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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薛明垚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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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确实是憋坏了,第二节课一下课,趁着大课间休息时间长,他一手抱着篮球一手抓着薛明垚的手腕,连人带球给拽到了操场上。护腕一套,再东拉西扯几个人,这就打上了。
“今天收学费,我还得去财务处交钱呢。”薛明垚十分无奈地站在一旁,一秒也不想融入篮球少年的世界。
“刘奶奶不是说中午之前交就行吗,你陪我打一会儿能死啊。”庄严不由分说地把球扔进他怀里。
“我腿疼。”薛明垚又把球扔了回去。
“放屁!今天早上你是跑着进学校的,还真当我没看见呢。”
薛明垚说不过他,只能妥协:“就十分钟啊。”
自从三年前出了车祸,除了为了保持身体素质做一些有氧,薛明垚很少运动了,尤其是跑跑跳跳的,他现在连一千米都不用测,让其他同学羡慕得不得了。
他陪着庄严打了十分钟球,感觉身体里的活力回来了一些,然后准时离开了。下过雨后天气竟有些回升,财务处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薛明垚出来后感觉更热了。青春期的男生本来就容易燥,打球出的汗还没来得及平复,突然的温差又像塑料膜似的往身上裹了一层,闷得他难受。薛明垚用手抹了一把鬓角的汗,趁着还有时间,他打算去小卖部买瓶冰水喝。
小卖部似乎正在上货,薛明垚瞥见后门处停了辆大货车,车门大开,里面摆满了一箱一箱的货。他推门走进去,小卖部里没有空调,头顶倒是有一个巨大的电扇,正嗡嗡转着。薛明垚径直走向冰柜,随便拿了一瓶矿泉水,电扇把他的衣摆吹得乱飞,肥大的裤筒也抖动个不停。他又走到另一个冰柜前,却没看见庄严最爱喝的那个绿豆沙冰。
老板坐在收银台后头看电视剧,薛明垚走过去敲了敲台面:“叔,还有绿豆沙冰吗?”
“还没上货嘞,这不刚到,要不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找找?”
“不用了叔,那我下午再来吧,谢谢您。”薛明垚又去拿了瓶矿泉水,往柜台上放了四块钱,转身出去了。
货似乎是全搬完了,薛明垚刚一出去,就听见一个略带沙哑的少年音朝这边喊:“老板,都搬完了!”
薛明垚扭过头,正好和齐小光对视。
齐小光明显愣了愣,然后略带拘谨地对他摆了摆手,当作打了个招呼。
“你给我们学校送货啊?”薛明垚走过去,齐小光站在太阳底下,额头和脖子被汗浸得闪闪发光。
“啊,是。”齐小光不自觉地抓了抓裤子,“刚送没几天。”
薛明垚扫了一遍他单薄的小身板,轻轻蹙眉,但又很快恢复成原来的表情:“感觉很累啊。”
“还行。”齐小光回答。
“喝水吗?”薛明垚将其中一瓶水递了过去。
齐小光摇摇头:“我们都有,谢谢你。”
“你总是这么客气。”薛明垚笑了笑,然后又撇撇嘴,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看来我真的不容易让人信任啊。”
齐小光肉眼可见地慌了,说话都结巴上了:“没、没有,是我慢热。”
笨蛋一样。
薛明垚盯着他发红的耳尖,也不知道是热得还是晒得。
“明天周五了,晚上你有时间吗?”薛明垚把人引到阴凉处,远处篮球不停撞击地面的声音嘭嘭响,他们所在的这一隅自成一片宁静。
“周五餐厅会忙。”齐小光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怎么了?”
“周六日呢?”薛明垚接着问。
“更忙。”
还真是心直口快啊。薛明垚哭笑不得:“你怎么比我妈还忙。”
齐小光低下头,笑而不语。
“有时间来我家找我吧,你请我吃饭,我也请你吃顿饭。”薛明垚拍拍他的肩膀,哥俩好似的,“你有微信吗,不如我们加个好友?”
齐小光摇摇头。
“那记个我的手机号吧。”薛明垚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便利贴——这是他的习惯,以防去找老师时突然叮嘱了什么任务,他好随手记下来。他找小卖部老板借了根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撕下便利贴递到齐小光手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不过工作日白天我应该接不到,我得上课。”
齐小光捏着那张黄色便利贴,背面的胶水黏着他的手指,纸张的上方蜷了起来,在那行数字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盯着看的时间太久,直到薛明垚的手晃过他眼前才反应过来。
“把你的也告诉我吧,我好存一下。”薛明垚把便利贴和笔一起推到齐小光面前去。
齐小光也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写完之后又看了一眼薛明垚的,他才发现,原来光是数字有人也能写得这么好看。
司机按了按喇叭,催促齐小光上车。齐小光对他道了别,上车之前把那张便利贴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心翼翼放进口袋,回过头深深看了薛明垚一眼,才用力关上门。
薛明垚一边往篮球场走,一边看着货车笨拙地穿过跑道向大门开去,直到货车的引擎声逐渐消失,篮球场上杂乱的吵架声突然传了过来。
他连忙看去,发现庄严正抻着脖子和对面一个人大喊,身旁的人努力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动手。薛明垚跑过去,他看清了对面的人是周翌烊,与此同时,那些声音也逐渐清晰。
“周翌烊,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我是看在薛子的面子上才不和你一般见识的!”庄严喊得脸红脖子粗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动手了。
薛明垚随手拉住身边一个人,告诉对方去找高二一班班主任刘萍。
周翌烊和他一个模样,也被人拉着喊:“你他妈就是薛明垚身边的一只狗!你算个屁!”
薛明垚跑到了两人之间,伸长了胳膊一手抓着一个人,努力劝架。
“我是狗,你连狗都不如!”庄严往前用力迈了一步,轻轻一哂,“周翌烊,承认吧,你就是自卑,看不得明垚好,玻璃心都碎成渣了吧。”
“我/操/你/妈!”
周翌烊用力一挣,拳头已经挥了出来。可薛明垚也还在他们中间挡着,这一拳也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薛明垚只觉得眼前一花,连声儿都没来得及出,就晕了过去。
齐小光送完了所有货,照例坐了公交车去餐厅,每周五、六、日是餐厅最忙的时候,订桌的人大大增加。后厨的事齐小光不懂,他就帮忙洗菜择菜,然后送到后厨。等这些都忙完了,他就又跑到大厅,负责端茶送水点菜,等一桌客人走了再飞快收拾桌子,引下一波客人来。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餐厅的闭店时间,齐小光终于有时间喝水吃饭,随便找几张椅子拼一起,躺着小睡一会儿。躺下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薛明垚给他的手机号,他对着便利贴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进手机,备注好名字,按了保存。
薛明垚。
齐小光盯着屏幕里的三个字,突然坐起来,跑到前台要了笔和纸,正襟危坐,一笔一划地写这三个字。
他没上过学,字写得不好,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偏旁部首都很夸张,又大又丑。
“小光啊。”白玉花走到他身边,“怎么不休息休息?”
她说完一低头,看见了满张纸的名字:“嚯,练字呢。”
白玉花仔细辨别了一会儿,终于把“日月”和三个土给拼在了一起:“薛、明、垚,这是帮你那孩子的名字吧?”
齐小光点点头。
“这孩子名字真好听。”白玉花啧啧称赞,“你跟人家说谢谢没有啊?”
“说了,东西也都给他了。”
“他说什么?”
齐小光有些不解,说了什么很重要吗,但他还是乖乖回答:“没说什么,他把手机号给我了,说还要请我吃饭。”
白玉花听了眼睛都亮了,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很忙。”
白玉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满脸恨铁不成钢:“你这缺德孩子,人家不嫌弃你想和你交朋友,你怎么不知道好呢!”她说完又不解气似的,一根手指头杵在齐小光的额头上,用力点了几下:“你就这么想挣老娘的钱啊!”
齐小光被迫仰了仰头,揉着额头,傻乎乎地问:“交朋友?”
“是啊!”白玉花用力一点头,“说你不开窍还不乐意听,真是朽木,朽木啊!”
白玉花念念叨叨地走了,直叹气摇头。
齐小光还愣愣地坐着,对薛明垚的名字发呆。
朋友。这两个字对齐小光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了。至少活到现在的十七年里,朋友就像有一个屹立不倒的家一样可望不可求,是很远很远,需要千倍万倍努力才能实现的奢望。
薛明垚真的想和他做朋友吗?
齐小光无时无刻都处于不确定的惶恐之中,像一只神经敏感的蚂蚁,这样的念头仅仅冒个头,似乎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于是他把写满名字的纸像烫手山芋似的扔进垃圾桶,再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躺在椅子上紧紧闭上眼。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了,天都黑透了。薛明垚一睁眼先被猛烈的白光刺了眼,他抖了抖眼皮,紧接着又听见耳边“嗷”一嗓子,吓得他眼睛都睁开了。然后这声音逐渐远去,伴随着鞋底吧嗒吧嗒撞击地面的动静,有一个人在喊:“阿姨!医生!人醒了!”
周翌烊那一拳虽重,但没有完全打在太阳穴上,如果再偏点,薛明垚就不是仅昏迷到晚上这么简单了,现在可能已经颅内出血,甚至要进ICU了。
医生过来做了常规检查,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薛明垚只觉得脑袋发沉,一动天旋地转的,左侧太阳穴到颧骨处还伴随着一跳一跳的胀痛,其他地方倒是都好好的。医生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了,跟老妈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庄严煞有其事十分沉重地坐在床边,刚才那一嗓子就是他嚷的,薛明垚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这人眼圈都红了,脸色煞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挨打的是他。
“干嘛啊,跟我要死了似的。”薛明垚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呸呸呸,不许胡说!”庄严伸手打他嘴,满手的消毒水味儿,“打你小嘴嘴!”
“你别碰我。”薛明垚一歪头躲开,没想到脑袋动猛了,瞬间又天旋地转起来,他连忙闭上了眼。
“又晕了?”庄严十分担忧地把脑袋探了过来,眼皮上的光瞬间被挡住了,薛明垚一抬手就准确无误地摸到了庄严的头,然后又推开了。
庄严重新坐回去,叹了口气:“唉,都怪我,我太冲动了,不该和周翌烊吵架,谁知道他真的动手啊,”
“你就嘴欠得慌。”薛明垚吞吞唾沫,压了一下呕吐感,“知错就退下吧,朕免了你的杀头之罪,好好闭门反省。”
“喳。”庄严拍拍袖子,真就退下了。走之前他又补了一句,“这间病房是我让我妈安排的,钱是周翌烊他们家付的,你休息好了再回,学校那边我给你记笔记。”
“快走吧。”薛明垚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庄严走后病房里陷入了一阵安静,等晕劲儿过去,薛明垚再睁眼,坐在床边的就变成了老妈。老妈面容有些憔悴,想都能想到是匆匆赶到医院,然后和老师了解情况,再跑来跑去办手续,陪着做各种检查,最后寸步不离地等着自己醒来。
“想喝水吗?”老妈轻轻地问。
“不渴。”薛明垚舔舔嘴唇,其实嘴里还是有点发干。他怕老妈多想,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周翌烊……他家长,是谁来的?”
“他妈妈。”
“哦。”薛明垚点点头,喉咙发堵,“现在几点?”
“刚过八点,学校那边我给你请了假,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得留院观察一天,如果明天没什么事儿了就能回家了。”老妈还是递了杯水过来,小心翼翼把人扶起,喂了两口水。
“您要没事儿就回家吧,在这儿也休息不好。”薛明垚重新躺回去,眼睛旁边肯定肿了,他看什么都黑一块儿,“我现在不怎么晕了,医生不是说没大事儿吗,再睡一觉就好了。”
老妈重重叹气,手肘撑在床上,一下下按着眉心:“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薛明垚用手抚摸过女人的鬓角,将一根白发拢到耳后,“下次我会想得更严谨一点,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又被敲响了,周翌烊被他妈妈推了进来,一直推到床旁边。他妈妈打了他一下,严厉地呵斥:“道歉!”
周翌烊别别扭扭地看了薛明垚一眼,看见对方脸上被自己一拳打出来的杰作,还是一低头,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
薛明垚摇摇头,客客气气地回:“没事儿。”
女人这才赔着一脸歉意,歉意之中还掺杂了许多复杂情感,对老妈说:“姐,真对不住,是我没教育好孩子。幸好小垚没事儿,不然我就要以死谢罪了。”
老妈从始至终没看过他们,也不搭理女人的话,女人自知理亏,又带着人默默出去了。
“妈,你也回吧。”
老妈终于动了,她得回去给薛明垚准备明天的饭,于是不得不回家了。走之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有事儿一定要打电话。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薛明垚望着窗户,外面一片漆黑,只剩星星点点的光,与他映在玻璃上的影子重叠着。
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薛明垚都困于这样的一片黑暗之中。他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觉得身体在不停下坠,失重感像丝带似的一圈一圈紧紧包裹住他,仿佛永远也落不到尽头。而身上的血肉也随着坠落被分解,一点一点从身上脱离,最后连骨头都变成了灰尘。
薛明垚在昏迷时又看见那场车祸,他坐在副驾驶,那辆车是从他这一侧撞过来的,车直接被掀翻了过去。他的腿被卡在座椅和变了形的车头中间,血从膝盖处汩汩冒出来,他浑身是血,全身发冷,除了手指哪里都动不了。老妈比他好一些,至少她还能爬出去。
不怪今天晕倒后他们反应都这么大,那次车祸后薛明垚昏睡了半个月,抢救时甚至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醒来后发现膝盖被换了,头发被剃了,全身都快碎了,浑身上下缠得像粽子。大腿上有一条很长很深的伤,差点割破动脉,至今那里还烙着一道疤,提醒着过往发生的事故。
但最重要的是,他发现他的家庭也随着这场车祸破碎了,像是他被取掉的破碎的膝盖骨,但没有换来新的。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薛明垚心里一直横亘着一个念头,他想就这么放弃生命,重新回到梦里那片黑暗中去。这个念头像一颗卡在石缝里的小小的种子,他的生长周期很慢,但长得似乎更坚韧,迟早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即使被揪掉枝叶,根却深深扎在石头里,同它万年矗立,直至同归于尽。
现在种子似乎变成了扎在牙龈里的刺,刺被拔掉了,可牙龈还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