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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原来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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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小光讨厌阴雨天,尤其是七八月的阴雨天。
车棚常年少见阳光,秋冬还好,一到雨季整个车棚里都是潮湿的,墙上恨不得能直接生出水来。每天晚上睡在这样的环境里,哪怕是有电扇吹着,都仿佛是把空气里所有水汽都吹到了自己身上。他经常能在半夜里被热醒,河里趟了个水似的,一摸脖子都能撸下一串水珠来。
两年前他因为这个还得了湿疹,一进六月,手上脖子上就起一片小红疙瘩。他经常半夜把自己挠醒,手背上一条一条的血痕,小疙瘩也挠破了,再愈合,手上都爆了皮,比劳改犯的手还糙。
今天是这个城市连续阴天的第三天,不到六点齐小光就醒了,每天都像睡在阴冷的井里,他睡不好,阴气沉沉地从车棚里走出来。
爷爷早就起了,正在门口拆昨晚新收来的一堆纸箱子,空气中散着一些细小纸屑,朦朦胧胧的。一只大狼狗蹲在爷爷旁边,见到齐小光疯狂摇动起尾巴,吐出舌头哈赤哈赤地喘气,跑到他脚下欢快地绕圈圈。
“怎么起这么早?”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蹙起眉,“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儿。”齐小光摸了两下狗的脑袋,然后走到水龙头旁边,弯下腰开始洗脸。
车棚在这个老旧小区的最里面,所有居民楼的最后头,狭长地延伸而过。二十年多前这里生意还红火得不行,最近几年已经逐渐没落,到如今已经报废了。车棚外面的墙皮都掉了,红砖变成了灰砖,遮阳板也漏了好几个洞,歪歪斜斜地挂着,摇摇欲坠地垂下来。
从齐小光有记忆开始,他就住在这里。原先这条长长的车棚另一头还有生意,齐小光和爷爷住在这一头,互不干扰。直到几年前车棚再没了生意,另一头变成了森冷废墟,他们还在这里住着。
没有两室一厅,没有坐北朝阳,没有毗邻花园,有的只是两张硌人的折叠床,一张桌子腿倾斜的旧桌,半扇门已经消失的衣柜,堆在角落里亟待变卖的废品,两人一狗而已。
于齐小光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家,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家。
齐小光刷完牙洗完脸,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他蹲下来帮着爷爷一起整理纸箱,轻轻地说:“今天我有活儿,要去学校送货,下午去花姐的店里帮忙,还晚上回来。”
“送货?是小花给你介绍的?”爷爷问。
“不是,我自己找的。”齐小光熟练地把箱子踩扁,“他们偶尔缺人会来叫我,干一上午能有五十块钱。”
爷爷了然,点点头。
过了半晌,爷爷又问:“那你这年龄人家没意见?”
“我之前办的假/证,没看出来。”
爷爷又点点头,继续沉默着。
齐小光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我有数。”
“你呀。”爷爷叹了口气。
拆完所有纸箱子,齐小光拉着狗去买了个早点,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袋豆浆,回去之后他只留了一个馒头,剩下的交到爷爷手里,然后走了。
开学第一天,路上难免有些堵。齐小光跟着拉货卡车先是去了一个开在居民楼里的小超市,按照老板的指令把东西一一搬进仓库。他力气很大,干活利落,抢着搬了好多东西,其他工人纷纷对他露出满意的笑,起初他们还以为这个瘦弱的男孩干不了什么活儿呢。
于是等他再上车往下一个送货地点走的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递给他一根烟,笑着说:“小伙子身体不错嘛。”
齐小光看着面前的手,手指被烟熏成了黄色,掌心里都是又厚又硬的茧子,显出一股厚重的力量感。他抬起头,对男人摇摇头:“谢谢,我不会。”
男人也没强求,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今年多大了?”
“十八。”
男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看着不像,显小。”
齐小光没说话,静静地望着窗外。学生们正成群而过,他看得入了迷。
“这么小就出来打工?”男人又问。
齐小光面对陌生人向来惜字如金,只点点头:“嗯。”
“没上学啦?”男人穷追不舍。
“没考上。”
说到这,男人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哎呀还是上学重要,这个社会现在太看重学历啦。你看我,初中都没读完,现在找工作可实在不容易。小伙子,你听我一句劝,有条件还是接着复读一年吧,再不济考个大专都行啊……”
齐小光压根没听见男人在说什么,一心往窗外看,看那些小学生中学生不断从道路旁路过,小孩子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在学校门口对着父母撒泼打滚,大孩子成群结队嬉笑打闹。
去了两个超市之后,车又开进了一个中学校园,正是上课时间,操场上空空荡荡,车一路穿过操场,齐小光看见教学楼一个个窗口里发出的明亮灯光,将阴沉的天都照亮了。老师站在讲桌前面,学生们坐在底下,拿着书抄抄写写,偶尔还能听到整齐的读书声。
不过是一片正常的校园图景,齐小光却看得如痴如醉。那些自己觉得习以为常的某些事物,在有些人看来,其实最弥足珍贵。
他们停在学校里面的小卖部旁,同样的流程,齐小光默默地搬着东西。此时风突然变大了,树枝猛烈地摇晃起来,司机倚着车门望向天,嘟囔了一句:“要下雨了。”
齐小光抱着一箱可乐,这是车上最后的货物了。他走到仓库幽深的尽头,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摞在另一个箱子上面,再直起身时,一颗汗水顺势滴在了地上。
“小同学。”小卖部的老板走到他身边,手里攥着一瓶冒着冷气儿和水珠的矿泉水,“小同学喝口水吧,累半天啦。”
老板常年在学校里做生意,看见年轻的小孩儿总习惯性地叫一声小同学。齐小光听见这称呼愣了一瞬,而后只是道了谢接过那瓶水,拎起衣领擦了擦汗。
他喜欢这个称呼。
水刚喝了一半,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音突然炸起,齐小光吓了一跳,站在突然漆黑的仓库里怔了几秒。等反应过来往外跑的时候,滂沱大雨已轰然而至,天与地突然藕断丝连,视野一片模糊。齐小光连忙往货车的方向跑,可就当他快跑到的时候,货车突然打着了火,一溜烟开走了。
这个突然的变故让齐小光呆住了,在雨里淋了有两秒,他才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喂!等等我!”
白色的货车像鬼影一样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齐小光就在这样狼狈且茫然的处境下遇到了薛明垚,那个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身上有好闻的洗衣粉味道和淡淡膏药味儿的男生。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中带着善意,像一滴浸在清水中的颜料,缓慢柔和地四散开。
那种情绪是齐小光很少触碰过的,别人看向他的大多是厌恶、烦躁、鄙夷,好一些的是同情。但那种同情令他不舒服,他会觉得自己就像只狗,被扒光了衣服给人看,那些人充满慈悲之心地来抚摸他,甚至施舍一些东西,留下一句“可怜的孩子”,再扬长而去。
自尊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最重要的东西。
可薛明垚没有,他无视自己的狼狈,无视他肮脏不堪的外表,无视他出现在学校里不合理的原因,只给了他最普通的关心,就像大街上偶遇了一个没带伞的陌生人,出于好心施以援手,仅此而已。
齐小光带着那把伞就这么湿漉漉地坐着空无一人的公交车去了白玉花的餐厅,还没开门,整个餐厅都处于忙碌的准备阶段。齐小光站在门口的地毯上犹犹豫豫不敢进,身上和雨伞一起往下滴着水,大厅的地面光可鉴人,让他不敢下脚。
“哎呦我的小祖宗,怎么湿成这样了?”白玉花咋咋呼呼地从餐厅里头拐出来,顺手拿过他手里的伞,挂在门口的雨伞架上,然后开始招呼员工,“小王啊,去更衣室拿条毛巾来。”
齐小光像刚洗完澡的小狗似的,被主人用毛巾毫无章法地蹂躏了一番,然后被匆匆忙忙地推进更衣室。白玉花兜头扔来一套餐厅制服,又要踩着风火轮似的离开:“小光啊你赶紧把衣服换了,别感冒。”
“花姐等等!”齐小光在她关门离开之前连忙叫住,终于见缝插针地说了一句话,“那个,你能借我一下手机吗?”
“怎么了?”白玉花把手机放进他手心里。
“我打个电话,我手机让雨淋了。”齐小光解锁了屏幕,输入那串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你先去忙吧,我打完电话就去找你。”
“你那破手机就算不淋也早晚得换,这年头哪有还用诺基亚的,给你买新的也不要。”白玉花对他摆摆手,“打吧打吧,我不着急,打完了别忘换衣服。”
齐小光给送货那边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今天的情况,对方倒是个好心肠的,连忙给他道歉,告诉他下次再来把工钱给他补上,再赔点补偿,别大风大雨天淋坏了身子。
大雨天,餐厅的生意受了直接影响。一个中午过去,除了蹦进大厅里的几个雨点子,一个活人都没见进来过。几个人凑在桌子前嗑瓜子打游戏,后厨的人也都出来和他们聚成一团,有说有笑地打牌。
齐小光和他们打了两把斗地主,因为手气太好被白玉花轰了出去。他坐到角落,随手拿起一本大厅里的杂志,就着雨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在乱糟糟的背景音下,他一连看完了两本杂志。虽然他看不懂里头写的各种经济学,但是他还是认真读完了,于他而言这是难得的学习过程。
“我看今天是不会有人来了,这样吧,老赵,看看今天的菜都有什么,做顿好的大家一起吃。”
下午两点的时候,大雨依旧,白玉花索性关门大吉,自家人享受起高级待遇,一群人愣是闹出了高朋满座的错觉。
干了一上午活,齐小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放精光地盯着桌上色泽诱人的食物,而后旁若无人般狼吞虎咽起来。餐厅的服务生们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女性,看见他这饿死鬼投胎似的架势不由得母爱泛滥,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往他碗里夹菜,给齐小光塞得腮帮子和肚子都溜圆。
吃饱喝足后齐小光自觉有些不好意思,承包了大部分碗碟跑去洗,然后消毒、回收。他在白玉花的餐厅里干过好几次,对这些流程早就烂熟于心。
干完这些活后,白玉花拎着一个袋子走到他面前,然后把那袋子放在他手边说:“这些都是刚才我让厨师新炒的,你带回家给爷爷吃,分量不大,两顿就能吃完了。”
齐小光盯着那透明塑料袋看,里面码着几个一次性餐盒,盖子上氤氲出水汽,的确是刚出锅的。白玉花心细,知道他不会轻易接受这种恩惠,于是措辞“给爷爷”,这样他就不会拒绝了。
齐小光抿抿嘴,轻轻点头,道了声谢。
“都跟你说了别总谢来谢去的。”白玉花拍拍他的肩膀,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百块钱出来,掖进齐小光的裤子口袋,“这是今天的工钱。”
齐小光刚要抬手,白玉花及时打断了他的行为,“别说什么没干活不能要,在我这儿,你就是我的员工,这是每天的死工资,干不干活都得给,我可不是什么黑心老板。”
齐小光说不出话了,颇有些无奈地一笑,又点点头。
傍晚齐小光拎着那袋饭菜回家了,依旧撑着那把蓝格子伞,穿着餐厅制服。赶上下班放学的时间,路上有些堵,进了小区之后天都黑了。天像破了个洞似的毫无休止地往下漏雨,车棚门口果然淹了,爷爷找了一块厚木板挡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流了一些水进到屋里。
“我回来了。”
齐小光把伞挂在门外,把饭菜从湿乎乎的袋子里掏出来,摆在桌子上。摸着塑料盒有些凉了,他刚想着要不要热一热,爷爷突然走到他身边,有些焦急地说:“小光啊,狗跑了,刚才突然打了个雷,狗可能是吓了一跳,一下子就窜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你说会不会跑丢了啊!”
一听这话,齐小光脸色变了变,从屋子里拿了把手电筒,摘下门口挂着的雨伞,说着就要往外走:“我去找,您别着急,先吃饭,我马上回来。”
空气中泥土的味道更浓了,珠子似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映出雨的痕迹,像一个个小刻刀似的往下砸。齐小光啪嗒啪嗒地踩着水坑,影子七扭八歪地从身后移到身前。他从角落找起,不放过任何一个偏僻的地方,但别说大狼狗了,连虫子的影子都没看见。
下雨又刮风的室外很凉,但齐小光急出了一脑门汗。狗子一般不会乱跑的,它虽然是大狼狗,但胆子小,刚捡来的时候甚至不敢吃他给的食物,平时只会跟在自己和爷爷身边,也从来不会招惹人,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就会老老实实地趴在屋子里。
“狗子!”齐小光用力喊,但声音很快埋没在嘈杂雨声里。他突然感到害怕,前一阵他听说这个城市在办什么禁狗令,尤其是大型犬,没有狗证的都要被抓起来,要么打死,要么卖给狗肉贩子。他害怕狗子是被人抓走了,它那么胆小,肯定打不过人家。
齐小光气喘吁吁地停在一栋栋楼门前,有些绝望地又喊了一声:“狗子!”
这时有隐隐约约的狗叫声从身后一个楼门里传出来,齐小光猛地扭过身,向那里跑过去。他刚一踏进楼道,左侧一户人家打开了门,白色的明亮的灯光从越敞越大的门里流出来,照亮了门口这一隅地面,而后一只大型犬影从光亮里窜了出来,用力扑进齐小光怀里。
“狗子。”齐小光抱着它湿漉漉的毛不停地揉,眼眶发热。狗子闻到他的气味开始用力摇尾巴,从鼻子里哼出撒娇的鸣音。
楼道的灯被人拍亮了,齐小光猝不及防被裹进一片光明,他抬起头,看见那敞开的防盗门边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校服裤子,白色的半袖上衣,衣服下摆沾了些脏兮兮的泥点子,裤腿好像也湿了。
“是你的狗吗?”薛明垚从门里走出来,询问又礼貌地望向齐小光。
齐小光看着那熟悉的眸子,突然有些想哭。
他手里甚至还攥着那把蓝格子伞。
“原来是你呀,这么巧。”薛明垚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眼里又多了抹笑意,让那双好看的眼睛更加鲜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