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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齐小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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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在第一晚的那场大暴雨之后,雨势渐收,而后两天都是小雨,稀稀拉拉的,虽不至于影响人出行,但也惹人心烦。
星期三的傍晚雨终于停了,薛明垚放学出来,难得看见放晴的天空。积压多日的乌云慢慢散了,落日余晖从云层后面洒出来,所见之物皆是一片金灿灿的颜色,批了一层厚厚的蜂蜜糖浆似的。远处的天空还是蓝灰色,显得夕阳更加亮眼了,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生愉悦。
庄严没骨头似的揽着薛明垚的肩膀,一脚一个小水坑,把流进里面的粘稠的夕阳踩碎,又溅了薛明垚一腿的水。
“你没完了啊。”薛明垚一把推开他,掸了两下裤腿。
“我这是兴奋啊!”庄严张开双臂,仿佛拥抱他自己打下来的江山社稷似的,“我终于能打球了!”
“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
两个人一直走出校门,远远看见周翌烊单肩背着包,懒洋洋地走到一辆车跟前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距离不远,从薛明垚的角度,他能透过副驾驶大开的门依稀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仅此一眼,他便匆匆挪开了视线。
庄严也看见了,装作不经意地一揽他的肩膀,不带一丝犹豫地向右转,朝着公交车站牌走去。
“今天的物理卷子写完了别忘发我,借我抄抄。”
庄严要坐公交车回家,薛明垚去找共享单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我也不会。”
“放你大爷的屁。”庄严抬腿踹他。
薛明垚笑着躲开了,他其实不太想骑车,膝盖还是有点别扭,但慢悠悠地骑回家似乎也不成问题。
薛明垚去开锁的时候才发现老妈在半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有应酬晚些回家,晚饭都在冰箱里,前几天还买了袋速冻饺子,让他自己看着吃。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爬上车往家骑。
到家的时候邻居奶奶正坐在楼门口择菜,看见薛明垚打了声招呼:“小垚放学啦。”
“嗯,您在这坐着呐。”薛明垚把车锁好,随着提示音的弹出,他把书包重新甩到背上。
“我那大孙子也快回来了,得赶紧给他做饭。”
薛明垚笑着往里走:“少给他吃点儿,都胖成球了。”
“哦对了,好像有个孩子找你,在门口等半天了,你同学?”
薛明垚有些疑惑地走进楼道,光线不足,他远远看见自家门前蹲坐着一团黑影。像是听到了脚步声,黑影动了动,薛明垚正好把灯按亮,一低头就看见了齐小光。
自从那天齐小光从薛明垚这领回了自己的狗,爷爷就一直念叨着要让他来好好道谢。齐小光一直记着这事儿,只可惜淫雨霏霏两日,他又忙着四处打工挣钱,一直没找着合适机会。他又有些迟钝,不知道怎么感谢比较合适。白玉花听说之后,立马让后厨做了顿大餐,特意用餐厅的高级餐盒包上了,又套了个保温袋,让齐小光带给人家。
于是齐小光一手拎着大餐,一手还提着一箱酸奶,餐厅制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呆头呆脑地敲响了薛明垚的家门。
齐小光在人情世故上总缺根弦儿,从小到大一个朋友都没有。白玉花也明白他这个木头脑袋,这次让他来送东西也是出于私心。她听说帮他的人是个善良的学生,年龄算起来也和齐小光差不多,她想着要是齐小光能和这样的孩子成为朋友,不说太远,至少在那孩子上大学之前,都能有意无意明里暗里地扶持齐小光一把,也让齐小光学学怎么与人交往,不至于吃太多亏。
“你怎么来了?来多久了?是不是等着急了?”薛明垚连忙过去开门,一偏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又愣了愣,“这是?”
齐小光后知后觉把东西往他眼前伸:“是谢礼,谢谢你收留我的狗,还有谢谢你的伞。”
薛明垚闻到一股香喷喷的食物味道,肚子很给力地叫了一声:“哎呀,多大点事儿呀,你怎么这么隆重。”
他没接齐小光手里的东西,倒是把大门一拉,侧过身对他说:“进来坐坐?”
齐小光犹豫几秒,还是点点头。
薛明垚的家很普通,干净整洁中透着家的氛围。墙壁上贴着浅黄色花纹墙纸,灯的开关上贴着布艺保护套,沙发背上罩着碎花装饰布,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门的上半部分贴着红色福字。房子里处处透着生活气息,却又隐隐有些冷意,仿佛这里不经常有人住似的。
“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薛明垚换了鞋,把书包丢进房间,又火急火燎地往厨房跑。
“太麻烦了吧。”齐小光站在门口玄关处,有些局促。
“没事儿没事儿,你放松,我妈今晚不回来。”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最喜欢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爸我妈不在家”,薛明垚小时候带朋友到家里玩时经常会这么说,于是现在又用同样的话术来让安慰齐小光。
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齐小光终于坐在了沙发上,只不过腰背还僵硬地挺着。
薛明垚从厨房走出来,把一杯温水放在齐小光面前的茶几上,开口道:“如果你真想谢谢我,等没事儿的时候拉着狗过来让我撸两把也挺好。”
齐小光抬头看他,他那榆木脑袋是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了,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可行性。
薛明垚以为他有疑问,只是接着笑笑说:“我挺喜欢小猫小狗的,可惜我妈不让我养,我们家也没时间养。”
他说这话不假,薛明垚打小看见毛绒绒的小动物就走不动路。小时候曾经给路上一只流浪狗喂了根香肠,结果那小狗死跟着他不走了,他就这么带回了家,刚一开门他妈妈就看见了身后的小东西,一下子就给轰跑了。
前天那个下雨的夜晚,当薛明垚在单元楼门口看见那只湿透的冻得瑟瑟发抖的狼狗时,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没忍住又给拉回了家。
“哦对了,我还没问呢,那天从学校出去有安全到家吧?”薛明垚问。
齐小光点头,继续用他发沉的声音回答:“谢谢你的伞,我很好。”说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嘴唇开开合合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又问了:“你把伞给我了,你呢?”
“我同学有多余的伞,放心吧。”
这段对话听着十分怪异,怎么想都不该是在这样的当口问出来,如果放在当时的场景中才是显得更合理,当真是打了个马后炮。
放在桌子上的食物香气愈发有存在感,薛明垚低下头,终于切入正题:“这个你拿回去吧,真的不至于这么隆重。”
齐小光还是摇头:“狗子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你收留了它,我一定要感谢你。”
薛明垚已经从简单的对话里感受到齐小光的执拗了,他轻轻看了一眼齐小光,腰背依旧挺得僵硬,面前的水一动没动,坐在这里不过几分钟,手指已经因为无意识地不停摩挲得泛了红。正如第一次所见的那时一样,这个人身上带着重重的防备与不安,身上套了层厚厚的盔甲,连眼睛也不放过。除了那晚抱住狗时身上所泄露出来的一点脆弱,好像永远把自己绷得紧紧的。
这副模样看得薛明垚心里莫名发堵,恍惚间那个雨里的少年和颤抖的狼狗重合在一起,两个身影竟如出一辙。
“你吃饭了吗?”薛明垚突然发问。
齐小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还没。”
薛明垚撑起胳膊肘,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要我收下这些东西也行,但是你看你带了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又吃不完,要不你和我一起吃吧。”
齐小光似乎更加不安了,手指攥得更紧,瞳孔晃了晃,再一出声嗓子都哑了:“这不合适。”
又是这样的肯定句,斩钉截铁的,一点都不留情面。
“有什么不合适的?”薛明垚说着就拎起袋子往餐桌走,对待这种肯定的方法只能是更肯定,“今天这个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就当是陪我吃顿晚饭吧。”
他说着回过头,换上他那招牌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笑容,不紧不慢道:“我不太喜欢一个人,我帮了你忙,你也权当帮帮我。”
一股子道德绑架的意味,但齐小光没听出来,只知道自己突然无法拒绝,提线木偶似的被两句话拽着走了。
白玉花给的菜出乎意料的多,薛明垚一打开,先看见满满一盒炒花蟹,然后是蒜蓉蒸虾、鲍鱼红烧肉、啤酒鸭、荔枝炖鸡,最后才是平平无奇一份铁板烧豆腐。
薛明垚看着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有些难以置信地问:“这些都是你买的?”
齐小光连忙摇头:“我姐给我的,我在她店里……打工。”
薛明垚老早就看见他身上的制服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丰盛是够丰盛,就是没有主食,也没素菜。薛明垚翻了翻冰箱,找出一盘剩米饭,于是他问齐小光:“我炒个米饭咱俩吃行吗?”
齐小光不愿麻烦薛明垚,脱口而出一句:“我炒吧。”说完他才后知后觉有些冒犯,第一次到别人家,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愿意让你用厨房呢。
“好啊,正好我做饭不好吃。”薛明垚竟答应了,告诉他调料都在哪,用哪个碗装。他帮齐小光切好了葱,打好了鸡蛋,看着少年挽起袖子洗了手,十分娴熟地热锅倒油,炒鸡蛋放米饭,用铲子压散饭块。他攥着锅柄和铲子时小臂的肌肉绷紧,好看的流畅的肌肉线条一直没进手肘处的袖子里,彰显十足的力量感。
薛明垚只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他又去做了盘凉拌黄瓜和凉拌西红柿充当素菜,格格不入地放进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当中。
齐小光做的蛋炒饭很好吃,至少比薛明垚自己做的好吃。两个正在长身体的青春期大小伙子,没一会儿就风卷残云蝗虫过境似的把一桌子菜都扫荡干净了。薛明垚甚至把那盒酸奶也拆开了,自己拿了一瓶,然后塞进齐小光手里一瓶,又填了个缝儿。
“替我谢谢你姐姐。”薛明垚客气地说。
齐小光又摇头:“不,本来就是要谢你的。”
薛明垚有些无奈地对他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吃完饭齐小光甚至还想去洗碗,用来装菜的一次性餐盒可以直接扔,剩下的只有两双筷子两个碗两个盘子。薛明垚拦下他,抢先一步收拾好东西,淡淡丢下一句话:“你做饭我洗碗。”
齐小光愣了愣,站在原地看着薛明垚抱着碗筷走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碗和盘子叮叮当当地碰撞。齐小光却还愣着,他产生了一种很不应该有的错觉,仿佛这里才是他的家,在这里他似乎可以完全放下心来,不必为了生计发愁,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好像睡醒一觉他也可以穿上校服去上学,甚至可以畅想未来。
齐小光喘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那些不该有的幻想。他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制服,用力捻着粗糙的手指。他仿佛站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往前就是滚滚光明,可身上还紧紧拴着一条绳子,他只需要轻轻往后退一步,就能把自己拉回现实。
水声停了,齐小光也把桌子上的餐盒收拾了干净,正拎着抹布擦桌子。薛明垚从手心里变出来一枚奶糖,伸到齐小光眼前。
“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
齐小光歪头看他,两个人离得近,齐小光很容易就望进了薛明垚的眼底。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屋里头开着灯,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点点灯光,融进丝丝缕缕的笑意,眼下的痣也亮晶晶的。可除此之外他也什么都看不清了,齐小光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距离感。
他伸手拿过那枚糖,又道了谢。
“你叫什么?”齐小光突然问。
薛明垚怔了一下,其实齐小光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问,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不能和陌生人建立关系,但他还是脱口而出。
“我叫薛明垚,明亮的明,三土垚。”薛明垚回答。他说话时一歪头,一直扣得一丝不苟的扣子在刚才被打开了,齐小光瞥见一截红色的细线,掠过凹陷的锁骨窝和突出的锁骨,很快又藏匿于衣领之中。
三土垚。齐小光想了想,他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字。
“你呢?”薛明垚又问他。
“齐小光。”他略微停顿,接着说,“光明的光。”
齐小光走在回家路上,他把那块奶糖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很快包裹在唇齿之间。但含了一会儿又突然从里面窜出凉凉的薄荷味,外面柔软奶甜的糖衣化了,内里竟是极具侵略性的薄荷。
这让人莫名想起薛明垚,他是个善良的好心人,但细看来又有些不一样。齐小光止住了好奇心,人情他已经还完了,或许他们的接触就到此为止了,越贪婪,绊住他脚步的线就越多。
他拐过楼后,狗子正坐在那里等他,看见他摇着尾巴跑了过来,扑在身上。
这才是他的家,齐小光抱着狗想,逼仄、昏暗、潮湿,但有所爱。他始终憋着一口气,自以为只要心无旁骛、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自会走到终点。
薛明垚一直站在窗边,看着齐小光驼着背缓慢地走到路的尽头,身影消失在整栋楼的背面,这才收回脑袋。
似乎是往车棚走的,薛明垚想,要是想去别的楼,出来之后都只能拐上大路,不可能逆着走向楼的背面,那里又荒又偏,偶尔有人遛狗才会去那里。
难道住在车棚吗?薛明垚皱起眉,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庄严在微信里一个劲儿地催他发卷子,闹得他头疼。
他今天明显不在状态,写完所有作业竟已将近十点了。他收拾好东西洗完澡,老妈正好回家,客厅里没开灯,她伸手在墙上胡乱拍了几下,还是没能把灯打开。
“回来了。”薛明垚帮她开了灯,刚一凑近就闻到刺鼻的酒味,他皱了皱眉,把女人拉到沙发上。
“吃饭了吗?”老妈有些疲惫地掐掐眉,问道。
“吃了。”薛明垚给她倒了杯水,贴心地放了一勺蜂蜜进去。
“哦,吃了就好。”老妈还没来得及接那杯水,身子一歪就睡着了。
薛明垚蹲在沙发边看她,客厅亮如白昼,他叹了口气,影子打在瓷砖地板上,黑漆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