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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走错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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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寒山和姚风波还在往女校那边看。
他再次看到了校长黄乘风——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中年男人。
那些人也不管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几个教官三下五除二地扒了一个女生的衣服,连内衣都没留。
看到这里,两个偷瞄的人默契地收回了视线。
杨辉看他俩同步的样子,觉得挺好玩,说:“你俩还算有良心,不像有些崽子,专挑姑娘没穿衣服的时候看,宁愿受罚都要看。”
听着女孩的惨叫,姚风波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还是不习惯,虽然我经常说想在这里留教,但真让我留下来,估计没多久就会疯。”
吴寒山撞撞他的胳膊:“那你还总说?”
姚风波还回去一拳,坦言道:“说给别人听的呗,不然怎么保住这个位置?我当这个风纪委,至少还能让咱们同学少受点苦,但凡换个尖酸刻薄的,你们日子都没那么好过。”
说完他叹了口气:“这些话我也只敢跟你们说说了,这学校到处是自动眼线啊……”
两人都明白他这是在吐槽那些打小报告的。
隔壁传来挥鞭子的声音,估计是在打柳蛇。
“总见那姑娘受罚,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吴寒山状似不经意地问。
杨辉抬眼一瞥,随口道:“自杀,好几次了。”
“女生自杀的好像比男生这边多多了。”
“当然了。”杨辉的表情蒙在烟雾里,“女孩们的日子可比你们难过多了。”
吴寒山歪头:“为什么?”
杨辉嗤笑一声:“你以为那群人能有多道德?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畜生罢了。”
他吸了口烟:“自己想想,进来这么久,那些漂亮女孩还是完璧可能性有多少?派人把姑娘往房间里一带,门一关,人事难料。”
吴寒山皱眉:“这不犯法吗?”
“法?”姚风波挑唇,笑容苦涩,“这里能有什么法?他们会拖到你伤好完再放你出去,出去之后也没有证据。”
“你看看周围还有几个活得像个人?”
吴寒山连连摇头:“孩子都这样了,放出去后父母都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父母?”姚风波嗤笑一身,“那些爹妈可喜欢那种言听计从的孩子了,至于孩子什么感觉,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有个哥们,是出去之后又送进来的,他跟他爸妈说得清清楚楚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可还是被送进来了。”
“简直不可理喻……”
杨辉看了看手表,摆手示意他们快走:“行了滚吧,省得被集合晚了又被罚。”
听到这话,两人收拾了地上的烟头,扔进杨辉自己带的塑料袋里毁尸灭迹。
随后,吴寒山朝杨辉挥挥手:“得嘞杨哥,我俩先回去了。”
……
南偌的情绪一天比一天消沉,吴寒山很讨厌这种无计可施的感觉。
有一天,他们两个好不容易单独在一起坐着依偎一下的时候,南偌却怎么也不肯让他碰自己,哪怕只是牵牵手也很抗拒。
“好脏啊……”
吴寒山听见南偌小声呢喃。
他立刻停下了动作,求证道:“你觉得我很脏吗?”
闻言南偌愣住了,抬头仔细看着他,也许是因为没休息好,他的眼下已经泛起青黑,嘴唇和面色一样苍白。
如果说他以前像个金枝玉叶的观音,现在就是自身难保的菩萨。
“不是说你……”南偌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他直勾勾地看着吴寒山,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轻声道,“寒山,他们都觉得同性恋很脏很恶心,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坦然?”
“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想说也没事……”
“不是不想说,是我真的不知道。”吴寒山努了一下嘴,微微后仰双手承载地上,看这萧瑟的东景。
“我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同性恋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后来看了个电影,叫《春光乍泄》,里面有句台词……”
吴寒山转过头,不顾南偌轻微的挣扎,握住了他的手:“‘走错路用不着死吧?走错路不过掉头而已。’”
南偌想了想:“张国荣演的那部?”
“对。”吴寒山轻笑,“当时我就在想,世人之所以觉得同性恋恶心,大概就是因为我们与众不同,觉得是走错路的人。但什么才算走错路呢?什么才算对和错呢?”
南偌静静地看着他,歪了歪头。
吴寒山盘腿坐起,面对着他:“对错总得有个标准对吧?标准是谁定的呢?是人。”他指了指南偌,又指了指自己,“你我是不是人呢?”
南偌反应有点迟钝,呆愣地点点头。
“对,我们也是人。人定的标准,不是老天定的标准。只要是人定的标准,就可以有另外一群人制定另外一种标准,也就是说至少某一部分的‘标准’是灵活的,而且是可以违背的、互相转换的,包括同性恋对错与否。”
吴寒山举起双手,一左一右地摊开:“其次,标准也有两种。”他动了动左手,“一种标准相当客观,比如考试是否及格,又或者实验剂量是否准确,有合格和不合格之分,这种跟我们关系不大,就不谈了。”
他又动了动右手:“另一种就相对主观很多,比如社会标准,社会标准之下又细分好几种,包括道德标准和个人角色标准等等。”
南偌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就见吴寒山收回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紧,在他面前晃荡:“我们这种人,除了性向标准与众不同以外,跟大多数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遵纪守法、尊老爱幼,跟普通人一样履行着这个社会赋予我们的权利和义务,不干扰其他人的正常生活。”
“既然如此,又有谁能说我们这样的存在是错误的呢?”
南偌低头不语。
吴寒山继续道:“而性向标准又是什么?是人们让自己幸福不同的方式,有‘是与否’的评价,没有‘对与错’的区分。即使站在现行异性恋标准的另一面,也不代表违反道德,更不代表违反法律,只是大家个体选择不同而已。”
“所以我们没做错任何事,只是走在另一条不同的让自己幸福的道路上,又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不堪,凭什么遭受别人的冷眼?”
吴寒山点了点南偌的心脏,语气认真而郑重:“用没有对错之分的标准来打压你、折磨你的人,不过是在以这种方式满足他们心中的恶趣味。”
“他们本就是想让你痛苦,让你难受,你所遭受的苦难并不因为你是同性恋,而是因为打压你的抱有恶意。”
“他们无知、他们无能,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满足心中渴望高人一等的欲望,找到那可悲的、微弱的存在感,而我们没有义务为他们卑劣的思想买单。”
“南偌,我不知道这些天的治疗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也不肯跟我说……”吴寒山苦笑了一下,随即按住他的肩膀,“但不论如何,你都不应该否认自己,你是一个聪明友善正直的正常人。”
夕阳在吴寒山的背后,给他笼罩一层柔和的光。南偌看着这如油画般的一幕,感觉自己这些天干涸的心脏,似乎又有了跳动的动力。
“也许爱错人算走错路,因为这是自己识人不清、识己不清。但作为同性恋存在这件事,绝对不是一条错误的路,因为这是天生的、无法选择的。”
“这条路和异性恋的道路是平行的,只不过一条是宽敞大道,一条是曲折小路,但路的尽头重合在一起,所有人都会在终点找到自己。”
耳边回荡着吴寒山的声音,南偌迎着夕阳柔软的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吴寒山抬起手帮他抚去,再次笑着重复了一遍那句台词:“‘走错路用不着死吧?走错路不过掉头而已。’,更何况我们没有根本没有走错路。”
“南偌,错的不是我们,妥协的也不应该是我们,一定要撑住。”
恍然间,南偌突然意识到吴寒山很少有不笑的时候,似乎天下就没有他害怕和担心的事。
南偌也尝试着微弱地笑了笑:“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儿看的?”
“我自己瞎琢磨的呗。”吴寒山摊手,“我这个人很自私的,自己快乐最重要,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我质疑自己,现在你也是我的划分范围内了,所以同样的,谁都不可以质疑你,连你自己也不可以。”
南偌觉得,吴寒山的笑容大概就和雪山金顶上的初阳一样,散发出的光芒可能已经足够照亮他这一生所有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