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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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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手头有事做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我忙着学习,学新的语言也学怎么认字,妈妈会教我单词,我到学说话的年纪了,事实上虽然我没开口过,但我已经能听能说简单的词句了。至于认字,我借邻居家小孩的早教书看,常用的词差不多都掌握了。
可惜的是我还是不能碰纸笔,现在太早了,我怕被发现自己的秘密。
同时我还要重新学习肢体运动,这比我想象的要艰难,意识上的年长并不能帮助我比同龄的孩子更快地掌握运动的技巧,我依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学会了爬行。好吧,虽然学会了但我真的不想动,不仅累人姿势还很不雅,唉,真希望能快点学会走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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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一天天地持续了下去,我天真地以为它会永远就这样平静地持续下去。
但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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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突然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妈妈的话越来越少了。在外人面前,她表现得一切如常,但和我独处的时候,她几乎不说话了,比当初那会儿还要安静,还要沉默。到后来她甚至整整一周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她沉默地照顾我,沉默地做着家务,沉默地看着我入睡,在我看不到的夜里继续沉默。
她像是把自己沉进了海底,与世隔绝。
我感到恐慌。
她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我能看到缠绕在她身上的蛛丝,黏紧了她,束缚着她,越缠越多越绕越多,终将绞成一个茧,让她再也无法逃脱。
这些蛛丝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只不过我的到来将它们撕出了一个缺口,就好像漫漫雨季里密布的乌云裂开,阳光短暂地照射了下来。但乌云实在是太多了,晴天太短,潮湿的水汽都还没来得及蒸干,雨就又掉了下来。
雨还在下着,从未停下。
我讨厌雨天。
她不说话,我就试图引起她的注意,想打破那日渐牢固的屏障。我不习惯哭叫,我就打翻奶瓶,到处乱爬,吵着要她抱,每天早上闹着不让她去上班。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我错了,这句话是错的,她既不生气也不伤心,没有打我没有骂我,甚至没有对我的行为做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反应,她只是疲倦地,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直到那天,她抱我,我哇哇地叫,但她的眼神却是那么的空洞,像蒙上了一层膜。
然后我叫了“妈妈”。
她怔住了。
她的视线终于有了焦距,眼里闪烁着的是惊喜的光。
她轻轻地用额头贴住我的额头,哽咽着说出了这么多天来对我的第一句话。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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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吃药。
一个又一个的小纸包,装着白色的药片。我猜测着其中的配方,期盼它们能起效,能让她不再那么难受,能剪断蛛丝,让雨停下。
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地挣扎。她常常对着我笑,说着无人应答的话,她开始天天下厨捣鼓菜谱,哪怕做了也只有她一个人吃,还得自己收拾杯盘。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拖累了她。如果没有我,她根本不用如此痛苦地挣扎,溺水了只要沉下去就好。
放弃远比坚持简单,生命也一样。
明明我知道的。
我太自私了。
但我只有她了。我不想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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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天气渐渐变暖了。这是一个好兆头,死在冬天里的人,太多太多了。
我尽可能多地开口说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单词,只要妈妈对我说什么我就一定会回她,无论说什么都好,听不懂就喊“妈妈”。屋里多了些人气,她的笑容终于不再那么勉强,我第一次叫她“お母さん”的时候,她欣喜地亲了我一下。
不过她还是让我叫她“Mama”,我看得出,她更喜欢这个较为亲昵的称呼。我也喜欢。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们去看了樱花。她的心情很好,回家的路上还买了一盆向日葵,摆在阳台上,向日葵就会随着太阳的方向转啊转。
春天多雨,但妈妈的情绪似乎没那么容易受到天气的影响了。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我们听歌,钢琴曲,小提琴,大提琴,伴着滴答的雨声,很安静,也很温柔。
放晴的日子逐渐增多,赶着春天的尾巴我开始学习走路。这回我可算是真切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作蹒跚学步,不禁怀疑自己怕不是把上辈子差劲的运动细胞也带了过来,不然怎么会摔倒那么多次。
等到我终于能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路时,夏天也到了。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个世界的土地,是在黄昏的堤岸边,夕阳将草地映得橙红,我跌跌撞撞地在前边走着,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过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咦,妈妈人呢?
我急忙转过身,结果不知怎的左脚绊了右脚,就那么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治子!”
抬起头,面前就是妈妈的身影。我爬起来,咯咯笑着扑进了妈妈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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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度过了相对平静的两年。
生活并不安逸,妈妈工作忙碌,我不知道她具体是做什么的,但穿着职业套装,应该是上班族吧。身为女性在职场中会不会更加艰辛?每天晚上妈妈回来时都一副疲惫的模样。
我们并不宽裕,吃穿用度加上房租是应付得了,再谈其他的便有些吃不消了。我其实不需要玩具,可妈妈总是隔三岔五就买些布娃娃之类的玩意给我,听邻居阿姨说我喜欢看有字的东西,还专门买了教幼儿识字的书。和妈妈说过我真的不想要玩具,至少不用买那么多,可她老也不听,光是布娃娃就摆满了我们的床。
我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想想,曾经我的妈妈也是这样子的吧?
小时候的我并不是一个会主动提要求的孩子,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妈妈生气,妈妈生气起来可怕极了,她不一定打我骂我,但她一定会好几天都一言不发,不和我说一句话。我最怕这个了,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哪个行为会惹妈妈生气,很多时候我只是打开家门,就发现这里又陷入了长达数日的沉寂。
那些年,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回家。
但在我长大一些后,回头一看,才恍然发现其实我并不曾缺少什么。所有那些我想要的东西,当初中意的玩具,都被妈妈以我不曾察觉的方式送到了我的手中。就算我不说,她也会买的,就算我不需要,她也会给我,所谓为人父母者,大抵都是这样的吧?
但是,对不起啦,我明白得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已经来不及学会去爱了。
呐,你说,现在,我还有能力去学会爱吗?
这一世,我又有了个妈妈。
我们都是胆小鬼,但她要比我勇敢得多。她尝试着怎么去孕育一个新的生命,哪怕自己什么都不明白,虽然这听起来挺不负责的,但没关系,她需要一个机会,我也需要。
想活下去,难道有错吗?
我们都在挣扎,都在试图学会爱。
当我第一次有了“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也不错”的想法时,我知道自己和以前相比,有哪里不一样了。
曾经的我从未奢望过未来。未来,是飘渺的,是虚幻的,是不切实际的,是脆弱的,是随时会破灭的,是绝无可能存在的。
曾经的我坚信着这一切,我也确实亲手斩断了未来,为了不让自己心有不甘。
但现在,未来是如此的触手可得。我要长大,要上学,要工作,要赚钱养妈妈。或许除了妈妈不会再有人爱我,除了妈妈我也不会再爱上别人,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学会爱,也永远不可能学会——
但没关系。
我等,等到某一天,我觉得我已经知道了什么是爱,我觉得我已经有资格去爱,然后,也许我会想有个孩子,教会他或者她,如何去爱。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哦。
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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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命运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
我讨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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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三岁。
那是在七月初,尚未出梅,窗外的雨下了三天,滴滴答答一直没停过。晚上七点多的光景,邻居一家已经用过晚餐,本来阿姨想让我也一起吃点,但我摇摇头谢绝了她的好意。
妈妈今早临走前说过,她今天没有加班,早点回来给我做好吃的,我得留着肚子等妈妈,况且我也不想麻烦别人。虽然不知道妈妈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但她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当阿姨叫我的时候我正在和那小孩搭积木,我乖乖地应了一声从地上起来,却惊讶地看见阿姨的眼睛红肿着,就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
我茫然着。
阿姨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治子,你听我说,现在阿姨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我睁大了眼睛。
“可是,我要等妈妈。妈妈呢?我妈妈在哪里?”
我看着她。
从她的眼睛里,我读出了不好的讯号。
不好。一点都不好。简直糟糕透了。
“治子不怕,阿姨现在就带你去找妈妈,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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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带到了医院。
阿姨骗了我,妈妈不在这里。
在这里的是妈妈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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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哭了没有,或许有,或许没有。
我在妈妈的尸体旁,一直坐到了天明。
就连天明这个时间,也是后来那人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和我解释我坐了多久,或许单纯是没话找话说,总之,他比划着,治子一直坐到了太阳出来的时候呢,肚子不饿吗?
我并不知道自己待了多长时间,注视着白布太久,连意识都会变得空白。
意识到掌心里攥着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低下头,张开了手掌。
那是一颗糖。
五彩的玻璃纸,包裹着苹果味的硬糖。
我剥开了糖纸。被体温捂了太久,糖果黏糊糊的有些化了,我将它放入口中,味道不怎么样,而且还粘牙。
但很甜。
“味道不怎么好吃吧?但是很甜哟,我可是才刚吃过,甜得牙都被粘住了呢!”
这是一个我很熟悉,非常熟悉,超级熟悉的声音。
开朗的口吻,不着调的说话方式,在这种时候说不着边际的话题,明明应该很让人讨厌才是。
但是,我找回了一丝丝真实的感觉。
有谁,在对我说话。
我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蓬乱黑发的青年,身形高挑,穿着沙色的风衣。他蹲下身,刚好可以平视坐着的我,然后,他朝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是太宰,太宰治。”
啪嗒。
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