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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华 ...

  •   南偌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做了个梦,却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窗外下雪了,他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望着别家屋顶上薄薄的积雪,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房间里并不暖和,手伸出去没一会儿就变得冰凉。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去学校了,算来今天都已经是放寒假的日子了。

      上次吴寒山和董啸良在大路上打架惊动了别人,叫来了学校的保安,甚至还有警察。

      事情发展至此,自然逃不过通知学校和家长的份,于是他们私下里所隐藏的一切,全部暴露无遗。

      黄舒安第一次知道自己看起来这么乖巧的孩子,竟然逃过学、撒过谎,还搞不伦恋。可她一直很冷静,冷静到南偌都觉得害怕。

      黄舒安将他领回家,一言不发地将他反锁在房间里,直到现在。

      南偌把头蒙在被子里,叹了口气。

      吴寒山那边不知道是个什么说法,但大概率不会太好,因为董啸良被他打断了鼻梁骨。而且南偌从始至终没有看见过吴寒山的父母——他家和董啸良家似乎有一点点交情,说是要私下解决。

      就在南偌愁眉苦脸的时候,门边传来轻微的声响,他赶忙起来迎着寒风给自己套上衣裤,端端正正地等着黄舒安进来。

      “妈……”他轻声唤道。

      然而黄舒安只是瞥了他一眼,把早餐放到了桌上。早餐是一碗面条和一杯牛奶,黄舒安放好后就坐到床边,示意他过去吃。

      南偌很紧张也很不知所措,这些天她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今天坐到这儿,估计是想聊聊了。可是南偌很害怕她,更害怕跟她聊天。

      虽然黄舒安从小到大都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但他就是很害怕这个妈妈。

      在黄舒安的注视下,南偌食不知味,但他必须把样子做足,避免黄舒安以任何理由挑刺,所以他吃得快速而文雅。

      等到他吃完,黄舒安才缓缓开口:“擦完嘴后坐过来。”她以前说话的口音很重,但是为了当好老师而努力练习,现在的普通话字正腔圆,非常好听。

      南偌不敢耽误,立刻照做。然而坐到她身边后,依旧不敢同他对视。

      黄舒安似乎也不在意他一直低着头,明明没有他高,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亚。

      “南偌,你是不是很怕我。”

      南偌攥紧拳头,违心地摇摇头:“没有……”

      “我把你养这么大,有哪里对不起你吗?”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你一直很在意我跟你爸离婚的事?”

      “没有……”

      “那我让你好好学习,不搞乱七八糟的事情,很难吗?”

      “不难……”

      黄舒安的语气特别平静,可她每多说一个字,南偌就多颤抖一分。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黄舒安眼神冷漠,眼角的鱼尾纹压得她更显严肃。

      南偌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黄舒安不打算放过他:“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逃学,为什么要骗人,为什么要乱搞关系,为什么要跟那些二流子学生混在一起,为什么要变成同性恋…让我颜面扫地。”

      她每个问题都仿佛一把匕首扎在南偌的心脏上,扎得他生疼。

      “我教过那么多好学生,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没把自己儿子教好……南偌,你对得起谁啊?”

      “啪嗒”一滴泪水落在了南偌的棉裤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你为什么哭?”黄舒安冷漠地看着他,“你是个男的,哭什么哭?”

      南偌连忙抬起手抹去汹涌不止的泪水。

      黄舒安不想看他,望着窗外的雪景,知道他平复下来,才头也不回地缓缓问道:“能不能改?”

      “能……”

      黄舒安转过头,法令纹显得很凶:“我是说,喜欢男生这件事,能不能改?”

      南偌愣了。

      在没有遇到吴寒山之前,他可能还会昧心说一句“可以”,但是……恋爱中的人难免会冲动一些,甘心□□情卫士,觉得爱能克服一切。

      南偌很少有不理智的时候,此时心里却有股火,燎起了他在黄舒安面前为数不多的倔强。他摇摇头:“这是改不了的……”

      气氛凝固在冬日的雪里。

      黄舒安叹了口气,这是南偌自她跟父亲离婚以来第一次听见她叹气。黄舒安没有再多费口舌,起身走了出去。

      南偌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母亲的背影,猛然惊觉她已有了花白的头发。

      但这头白发,大概都是为她的学生而长,分不出多少在他这个儿子身上。

      第二天,黄舒安天不亮就把他叫醒了,让他收拾东西,准备进一个封闭式的训练营。

      “我管不了你,只能让别人管你。”黄舒安是这样说的。

      南偌听话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当时的他还不明白这个“封闭式训练营”将会是他一生的噩梦。

      那天,一向节省的黄舒安甚至叫了小轿车来接他过去,车子穿过闹市行至荒凉小路,最后停在了郊区一所宅院前。

      宅院的主人大概挺崇尚古人风雅,建筑风格十分仿古,牌匾上写着“章华学府”。

      门卫把他们带了进去。

      这个地方不算大,学生差不多一百来个,现在估计是下课时间,有些学生在外面,见他们进来没什么反应,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黄舒安在办公室里跟校长谈具体事宜。

      校长是个四十岁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白衬衫黑西裤,肚子微微发福,长得还算儒雅,整个人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

      但不知为何,他镜片上的反光总是让南偌不寒而栗。但他不敢说,只能低着头,用余光看着外面的同学。

      从他们的谈话中,南偌知道了这里是军事化管理,有老师教授儒家经典和其他课程,也有教官管理学生纪律,分工明确。

      听到这里,南偌已经感受到了油然而生的窒息。

      黄舒安走了,临走时她回过头,第一次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他,良久,才道:“等你学好了,我就来接你。”

      南偌看着她,没有点头,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

      来不及伤感,校长便给他指派了一位生活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衬衫和长裙,不苟言笑。

      “叫我王老师就行。”她说。

      女人让他把行李箱放进储物室,里面堆满了箱子和包,大概都是学生的。

      把箱子锁进储物室后,女人便带他去领物资。

      这一路南偌仔细观察了一下学府的环境,园林仿古的风格确实很独特,四周都是平房,除了校长的办公楼有两层之外,没有超过一层的建筑。

      由于是效仿园林,所以内部结构稍微有点复杂,从储物室到物资分发处短短一段距离,他就经过了两个门洞。

      到了分配的107宿舍后,女人盯着他把床铺收好。

      南偌看着整整齐齐的宿舍,不禁感叹“军事化管理”的严苛,宿舍各处都几乎算是一尘不染。然而还不等他多看两眼,女人便催促他赶紧换上校服,可却没有转身的意思。

      南偌被她看的不舒服,却不好说什么,只是好在现在是冬天,不用把衣服全脱完,只需要把校服罩上就行。

      “身上有带什么尖锐物品或者危险品吗?”女人问到。

      南偌不明白她问这个干什么,茫然地摇了摇头。

      女人见他懵懂的样子,没多说什么,转身道:“跟我来。”

      他们穿过教学楼,跨过一道窄门,里面是个很小的院子,环着三个房间。他们停在其中一间门前,女人拿出钥匙,打开门示意他进去。

      里面除了一个木桶和一个简略的地铺,什么都没有。

      南偌隐隐感到不安,转头想说话,来不及开口,后腰突然传来一阵撞击力,下一秒他便没站稳扑了进去。

      大门在他后面“砰”地关上。

      “嘶……”南偌疼得直皱眉。

      他立刻爬起来,跑到门口,用力锤门:“放我出去!把门打开!王老师!”

      这是扇不锈钢门,上班边镂空,可以看见外面。

      面对他的呼喊,女人表现得十分冷漠:“这里是戒躁室,让你待在这儿,是为了戒骄戒躁,好更快速地跟上其他同学的节奏,所有人都走过这么一遭,不用担心,一周后你就能出来了。”

      一周?南偌心凉了——这真的是个训练营吗?哪有这样训练人的?

      女人离开了,南偌却没有放弃求助,他一直拍门,企图吸引其他人注意,让别人将他放出去,可是都毫无作用,直到手都拍肿了,嗓子也哑了,才停了下来。

      他在门边的角落坐下,环顾这个小房间。房间里就只有坐垫、床铺和铁桶,木桶里散发着一股酸臭,很难闻。墙上连扇窗户都没有,除了高处的排气扇透着一点光,散漫在昏暗的房间里。

      如果七天不能出去,那么作为人的吃喝拉撒的一切,都将会在这个小房间里进行,一想到这里,南偌就由衷地感到恐惧。

      夜色降下,房间里那个灯泡开了,灯光微弱。南偌用单薄的褥子将自己裹住,十分怀疑自己会先冻死在这里。

      灯泡没亮多久就熄灭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镂空的地方微微透进一点月光,可南偌不敢过去,因为在禁闭空间中这唯一的光亮,反倒带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窥视感。

      仿佛外面有野兽。

      南偌强撑着度过了第一晚,但他没忍住生理需求——虽然很羞耻,但还是在那个桶里上了两次厕所。

      但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他们似乎没打算给他食物和饮水。

      一开始南偌只是觉得他们忘了,然而等到下午依旧没有饭送来,他饿得头晕眼花,嗓子也干得厉害,因此不得不扒到门边往人群的方向喊:“老师!能不能请您送点饭过来!拜托了!”

      可是在呼喊得不到回应过后,他逐渐意识到,这些人就是故意的,故意一步步摧毁他的身心防线。

      南偌拍了拍脸,起身围着不大的房间跑步,企图让自己暖和点。

      要撑住。

      他告诫自己——要撑住。

      被关起来的前两天,除了个别老师会隔着门看他的笑话之外,他没有和任何正常人有过任何交流。

      第二天晚上,灯泡也没有再亮过。他们在一点一点地剥夺他的希望,他的寄托。

      南偌又渴又饿,能量供给不了,身体自然也难以抵御寒冷,他每天都被冻得瑟瑟发抖,连站起来跑两步都做不到了。

      但他最怕的还是晚上,没有灯光的晚上,寂静的晚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晚上。每当夜深,他总会我在角落用褥子将自己包裹起来。

      在庭院内斡旋的寒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稍微的风吹草动,都能折磨他已经有点脆弱不堪的神经。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南偌失去了意识,他怀疑自己是晕过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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