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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我路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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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垚在医院住了两晚才出院,原本第二天就能走了,结果可能因为脑震荡还没好,醒来又吐了好几回,又被医生留下观察了一晚,到第三天脑袋彻底不晕不疼了才被放出来。
他是中午回的家,到家的时候发现庄严在门口等着,背着书包,里头装着前两天发的各科作业,还有帮他记的笔记。
“我妈给我发消息说你中午出院,我马上就过来找你了。”庄严围在薛明垚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这脸啥时候才能好啊,就咱这漂亮的小脸蛋儿,这算毁容了吧。”
庄严姓庄名严,本人性格却十分不庄严,当着薛明垚妈妈的面儿上都能张嘴胡说八道。薛明垚有些烦躁地一推他,转身进了家门。
庄严就像进了自己家似的,一进门轻车熟路地从鞋柜里掏出一双拖鞋,一路啪嗒啪嗒地进了薛明垚的卧室,用力往床上一躺,身体随着床垫上下晃悠。
“起来。”薛明垚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两脚,“卷子给我。”
“书包里。”庄严躺着没动,用手指指被扔在一边的书包,“自己拿吧。”
薛明垚把所有卷子都整理了出来,庄严把自己的那份也带来了,明摆着是想来蹭作业。薛明垚翻开他的笔记本,到底也是考进实验班的人,庄严的笔记做得工工整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出了重点。就是字不怎么样,随便找个虫子沾上墨水在纸上爬一圈都比他的字写得好看,多少有点屎盆子镶金边了。
老妈端着两杯水走了进来,然后又端进来一盘子削好的苹果。她对庄严笑笑,然后对他们叮嘱道:“我今天就请了半天假,一会儿我去上班了,你们好好学习啊。”
“放心吧阿姨。”庄严滑稽地敬了个礼。
老妈被他逗乐了,接着说:“中午的饭我早上做好了,放冰箱了,热热就能吃。”
“您晚上还加班吗?”薛明垚问。
“说不好。”老妈对他无奈地笑笑,轻轻往下顺了顺他的头发,“到时候给你发消息。”她说完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医院名字的袋子,把它放在薛明垚的书桌上,“脸上记得涂药,如果还哪不舒服一定告诉我。”
薛明垚还没说话,庄严又不客气地叫唤上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薛明垚。”
薛明垚实在是受不了了,找了个胶带把他嘴给封上了。
老妈走后,薛明垚先是对着庄严的笔记看,对照着书连蒙带猜地学,然后又看例题,在讲义上把老师出的举一反三的类型题做了,差不多就算学会了。他拿过庄严的卷子对了对答案,和老师讲的一样,于是又扯过作业卷子开始答题。
把所有理科卷子都写完了,他这才翻开文科的。刚打开语文书找新学的那课文言文,庄严终于坐起来了,一巴掌按他手上,沉重地说:“大哥,我快饿死了,咱歇一会儿吧。”
薛明垚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一个血红的“失败”。他又抬头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自己已经学了两个多小时。
“玩半天游戏的人有什么资格吃饭。”薛明垚淡淡开口,拖着步子往厨房走。
“靠,我好歹也是给你带笔记的人,你就这么对我?”庄严跟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揽了一下他的脖子,“让我看看阿姨做了什么好饭。”
薛明垚一眼就看见一个砂锅,他把砂锅端出来,掀开盖子,庄严又叫了一声:“哇,鸡汤!”
薛明垚无视他,又从冰箱里找出几个玻璃饭盒,里面是老妈炒好的菜,看着都挺素。他把砂锅重新架到炉灶上加热,从柜子里翻出蒸锅,放好水和篦子,把菜和米饭放进去,盖好盖子和砂锅一并放在炉灶上。
他的动作很熟练,做完这些他又从壁橱里掏出一袋小面包,扔进庄严怀里:“先垫垫。”
“你真贤惠。”庄严一口就把小面包吞了,含含糊糊地说,“以后你当我老婆吧。”
薛明垚把人拉到自己胳膊底下,用力夹着庄严的脑袋,一巴掌呼在他的脑门上:“我当你爹怎么样?”
“我错了我错了。”庄严一边乐一边往后退,“爹、爹,您是我亲爹。”
吃完饭薛明垚让庄严去洗碗,这人耍赖不想去,一溜烟跑回卧室,美其名曰:“我要开始学习了!”
齐小光就不会逃。
薛明垚给碗里挤上洗洁精,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齐小光,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明明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薛明垚却总觉得对方身上好像背负着无比沉重的担子,眼神也比同龄人看着成熟,让人情不自禁就想靠近他、了解他,再帮他把担子分过来一些。
那天还说要请他吃饭来着。薛明垚把洗好的碗摞起来,倒过来沥干净水。住院这两天齐小光也没给他发过短信,看来确实很忙。
一下午薛明垚和庄严都在各自学习,分坐在课桌两端。等薛明垚补完了笔记,做完了练习册上的作业,又背完了新单词,庄严也正好写完了他的卷子,此时已经下午五点了,庄严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收好东西准备回家。
“周一见。”庄严背好书包去换鞋,嘟嘟囔囔地说,“周翌烊那小子周一也得回来上课了,真烦,不想看见他。”
“和他有仇的是我,怎么每次都你比我反应大。”
“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庄严拍拍胸脯,“这是兄弟!”
“好好好,兄弟。”薛明垚打开门把人推了出去,“周一见,赶紧回家吧。”
庄严走后,屋子里蓦地陷入一片寂静,外面孩子的吵闹声轻而易举地传进屋子里。薛明垚趿着拖鞋走回卧室,双脚一瞪躺倒在床上,他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朋友圈,发现有人推了一个乐队的新歌,他直接外放,把音量调大,很快密集的鼓点和震耳的电吉他音就填满了整个房间。
薛明垚情不自禁地跟着鼓点节奏晃脚,就在音乐快进副歌的时候,老妈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还是简单一句话:“加班晚回。”
副歌里主唱正声嘶力竭,薛明垚按了暂停,屋子里骤然又陷入寂静,只剩时钟咔咔走动。
“晚饭记得吃,想吃什么自己点外卖或者自己做都行。”老妈又跟着发来一句,紧接着转来两百块钱。
薛明垚点了收款,回复:“好。”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明明经常自己一个人在家,可是现在的他还是觉得周围静得心慌,像无声的洪水滚滚而来,眨眼间就将他淹没了。他飞速跳到地上,换了身衣服,本来想戴个棒球帽,可是太阳穴肿起来的地方棒球帽遮不住,于是他又换了件短袖连帽衫,把帽子拉到脑袋上,再戴个口罩,像个小流氓。
薛明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半天,这个造型确实看不见脸上的伤了,就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是好人”的气质。
于是小流氓薛明垚出门了,长年低头写字导致他有些驼背,现在的他又心情不太好,浑身散发着孤独和落寞,融进人群中时更像个失意的小混混了。他走到公交车站,没等几分钟来了一辆公交车,他也没看是几路公交,跟着人群走上去,在司机警惕的凝视中一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位置才坐下,然后戴上耳机,默默盯着窗外看。
这是薛明垚的一个小爱好,心情不好或者不想一个人在家待着的时候,他会随便上一辆公交车,一直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嘈杂的环境会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望着窗外,有时候也能观察到这个城市的一些小角落,看到许多平时注意不到的东西。
歌单已经快放完了一遍,车也不知道开到了哪儿,薛明垚被晃得有些困。他打了个哈欠,车轻轻一点刹车,又到站了。
这站旁边是一个餐厅,门脸装修得古香古色的,像是个私房菜馆。薛明垚一瞥店的招牌——锦仙居,他突然觉得这名字很熟悉,想了一秒他倏地意识到,这是齐小光那身制服上印的名字。
薛明垚猛地起身,两三步跳下去,在车门关之前下了车。傍晚有些湿热的风吹过,他站在那个餐厅门前,突然又顿住了。
就这么贸然进去会不会打扰到对方,况且他也不知道今天齐小光在不在。应该在的吧,前几天不是说周六日忙吗。
就这么犹豫的时间,餐厅门口的服务员出来了,对薛明垚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说:“您要进来用餐吗?”
薛明垚愣了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于是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找人。”
“找人?”对方疑惑地问。
“我找你们这儿一个……”薛明垚不知道齐小光在餐厅里是干什么的,想了想只好说,“一个服务员。”
“服务员?”那人愣了愣,“叫什么名字?”
“齐小光。”
话音刚落,一个餐厅服务员正巧从他身边路过想要进去,听到薛明垚的话突然顿了顿,然后抬起头,借着门口明亮的灯光,他看见一双熟悉的眸子。
“薛、薛明垚?”
薛明垚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语气中带着迟疑。他转过头去,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齐小光,还是那身儿制服,手里提着个超市的塑料袋。
齐小光和他对视,这是他第一次见没穿校服的薛明垚,对方又捂得严严实实的,直到现在他才敢认出来。他睁大眼,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薛明垚笑笑,眼睛弯成一个浅浅的弧,“我想这可能是你打工的地方,就来看看。”
“你脸怎么了?”随着薛明垚说话时的转头,眼睛旁边的淤青也露了出来。餐厅门口的灯光太亮了,那块红肿显得更加狰狞起来,齐小光没忍住问了出来,表情好像更惊讶了。
“说来话长了。”薛明垚侧了侧脸,想再把伤藏起来一些,“你现在有时间吗?你们应该还没吃饭吧,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齐小光犹豫了一会儿,对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那你在这等等我,我进去说一声。”
借着灯光,薛明垚看清了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是一条烟,烟盒是浅蓝色的。
薛明垚看着齐小光走进门,穿过嘈杂拥挤的大厅,一直走到尽头拐角处一扇门前,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薛明垚看不清她的年龄长相,只能看见齐小光把那条烟递到了女人面前,微微弯下腰和女人说了几句话,手还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女人有些高兴地拍了他两下,从口袋里掏出个长长的钱夹,刚要从里面掏钱就被齐小光一手按住了。不知道他又说了什么,两个人很快停止了交谈,齐小光又开始往外走,避开忙碌的服务员,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了。
“都商量好了?”薛明垚问他。
“嗯。”齐小光点点头,又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我和我姐说你来找我,我和她说过我们俩的事儿,她一直很喜欢你,立马让我出来了。”
“那走吧。”薛明垚指指这条街,“你对这片儿应该挺熟的吧,带我去吃个饭?”
齐小光左右看了看,问他:“你想吃什么。”
“都行,只要你觉得好吃的就行。”
齐小光想了想,带他往右边走了。他们走了没多久,路的右侧又出现一条岔路,齐小光又带他进了那条巷子,里面有许多小饭馆,还有奶茶店咖啡店。正是饭点儿,店里全都人满为患。
最后他停在一家面馆前面,这是一家外表看起来很朴素的店,里面装修也很简单,普通的木头桌子椅子,桌面上摆着冒着油光的醋瓶子。菜单贴在一侧墙上,红底白字,密密麻麻的菜名铺了一整面墙。
薛明垚跟着齐小光坐在角落处,店里人还挺多的,他随意观察了两眼,发现中年人居多,还有旁边工地里的工人。
“你经常来这吃饭吗?”薛明垚问。
“偶尔。”齐小光远远看见老板,对他轻轻一点头,“我一般都是来这给我爷爷买饭,他家便宜分量又大,味道还不错。”
一墙的菜名,看得薛明垚眼都花了,于是他把目光又对准齐小光:“他家什么最好吃啊?”
“肉夹馍。”
薛明垚笑了:“你带我来面馆吃肉夹馍啊。”
齐小光愣了愣,红着耳尖抿了抿嘴:“猪骨汤面最好吃,肉夹馍也好吃。”
“好,那就吃这俩。”
齐小光要的是最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薛明垚怕他吃不饱,又给他加了一屉小笼包。面上得很快,碗很大,面都冒了尖儿,看着很有食欲。
薛明垚终于摘下了口罩和帽子,齐小光紧紧盯着他脸上的伤看了很久,嘴唇很严肃地抿了起来,眉头也皱着。薛明垚被他看得不怎么自在,他咬了口肉夹馍,含糊地说:“没事儿,被人打了一下。”
“好像打在太阳穴上了。”齐小光还是看着。
伤太明显了,薛明垚想说谎都没法说,只能搪塞过去:“嗯,不过没大问题,过几天消了肿就好了。”
齐小光不再问了,低头吞了几大口面。他吃饭时不太爱说话,或者说本来就话不多,两个人沉默地相对吸着面条,耳边只有各种叔叔大爷的说话声,混杂着叮叮当当的碗筷酒瓶碰撞的动静。
吃完饭齐小光又打包了一份打卤面,面条和卤子是分开装的,老板还很细心。
“给你爷爷带的?”两个人走出面馆,薛明垚问了他一句。
“嗯,我爷爷爱吃这个。”
薛明垚点点头。
他想起小区的车棚,如果齐小光真的住在那儿,那就是和爷爷一起生活。上次齐小光说他在他姐的店里打工,那个女人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姐姐,看样子和他很亲。
薛明垚皱起眉,他好像没听过齐小光说起他的父母。
“你要怎么回去?”齐小光突然发问,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坐公交车。”薛明垚说,“你不用回餐厅了吧?”
“不回了。”齐小光回答。
“那一起回去吧。”
“好。”
两个人慢步走向车站,天气慢慢转凉,晚上的气温明显低了。两个人并肩走着,薛明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你每天上午送完货就来餐厅吗?”
“嗯。”
薛明垚:“几点下班啊?”
“花姐……就是餐厅的老板,她会让我早回家。别人一般都九点多才下班,我七点就可以走了。”齐小光认真回答。
“真辛苦啊。”薛明垚感慨道。
“还好。”齐小光一本正经地说,“有钱赚就不辛苦。”
薛明垚沉默了,两个人走到了公交车站,他变戏法似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和上次的那个一样,递到齐小光面前:“给。”
“你有好多糖啊。”齐小光接了过来,直接撕开放进了嘴里。
“我有时候会用糖来提神。”薛明垚笑,“这糖还挺好吃的,奶味挺足,里头的薄荷也够上头。”
和你一样,齐小光想。
薛明垚的长相属于那种轮廓线条锋利,但五官柔和的类型,眼睛像小动物一样圆圆的,笑着看向他人时会有一种很温柔的感觉。尤其他下眼睑上的那颗小痣,乍一看总觉得像挂着的泪珠。
齐小光盯着他从兜帽里露出来的被灯光照亮的鼻尖,薄荷在嘴里爆开了,奶味还留在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