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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薛明垚感觉 ...

  •   在车站等了不到五分钟,公交车慢慢悠悠地开了过来。早就过了晚高峰,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薛明垚习惯性地往后面走,在不前不后的一处两人座挨着窗户坐下了。齐小光坐在他身边,把打包的面抱在怀里。
      晚上的公交车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加班回家的上班族,还有逛超市回家的大爷大妈。车里开着灯,把整个车厢映成森冷的幽蓝,偶尔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打进来,照亮手里的东西和窗边的人。
      薛明垚依旧戴着兜帽,却不再戴口罩了,一只耳朵插着耳机,对着齐小光的那只空了出来,可是身边的人依旧安安静静的,只有塑料袋的摩擦声,仿佛身边并没有人似的。
      齐小光一直在盯着薛明垚的侧脸看,事实上兜帽挡住了太多,他只能在灯光打进来时看见那一瞬的发亮的鼻尖。齐小光想起他脸上的伤,薛明垚本来就白,衬得那淤青更加狰狞了,像一枚破碎的鹅卵石。
      之前帮爷爷收废品的时候,齐小光曾在垃圾桶里捡到一幅画,一张非常美丽的人物肖像画,画里的女子漂亮动人,嘴角噙笑。可是那幅画让人故意用黑色的颜料涂花了,甚至被刀割出好几个口子。看到薛明垚脸上的伤时,齐小光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那幅画,破败的美。
      薛明垚突然转过头,齐小光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这么和他对视上了。薛明垚明显也是没想到这个场景,两个人相视愣了两秒,又是一道光掠过,齐小光看见那双眼睛又弯成一道桥,桥下水波潋滟,闪得他心中一惊。
      “要听歌吗?”薛明垚递过来另一只耳机,齐小光这才发现,薛明垚已经换了一只耳朵戴耳机,耳机线晃晃悠悠,扯着这一端。
      “好。”齐小光接了过来。
      “这个音量可以吗?”薛明垚问。
      “嗯。”齐小光点点头。
      和预想中的不一样,耳机里传出来的并不是齐小光所想的曲调舒缓的音乐,而是狂热激昂的摇滚乐,就是他在广场上听到的,几个穿着很酷衣服的人放的那种音乐。但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好像不喜欢这种音乐,她们说听这种音乐的都不是好孩子,是小混混。
      齐小光又回头看薛明垚,浅浅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大妈们说的果然都是错的,薛明垚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这是什么歌?”放过两首歌后,齐小光还是没忍住问道。薛明垚听的似乎都不是中文歌,齐小光听不懂,只能感受歌里躁动的曲调。
      “一个日本乐队的歌。”薛明垚把歌曲界面给他看,“我从初中就开始听他们的歌了,我挺喜欢他们的。”
      界面上还是一堆英文,英文歌词里夹杂着几句日文。齐小光依旧看不懂,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放回薛明垚身上。
      “很好听。”齐小光说。
      薛明垚对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上衣前面的口袋里,两只手也揣进去。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两条腿很放松地往两边岔开。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不像是会听这种音乐的人?”薛明垚转过头,因为往下坐了一些的原因,他的目光正对着齐小光的下颌。
      “没有。”齐小光摇摇头,满眼真挚地看着他。
      薛明垚没说话,就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沉默了几秒,接着呓语似的喃喃道:“我以前……”
      齐小光没听清,转过头来,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凑了一下:“什么?”
      两个男生个子都身高腿长的,在狭窄的座位之间连腿都伸不开。刚才薛明垚放松了一下坐姿,两个人的腿便很自然地贴在了一起。夏末秋初,太阳下山后温度就没那么热了,公交车里没开空调,仅身旁的窗户打开了手掌宽的缝隙,风卷进来,把薛明垚头上的兜帽吹得乱晃。
      这个年纪的男生火气都旺,对方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穿过单薄的衣服布料透过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温热互相汲取传递,很快就在接触的地方叠加成了同一种温度。那种灼热绕着薛明垚的膝盖游走,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和手心正在慢慢往外渗出细密的汗。
      薛明垚若无其事地看向凑过来的齐小光,男生的脸变近了,街边五颜六色的灯光扫过那张脸,却沉不进那双黑眸。薛明垚突然发现,齐小光的眼睛竟意外的好看,垂下眸时才发现他是内双,平时沉默又防备的样子见惯了,现在双眼皮露出来的样子才难得披上一丝柔和。
      “没事儿。”薛明垚摇摇头,耳机一阵晃荡。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齐小光的肩膀,感受到对方下意识绷紧了肌肉,仅仅是一瞬,又快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说刚吃饱有点儿困,睡一会儿,一会到站了你叫我。”
      “好。”齐小光老老实实坐好了,像接受了什么命令似的。
      薛明垚失笑,低下头闭上眼睛。

      薛明垚并没有完全睡着,他确实有些困,但也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他能听到歌还在一首一首随机播放,听到车前进的声响,风击打过窗帘,车门开开合合,偶尔有人刷卡投币,小声打着电话。
      随着车的颠簸,薛明垚又迷迷糊糊地磕了个头,他刚想睁眼,突然感觉有人小心翼翼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手掌用力,轻轻地往一侧推过去。薛明垚感觉自己的头抵在了一个人的肩膀,那肩膀过于瘦削,骨头硌人很疼,对方似乎也知道这点,又小心地拨了拨他的脑袋,为他寻了个舒服的地方。
      齐小光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就算每天都会洗制服,在餐厅里穿梭一天,身上还是无可避免地沾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味道。那是烟酒、菜味和客人身上香水味的混合,或许还有自己身上的汗味。齐小光也知道,但是他看薛明垚睡得太不舒服了,想给他做个支撑。
      薛明垚便被这种气味包裹住,他没动,意识好像更清醒了。齐小光身上热烘烘的,肩膀又硬,其实不怎么舒服,但是他蓦地感受到巨大的安全感,让他从内到外猛然放松了,甚至还想像小时候抱着玩偶睡觉那样,用力搂住齐小光。
      就在薛明垚这么想的时候,齐小光突然又动了。薛明垚感受到他的肩膀往前倾了一下,很快,有细碎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侧。他感觉自己的兜帽被轻轻掀开了一点,风立马扑到脸上,打碎了温热的呼吸。齐小光在看他脸上的伤,甚至还小声抽了口气。
      薛明垚有些想笑,男生笨拙又认真的样子竟如此可爱。
      后来薛明垚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了,直到车快到站,齐小光提前叫醒了他。
      “到了?”薛明垚睡眼蒙胧,下意识抹了抹自己的嘴。
      “还有一站,马上了。”齐小光把耳机还给了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谢谢啊。”薛明垚指了指他的肩膀。
      “没事儿。”

      从公交车站到小区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然后拐进一条窄小的单行道,才能走进小区大门。小区门口这条街很热闹,有各种蝇头小馆,早上街道两旁是各种卖早点的,之后就是摆着三轮卖水果卖菜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本就狭窄的街道变得更不容易通过了,有时候甚至需要人为收摊才能让汽车通行。
      两个人便在这种环境下艰难穿过各种吆喝声和掺杂着各种方言的咒骂,大家早就习惯了,处变不惊地做自己的事情。流浪狗成群结队在缝隙间穿过,等到午夜,它们则会回到这条街,找一些被扔掉的食物吃。
      薛明垚闻到一股钻鼻的烤羊肉串香,本来吃饱的肚子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吞了口唾沫,自我抗争了一番,最后还是拉住一直闷头往前走的齐小光。
      齐小光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扯住了,疑惑地回过头。
      “那个,我想去买点烧烤吃,你吃吗?”薛明垚指指前面正冒着烟的摊子,灯泡把老板的光头照得锃光瓦亮,“就那家,他家特别好吃。”
      齐小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有些犹豫:“你饿了?”
      “不饿。”薛明垚哪好意思说自己就是馋,索性直接拉着人就走,“我请你,走吧。”
      他们贴着商贩的摊子走,身后缓慢开过来一辆汽车,车灯照在他们身上,在身前拉出长长的影子。薛明垚觉得他们好像占了路,于是又推着人进了商贩后面的空隙,很快传来汽车加快油门的动静,但还没开过来,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先是听见一阵令人令人牙酸的动静,像是拿着尖锐的东西在铁皮上划,而后突然又是一声急刹,车灯下所有影子都被固定住了。
      薛明垚下意识回过头去,在刺眼的灯光中眯起眼,隐约看见靠近小区门口的地方停了一辆三轮车,几乎紧贴那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汽车。车主很快就下来了,是个看起来很有暴发户气质的男人,他走到后面看了一眼车身,看清后立马叫了一声:“妈的,划这么大一块儿!”
      就在汽车加快速度向前开的时候,由于道路太窄,车主没注意旁边还有个正扶着三轮车站立的老人,于是车身狠狠擦过那辆破旧的铁皮三轮车,车斗锋利的边缘刮掉了一条长长的漆,在洁白的车身上留下褐色的锈迹。
      他骂完之后,又快步走到那老人面前。老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背有些佝偻了,整个人看着干瘦干瘦的,颈间十分松垮的皮被扯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被光埋下阴影,沉沉暮气从深陷的眼眶和花白的发间飘出来,看着让人心生难过。
      此时老人正微微垂头,双手作揖,薛明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根据他低声下气的姿态可以猜出他是在道歉。
      “你把我的车刮成这样,不赔钱不合适吧老头。”男人尖锐的声音又响起。
      这样的场景令薛明垚用力皱了一下眉头,他还没想做什么,齐小光突然动了动,大步往那里走去。
      “小光!”薛明垚还没弄清怎么一回事,只能跟着往那边走。就在他们走过去的过程中,男人又骂了一句,突然推了一把老人,他似乎没用太大力,但老人的脚后横亘着一块砖头,他不小心踩在那块砖头上,没站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在了地上,脑袋甚至重重磕在了墙上。
      齐小光突然停顿了一下,接着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的餐盒飞速跑了过去,步子里踩着怒气。他冲过去挡在老人面前,用力推了一把男人的肩,“你干什么!”
      男人被他推得一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接着又是大声的咒骂:“你这小屁崽子怎么还推人呢?你没看这老头刮了我的车,我要赔偿天经地义吧!”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刮的,而且你凭什么打人!”齐小光眼里满是愤怒,拳头攥得很紧,手臂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你他妈睁眼说瞎话!谁打人了?那老头是自己摔的,你们他妈的组团碰瓷是吧!”
      薛明垚先是把老人扶了起来,小声询问着有没有事,老人摇摇头,他把人扶到一旁的空地上坐着,这才重新回到齐小光身边。
      “是怎么刮的,有没有打人,监控一查就知道,会给您一个最公正的答案。”薛明垚伸手指了指小区门口的监控,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把齐小光往后挡了挡,“还有,您刚才推人在先,我可看见了,这儿还这么多人呢,您才是别睁眼说瞎话。”
      男人刚想反驳,薛明垚又快速说道:“我看您这行车记录仪还开着呢,要不我现在报个警,咱们好好查查。”他说着拿出手机,翻出通话列表,“但是报警之前您得跟我们去趟医院,爷爷刚才摔着了,总得检查一下,出了事儿您能负责吗?”
      薛明垚神色平静,说话也不疾不徐,但语气却是咄咄逼人。他直视着男人的眼睛,刚才奔跑中兜帽掉了下来,脸上的伤大剌剌地露出来,足够留给人广阔的想象空间了。
      “你他妈吓唬谁?”男人恼羞成怒地看向他。
      就在这时,薛明垚突然感觉有人拉了两下他的衣服,他转过头,齐小光早就没了刚才的气焰,有些犹豫地小声开口:“不能报警。”
      薛明垚愣住,没反应过来:“啊?”
      “那是我爷爷。”齐小光说,手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薛明垚看向坐在后面的老人,明白了他与齐小光的关系,但还是不解:“那为什么不能报警?”
      他们的对话声虽小,但还是被面前的男人捕捉到了一二。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讥讽道:“我就说是碰瓷吧,一说要报警就立马慌了。”
      齐小光明显又被激怒了,咬肌鼓起来,一脸凶恶地瞪过去。他刚要开口,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妈突然开口了:“我说小伙子,你也别欺人太甚了,我刚可都看见了,就是你开车自己蹭的,人大爷一直站着没动,你才是碰瓷的吧。”
      他们在这对峙半天,周围早站满了围观群众,大妈的一句话仿佛给了众人勇气,一时间应和的声音四起,纷纷开始指责男人的不是。
      “你们说看见就看见了?”男人一时成了众矢之的,自觉面子有些挂不住,眼珠一错,竟又看见不远处有人拿着手机朝他们这边拍,一时急了就要冲过去抢,“你他妈拍什么拍!”
      薛明垚立马跨了一步拦住他:“您等等,我们的事儿快点解决吧。”
      男人用力瞪了他一眼,像斗牛场上的疯牛一样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指着他们骂了一句“别让我再看见你”,然后回到车上,猛地一踩油门冲了出去,顺便又撞翻了一些商贩的菜篮。
      薛明垚目送车开远,他摆摆手,对旁边的围观群众们说:“大家都散了吧,谢谢各位了。”
      然后他又重新走回齐小光的爷爷身边,抬手打了个电话:“喂庄严,你妈妈下班了吗……那能不能麻烦你妈妈一下,一会儿我去趟医院……不是我,我没事儿,是我一个朋友的爷爷,摔了一下,我带过去做个检查……好,先替我谢谢阿姨了。”
      他说完蹲下来,又冷静地对齐小光说:“我现在打个车,一会儿你和我带爷爷去医院检查一下,以防万一。”
      齐小光盯着他看了好久,终于听话地点点头。
      薛明垚给了他一个足够让人安心的笑,重新站起身,打开打车软件。
      齐小光半揽着爷爷,薛明垚的三言两语让他奇异地感到安心。他直直盯着对方的背影,明亮灯光将他整个人包裹,少年宽阔单薄但足够有力的肩背被照得异常清晰。
      齐小光心脏跳得厉害。
      薛明垚刚刚说,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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