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托魂释前怨 “我愿为你 ...
-
上古禁阵“酬情”，听起来情意连绵，实际上极为残酷。
入阵者必须心甘情愿，以自身修为、灵脉、寿元乃至神魂为祭，将一身所有尽数渡给阵中受承之人，以此“酬情”。
此刻，酬情阵幽光大盛，已开始运转。
登仙身体剧颤，淡漠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痛苦。它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洪流一般，汹涌澎湃地涌向司徒峰。
“登仙！”
苏定柔心急如焚，向前一步，试图与她沟通，“若将灵脉修为尽数给了司徒峰，你将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难道你不想活了吗？”
蝼蚁尚且惜命，更何况它这四阶大妖？
难道它当真甘心将一身所有都奉献给司徒峰吗？
登仙双眸紧闭，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奉劝你莫再多管闲事，叶仙子。”
司徒峰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脸上满是狰狞快意，狂笑声响彻庭院，“酬情阵启，入阵者必死无疑。任你舌灿莲花，我的登仙也绝不会回头。”
“它血债累累，恶贯满盈，本就该死。如今能为本座铺就这条登仙大道，是它死得其所！哈哈哈！”
“血债？”苏定柔怒极反笑，“司徒峰，真正操控它、逼迫它犯下累累杀孽的元凶，是你！”
“是又如何？”司徒峰嗤之以鼻，“说出去，有谁会信？就算你是大宗门弟子，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我司徒家不成？”
大功即将告成，他再无顾忌，言语愈发猖狂。
“叶仙子，世人只会知道——我司徒峰，一介凡躯，为除此恶妖，不惜以身涉险。机缘巧合之下，得获灵脉，开启通天大道！从此，我便是力挽狂澜、诛灭妖邪的英雄，司徒家的荣光将由我重铸，迎冬城终将重归我手！”
狂笑声中，磅礴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身体中，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流淌，令他兴奋得几乎战栗。
他得意地看向苏定柔，期待看到她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绝望神情。
然而，出乎他意料。
苏定柔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平静下来，甚至还轻轻地摇了摇头。
“幸好我的小师弟机敏，早就动了手脚，不然真要被你得逞了。”
“你……你什么意思？！”
司徒峰心中霎时涌起极其不祥的预感。
难道……酬情阵也被动了手脚？
不，不可能，他明明将酬情阵藏匿得万无一失，他们怎么可能察觉？！
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苏定柔唇角微勾：“你既然已猜出我是大宗门心腹弟子，便该知道，阵法一道，布阵或许艰难万分，但要毁去一个阵法，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方才司徒峰诱骗他们接近假登仙，意图用困仙阵困住他们时，苏定柔早已经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周边地形，识别到数个阵法的痕迹。
她用目光和谢沉舟无声交流，示意各个阵法所在位置。
谢沉舟心领神会，假装俯身捡石子，实际上暗中对所有的阵法都做了手脚。
包括酬情阵。
苏定柔话音刚落，酬情阵的运转突然阻滞，地面灵纹忽明忽暗，登仙身上外泄的灵力逐渐放缓。
“不，不！”
司徒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你怎么——你怎么敢毁了我的酬情阵！”
酬情阵是他获得灵脉的唯一希望。
他一介凡人，呕心沥血数十载，只得了登仙这么一个甘愿献祭的妖；倾家荡产，才布得出这唯一的酬情禁阵。
一旦阵法启动，无论成败，登仙必死无疑。
若是登仙死了，这世间还有谁会心甘情愿将灵脉奉给他？
他又去哪里再找到这么多珍稀材料，重建一个酬情阵？！
司徒峰双眼含血，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将苏定柔凌迟。
此刻他被阵法所限，无法动弹，体内好不容易凝聚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
感受着躯体重新被虚弱和无力吞噬，他心如死灰，绝望地闭上双眼，滑落两行泪。
“终究……终究还是功亏一篑吗……”
他只是想得到灵脉而已，真的有那么难吗？
就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登仙缓缓睁开了眼。
它碧绿色的眼眸倒映着他绝望扭曲的面孔。
明知死亡将至，登仙的目光却依然平静如水，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掀起波澜。
它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司徒峰，你想要我的灵力，不是只有这一种办法。”
司徒峰猛地睁开泪眼，惊疑不定：“登仙？你……什么意思？”
登仙沉默不语，双手握住司徒峰的手臂。
刹那间，它周身爆发出璀璨的绿色光芒。比方才酬情阵中更加狂暴的妖力，汹涌汇聚，强行灌入司徒峰的身体。
“呃啊！”
司徒峰的脸庞瞬间被深绿色的妖纹覆盖。
“不，不！”
剧痛与极致的恐惧让他发出非人般的嘶吼，拼命挣扎扭动着身体，“我要的不是这样！我乃司徒家后人，岂能……岂能接受你的妖力！绝不！！”
酬情阵之所以是上古禁阵，正在于它能完美转换妖力，使之化为人类可用的灵力。
而此刻强行灌输，未经转化的磅礴妖力直接涌入凡人躯体，结果只有一个——妖化。
看着司徒峰拼死抗拒的样子，登仙的动作顿住，眼中浮现难以理解的困惑。
它停下了妖力的传输。
司徒峰脸上的妖纹渐渐淡去，他猛地甩开登仙的手，趴在地上不断喘息。
登仙俯视着他。
“为什么？”
它缓缓问，“从化形起，我听从你的所有命令。为你杀人，为你吞魂，甚至心甘情愿付出性命。为什么你却不愿意做妖？做妖，不好吗？”
司徒峰咳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地回答：“我……我乃司徒家后人……绝不能……做不人不妖的怪物……”
他想要灵脉，是为了重振家声，夺回一切。
若成了妖物，只会沦为世人唾弃的异类，永世不得翻身。
到了那一步，身负灵脉又有何用？
登仙面无表情，缓缓站起身。
“我懂了。”它的话语冰冷，“我愿为你而死，而你……厌弃我，憎恶我。”
一缕绿色血液自它嘴角蜿蜒流下。
酬情阵虽被毁了，它却已是注定要死。方才它强行动用残余妖力，只想成全司徒峰最后的执念。
如今看来，已无必要。
登仙后退两步，转头看向这片它成长的地方。
建木下，它初次化形，来到人世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司徒峰惊喜的笑脸。
亭子里，司徒峰愁容满面，跪在它面前，低声恳求它杀人吞魂，以加快修炼速度。
花园中，它杀戮归来，浑身浴满鲜血，弄脏了盛放的花朵。司徒峰俯身为它清洗血迹，眼角滴下一滴眼泪。
家……
不，不是家。
这里太冷了，不是家。
登仙不再看地上的司徒峰，转身向着苏定柔走去。
谢沉舟修长的手指已按上剑柄，散发出强烈的杀意。
苏定柔摇了摇头：“无妨。”
她清澈的目光迎向步步走近的登仙。
世人皆道妖为恶，孰不知，真正恶的是背后控妖的人。
登仙只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罢了。
不过，哪怕它是被操控的，身上依旧背负了数条人命。苏定柔不可能放过它，却也愿意给它一点点仁慈，在它生命的最后时刻，听一听它想说什么。
登仙走到她身边，碧绿的眸子凝视了她半晌，突然说：“你是个好人。”
苏定柔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是，我是好人。”
登仙垂下眼帘，双手在腰间摸索着，小心翼翼捧出了一堆奇怪的东西。
这是一堆跳跃不定的小光点，如同被囚禁的萤火，在它的掌心不安地跳动，仿佛拥有微弱的意识，渴望着逃离。
“这是……”
看到这些光点，苏定柔面色微变，“魂魄！”
登仙垂眸看着手中的光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嘴角微微下撇。
“魂魄……真的很难吃。”
它从没跟司徒峰说过。
第一次吞魂时，那些魂魄中蕴含着浓烈悲伤、恐惧与绝望，苦涩得难以下咽。
当它尝试完整吞噬时，更能感受到魂魄深处那强烈的不甘与对生的眷恋，令它恶心欲呕。
这些魂魄，都不想死。
于是，登仙背着司徒峰，悄悄为每一个被它吞噬的魂魄，留下了一点点微弱的碎片。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此刻登仙只能把这些私藏的碎片全部留给苏定柔。
她应当是个好人，会想办法妥善安置这些魂魄。
“你能带走这些吗？”
“能。”
苏定柔毫不犹豫，从储物袋里取出能养魂的玉瓶，小心收纳起这些魂魄碎片。
生灵皆有魂魄，只要尚存一丝碎片，便有轮回转世的希望。
手中的残魂都被收走，登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生硬的笑：“谢谢。”
“不用谢。”
苏定柔收起玉瓶，与它对视，“你进了酬情阵，注定魂飞魄散。对不起，你的魂魄，我留不住。”
魂飞魄散，便是一点碎片都不可能剩下。
登仙嘴角的绿血涌出更多，浑身灵力开始溃散。
远处那棵高耸入云的小建木开始枝叶凋零，霜白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触及地面的瞬间，便化作了灰白的尘埃，无声消逝。
“不过，”苏定柔认真地提议道，“待你死后，我可以把你的本体带回雪原，种在那棵顶天立地的建木之下。那是你的来处，或许也可以……是你的归处。”
登仙歪着头想了想：“好。”
它已无法维持人形，脸上开始长出枝丫嫩叶，又飞速枯萎。
登仙又想了想，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谢沉舟：“对不起。”
它还记得，在雪原上，他为了杀它，不惜动用了心头血。
亏欠得太多，临死之前，能还一点是一点吧。
谢沉舟双手抱臂，冷冷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苏定柔笑着俯下身，伸手摸摸登仙的头，替谢沉舟开口回答。
“他说，没关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