浓雾，重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感受着阳光撒落在身上的暖意，苏定柔回望身后隐于厚重云雾中的山峦，神色沉凝。
他们进入云雾后，恐怕根本没有前行多远。
能让两位金丹后期修士毫无所觉，此阵绝非寻常迷踪阵那般简单。
收回目光，苏定柔率先向山脚的梦泉村走去。
梦泉村环绕着温泉水而建，稀稀落落散布着几十户人家，鸡犬相闻，安详静谧。
刚走到村口，一阵喧闹声传来，打破了宁静。
“仙境！娘，山里真的有仙境，儿子这就带你过去！”
“快来人啊，二壮又发癔症了！”
“快按住他！”
乱哄哄的呼喊声中，一群人正奋力围堵着一个身材高壮的男子。
那男子衣衫凌乱，发如蓬草，神情却亢奋异常，力大惊人，几个村民都难以制服。
“娘！仙境，真的有仙境！儿子带您去，这就带您去！”他一边嘶吼挣扎，一边扯出夸张至极的笑容，浑浊的泪水却从眼角滚滚而下。
这就是村民们口中的误闯仙境的二壮，如今看来，应该是疯了。
谢沉舟应该是不喜吵闹，远远便停下脚步，静立一旁，冷眼旁观。
苏定柔快步上前，隔着人群，对着二壮的额头遥遥一指。
二壮亢奋的神情瞬间凝固，眼中的狂热褪去，只余一片茫然。见他终于安静，村民们一拥而上，熟练地用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
不远处，一个老妇抬手拭泪，口中喃喃：“造孽啊……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疯了，他老娘又病着，这可怎么活啊……”
苏定柔走到老妇身边，柔声安抚：“婆婆，我是张铁牛从迎冬城请来的郎中，专门来为二壮看病的，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张铁牛就是卖草药的两个村民之一。
老妇一怔：“铁牛这次倒是热心……”
眼下情况紧急，她顾不上多想，一把拉住苏定柔的手，“大夫，你来得正好，快瞧瞧吧，二壮闹得太凶了，我们按都按不住啊！”
苏定柔上前，煞有介事地执起二壮的手腕，摆出一副号脉的样子。
一丝灵力顺着手腕探入，她凝神感受，心中微沉。
二壮体内有股狂乱的灵力正在不断游走，难怪如此狂暴，体内有这样的灵力，他必定时时处在剧痛中。
苏定柔一边试着引出这股狂乱灵力，一边低声询问：“二壮，你是不是觉得身体内好像有火在烧？这是何时开始的？是你找到仙境的时候吗？”
伴随着她的治疗和引导，二壮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眼珠转动，似在努力回忆，断断续续道：“仙境……仙境外的大雾，好浓好厚……我越走越痛，越走越痛！”
看来，二壮体内的狂乱灵力，正是拜山中那诡异浓雾所赐。
眼看他又要开始狂躁，苏定柔加大了灵力的输入，目光沉静地直视他的双眼：“他们都说你在说谎，根本就没有仙境。二壮，你仔细想想，在进入仙境前，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的声音低缓轻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伴随着她的灵力，二壮体内的狂乱灵力逐渐散去，他再次平静下来，眉头紧锁，竭力回忆。
“特别之处……”
二壮喃喃，“那日清晨……雾好像淡了些……我急着采药，闷头往前走……看见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小路……”
苏定柔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清晨。
二壮当时能误入阵中，是否与时辰有关？
处理好狂乱灵力后，苏定柔站起身，向老妇打听：“婆婆，我初来乍到，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山雾。这山上的雾气，何时才会散去？”
老妇望向远处的群山，脸上交织着忌惮与恐惧：“雾……不会散。自打五年前山里起了这雾，就再也没散过。”
五年前？
苏定柔故作好奇：“稍后我想到山上去看看。”
“千万别去！”老妇大惊失色，急忙阻拦，“这雾邪门得很，村里除了采药人，谁都不敢进山！连采药人也只敢在正午时分进去，其他时辰万万不敢！二壮那次就是忧心他老娘的病，冒险在清晨进山，才遭了这祸事！”
苏定柔心里有数了。
这大雾阵法，看来在清晨时分最为薄弱，最易突破。
村民们都是凡人，不敢在清晨进入雾中，所以从未发现雾中隐藏的所谓“仙境”。
只有二壮机缘巧合撞上了。
她又随老妇探视了二壮卧病在床的老娘，留下几粒对症的丹药，方才告辞。
走到村口，天色已暮。
谢沉舟依然站在村口，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宛如一尊墨玉雕像。
听到苏定柔的脚步声，他抬眸望来，视线在她手中提着的大包小裹上略微一顿。
苏定柔解释：“村民盛情难却，送了些山货。”
她特意掂了掂其中最大一个布袋，“这是刚熏制好的腊猪腿，是吃草药长大的山猪，据说肉里自带一股药香。村民从不外售，想买都买不到。”
谢沉舟：“……”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明早上山。”
“你方才都听到了？”
苏定柔欣慰地点点头，这下省得她再多解释一遍。
“谢小师弟，村民说往东十几里外有座无人木屋，不如我们去那里歇息一晚，明日早些出发？”
谢沉舟摇头：“不必麻烦。”
他目光扫视四周，挑了一棵枝干虬劲的大树，足尖轻点，身形如墨色流云般飘然而上，稳稳落在一根横出的粗壮枝桠上，盘膝而坐。
竟是要在树上过夜。
苏定柔欲言又止：“……”
刚才好不容易忽悠住他，此时不宜再起争执。
罢了。
作为大师姐，偶尔纵容一下不懂事的小师弟，也是应当的。
她只得挑了邻近的另一棵大树，飞身而上，同样摆出打坐的姿势。
意识再次沉入梦城中，苏定柔在繁花似锦的小院中醒来，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并未见到那抹白色身影。
难道他已经自行消失了？
她轻咬下唇，说不准心中是高兴还是失落。
目光掠过紧闭的浴房木门，她才想起来，初次见到白衣美人，是在浴房小窗的布帘下。
等等……他该不会又回那里去了吧？
苏定柔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浴房。推开门，直奔窗边，迎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一把抓住布帘，用力向两边一扯——
她再次与那双深邃的眼眸四目相对。
他依旧一身素净白衣，墨发披散，纹丝不动如玉像。
苏定柔左右看看：“……”
所以他非得在这个地方待着吗？
她无奈轻叹，转身走在前面：“跟我来。”
白衣美人乖乖踱步，紧随其后。
快走出门口时，苏定柔脚步停顿片刻，侧首看他，若有所思：“看来你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还是给你取个名字吧。”
他是她的蝶奴，总该有个名字。
“唔……”苏定柔略作沉吟后，决定，“以后你就叫小白。”
一身白衣，叫小白，既贴切，又好记。
不过，苏定柔也不是独断之人，她认真看着白衣美人，“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尽管开口跟我说。”
耐心等待了两息，白衣美人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眸中无波无澜。
“好，那就这么定了，小白。”
取好名字，苏定柔的心情也好了很多，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带着小白走回小厅，再次在那张他曾为她捏肩的贵妃榻上坐下，甫一落座，便忍不住开始倾诉。
“小白，幸好有你。你不知我现下多惨，只能栖身在树上。”
在现实里，苏定柔可以不跟非要睡在树上的谢沉舟计较。
但心中的憋闷，总得有个宣泄的地方。
“谢小师弟也真是，我们又不是山间野猴，寻一处能遮风避雨的木屋歇息不好么？”
苏定柔单手支颐，“今日奔波整日，先是御剑，后又在那鬼雾里走了许久，脚都酸了。偏生还这般命苦，只能睡在树上，活脱脱像个野人……”
回忆起昨天小白揉肩的良好效果，苏定柔目光闪闪，充满了期待，“小白，今日你替我揉揉腿，可好？”
一边说着，她一边作势要撩起裙摆。
就在此时，神识骤然预警——现实之中，有人正在靠近！
苏定柔撩裙的动作戛然而止，瞬间闭眼，意识回归现实。
甫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黑色面具，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星眸。
谢沉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她身侧一尺之遥的枝桠上，正定定地凝视着她。
不知是否错觉，苏定柔睁眼撞入他眸中的第一瞬，竟仿佛捕捉到一丝冰寒刺骨的凛冽杀意。
但那杀意收敛得极快，快得如同幻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晦暗难明，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什么。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怎么好似又惹到他了？
苏定柔心头微紧，试探道：“谢小师弟？”
话音刚落，谢沉舟开了口：“走，去木屋。”
他转身，先一步飞下树梢，头也不回地朝着东边飞去。
苏定柔站起身，望着他融入夜色的背影，满心茫然：“？”
他这是……突然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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