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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他的声音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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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8月31日,星期一。今日天气阴转小雨,最高温度28度。受台风影响,预计本市未来三天将会有中到大雨,提醒广大居民们带好防雨工具,注意交通安全……”
早上六点半整,薛明垚准时拉开窗帘,窗外依旧一片灰蒙蒙。乌云压城三日,此刻天色有如数九隆冬的夜晚,连树叶都被染成了墨绿色,风一吹过,成团的树叶笨拙缓慢地摇晃,显出一片诡异之景。
薛明垚对着窗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眼含热泪无奈又无力地瞪着头顶的乌云。天阴了三天,他的腿就疼了三天,右腿膝盖又酸又涨,伴随着间歇性刺痛,连走路都走不稳当。
薛明垚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到卧室门口,打开门后那闷闷的广播声立马通透了起来,在整个房子里回荡。薛明垚在这样的背景音乐下洗脸刷牙,换好校服,再把书包扔到沙发里。餐桌上摆好了早饭,盘子和碗整整齐齐地放着。
“都收拾好了?快吃吧。”厨房里传出老妈的声音,没一会儿她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一手还攥着手机,正哒哒哒飞快地按着屏幕,广播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薛明垚半死不活地咬了一口面包,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老妈看见他的动作抬眸看他:“腿还疼?”
“嗯。”薛明垚点点头,一口气喝光了所有牛奶。
“贴膏药了吗?”老妈接着问。
“没,贴了总皱,不舒服。”薛明垚站了起来,挪到玄关弯腰换鞋。
“这几天天气都不好,最好还是贴一张。”老妈走到客厅,从电视柜里抽出两张膏药,递到薛明垚手里,“现在贴,再带去学校一个。”
薛明垚没拒绝,老老实实地卷起裤腿,微微屈起腿把膏药覆盖在膝盖上。右腿自髌骨上方几寸位置往下延伸出长长的一道疤,是三年前做手术后留下的痕迹。薛明垚用膏药盖住了大半段疤痕,再直起腿,膏药扯得他皮肉一紧。
“那我去学校了。”薛明垚把书包甩到背上,从鞋柜上抓起钥匙扔进裤子口袋,刚要开门,老妈又把他拉了回来。
“伞别忘了。”老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蓝格子折叠伞。
“谢谢妈。”薛明垚背过手,把伞插进书包侧兜,这才终于打开门,“我走了。”
全市开学第一天,又赶上天气不好,出租车比以往难打了两倍。
五分钟之后,一辆两公里外的出租车终于接单,自遥远的地图另一头龟速爬行而来。于是又等了五分钟,薛明垚终于坐进了出租车。
刚开学,生物钟还没完全调整过来,薛明垚望着车外穿着蓝的红的绿的五颜六色校服的学生们,没多久就又开始意识模糊,眼皮半合不合,脑袋不住地往下跌。直到一个突然的急刹车,他的脑袋一下子撞上了副驾驶的座椅上,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妈的缺不缺德,堵成这样了还要加塞儿。”司机低低地骂了一声,薛明垚偏过头往前看去,前方是一个坡道,密密麻麻的车顺着坡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
薛明垚短促地抽了一口凉气,再抬手看表,还十分钟上早自习,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开学第一天,早自习就是班主任刘奶奶的,这教数学的老太太五十多岁了还老当益壮,誓死要当班主任,管起学生来办法一套一套的,这要是迟到了可还了得。
思及至此,薛明垚果断一抬手,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对司机说:“您就把我放这吧,我要迟到了,真不好意思。”
“哎没事儿没事儿,开学第一天堵车也是正常,我看这路也没多远了,你快去学校吧。”
得到指令后他猛地推开车门,路边有几辆共享单车,他飞速扫码上车,拿出了骑行队的速度往前冲,一路风驰电掣到校门口,正好还富裕了五分钟。就是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对着来来往往的师生们虔诚下跪。
薛明垚站在学校门口扶着电线杆子缓了一分钟,他骑出了一身汗,空气中的水汽黏在身上,贴着膏药的皮肤隐隐发痒,膝盖胀痛的感觉更加剧了。
他在小卖部买了瓶冰水,一口气喝了半瓶,这才摇摇晃晃爬上了楼。刚走到高二一班门口教室门就开了,一个人正一边回头说着话一边快步往外走,于是重重撞在了薛明垚肩膀上。
“嘶……”
“操!”
薛明垚下意识后挪了一步,右腿骤然受力,尖锐的疼痛蜿蜒爬上,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他轻轻皱眉,一抬眼,周翌烊也拧着眉头盯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之后对方倒是先笑了,声调懒洋洋地带着点儿揶揄地打了个招呼:“呦,班长,今天来得够晚啊。”
“嗯。”薛明垚淡淡地哼了一声,没再理他,从他身侧挤进了教室。周翌烊掀了个白眼,也拖着步子走了。两个人的交流只存在这么短短一瞬,就像假期过后擦肩而过的两个人随意寒暄了一句似的,连门边最近的同学都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走到座位放下书包,薛明垚这才看见自己的课桌,已经被参差不齐横纵交错地分成了五个部分,分别摞着五份假期作业,大小不一的作业纸凌乱地摊在桌面上。他刚坐下,立马又有新的人过来交作业,有的则是空手过来,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纸里挑挑拣拣,最后拿了几份字迹工整的,活像挑选心动嘉宾似的:“班长,借我拿去抄抄。”
薛明垚点点头,然后开始认真给作业分类,一份作业上夹一个燕尾夹,很快整整齐齐地码在了课桌一角。
前桌庄严靠过来,双脚在地上一撑,椅子猛地往后一错,用力撞到他书桌上。庄严回过身,手指在他桌面上敲了两下:“开学第一天就来这么晚?”
“车都快堵到外环了。”薛明垚摇摇头,撑着下巴一脸苦相。
庄严拍拍胸脯:“所以你看我多有先见之明,咱蹬了半个小时自行车。”
“快别提自行车了。”薛明垚五官都皱了起来,右腿不太自然地动了动,靠在桌腿上不动了。
庄严没察觉到他的不适,没心没肺地把话题一转:“唉,开学第一天就赶上大阴天,也不知道今天的体育课还能不能上。”
说着他双手合十捧在胸前,煞有其事地摇头晃脑:“求求老天爷放学之后再下雨吧,信男愿一学期不及格,换我打球一天。”
薛明垚笑着把他从自己桌子前推走了,庄严和他在上高中之前就认识,高一又是同学,在学校里他们俩关系最好,好到被同班女生当成gay那种。
早自习铃声打响,班主任刘萍举着杯子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高二刚分完班,分班考之后按着全年级排名取了前四十五名组成现在的高二一班——理科班的实验班。薛明垚高一的时候就是刘萍班的学生,分班考又是全年级第一,返校当天就被刘萍指认做了班长,同台竞争和推拒的机会都没给。
此时刘萍在早自习时间交代完了新学期的箴言和目标任务,手一指薛明垚:“班长记得收好假期作业,最迟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交给我,没交的写成一个名单——好了,大家上自习吧。”
周围的人瞬间趴倒一片,薛明垚往后倚,静静望向窗外。风似乎是变大了,树叶沙沙作响,风的鸣音时常呼啸而过,震得玻璃直晃,一副山雨欲来之象。
雨是在上午第二节下课后下起来的,上午九点四十,天却阴得像是进了极夜,风像丧尸似的拍打窗户。下课铃声刚打响,就见一道闪电极快劈过,映亮了薛明垚半边脸。他被晃得一惊,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一声猛然炸起的惊雷从厚厚云层中冲波而来,原子弹爆炸了似的,连胳膊底下的桌子都震了起来。
“我操!”庄严吓了一跳,顶着他的书桌一蹦。教室同时传出几个女生短促的惊呼,很快嘈杂起来。也就是在这时,头顶的灯频率极快地闪了一下,而后全灭了,整间教室陷入了昏暗,连带着对面的教学楼也黑了下来,一个个黑色的窗口就像碉堡上的射击孔,透着股冷意。
“我操怎么黑了!”
“停电了?”
“啊!谁抓我呀!”
“耶不用上课咯!”
教室里炸了锅,大雨瞬间倾盆而下,像是好几家一起燃了鞭炮,噼啪作响。雨水泼淋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柱冲刷而下。雨下得过大,丝丝缕缕黏在一起,天地间仿佛起了雾,又像弥漫了一层烟,一片混沌了。
整个学校都一片混乱,薛明垚走出教室,学校里像是有千万只青蛙一起呱呱叫,吵得他脑仁疼。刘萍自走廊尽头快步走来,看见薛明垚远远地挥挥手,竭力喊他:“薛明垚!回去组织纪律,让他们都不要动!”
于是薛明垚又回去了,刘萍一小老太太走路还挺快,他前脚刚进去,刘萍后脚就跟了进来,一进来就跑上讲台,使劲拍了拍桌子:“安静安静!都回自己座位上坐好!”
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薛明垚也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雨下起来之后天稍微亮了一些,刘萍清清嗓子,努力在昏暗中看清下面人的脸:“刚接到通知,学校的电路出了些问题,电工已经在抢修了,估计大课间结束后就能修好了。”
话说到这,底下又是一片失望的哀嚎。
“怎么的,还想现在学校就放你们回家?”刘萍冷哼一声,继续说,“都先老老实实待着吧,不想学习的就趴桌子上睡觉,别吵,班长组织一下纪律。”
刘萍说完就走了,她还是年级组长,忙得很。
薛明垚只得按照圣旨,从自己的座位挪到讲台前面。他没当过班长,只在初中时做过短暂的一年英语课代表,不会管人,平时说话总是不急不躁轻声细语,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好学生的沉稳,长相也不张扬,没什么威慑力。幸好刚开学,班里有一半人还不熟悉,学生们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偶尔几个人小声聊天,不过声音都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了。
光线不足,薛明垚不想学习,在讲桌上百无聊赖地趴着。没一会儿他的腰就受不了了,桌子太高,椅子太矮,坐得他难受。于是他又站起来,踱步到窗户前,开始赏雨。
雨很大,此时操场上已经积了一层水,被打出凌乱的波纹。薛明垚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眼珠不经意一错,竟在操场上看见一个人。
他瞬间愣住,高二一班在二楼,操场又离得很近,薛明垚能很清晰地看清那个人影。那人没穿校服,因为五中的校服是很扎眼的蓝色,那人则穿了一身黑,几乎要融到雨幕中。但是他的鞋是荧光绿的,显得十分突兀,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让薛明垚看清他。
很奇怪,薛明垚想。他应该不是五中的学生,五中查校服查得很严,开学第一天不可能不穿校服就能混进来。
雨下得这么大,那家伙正从操场另一头茫然地朝教学楼走来,身影模糊。薛明垚望着他,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雨这么大,就算身体再好,在雨里淋上这么几分钟是铁定要感冒的。
薛明垚觉得自己可能是“圣父心”发作,使得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了起来。下一秒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侧面拔出那把伞。他拍拍庄严的肩膀,告诉他:“我出去一趟,老师要是回来问就说我去厕所了。”
“去哪儿?”庄严问。
“下趟楼。”他说完就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的侧门离操场最近,薛明垚到侧门的时候那个人也快走到了门口,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人——一个瘦高瘦高的男生,衣服被淋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也有些长了,前额的刘海几乎盖住了眼睛,后脑勺的头发快长成了狼尾,只不过没那么漂亮的造型,看得出长得很随意,即使全湿了也能看出凌乱来。
“喂!同学!”薛明垚撑开伞小跑出去,溅起的水扑在他的裤脚。他快速贴近那个人身旁,把伞努力举在两个人中间。
男生有些错愕地回过头来,竟试图再往伞外面躲。
“你过来点,我这个伞小。”雨声太大,薛明垚只能喊。他扯着对方的衣服袖子,把人重新拉了回来。伞确实不大,薛明垚下意识把伞向男生那边倾斜,半个肩膀几乎都湿透了。
两个人很快走进了侧门,薛明垚刚想拉他进去,但男生站在门外屋檐下不动了,任由怎么劝说都不肯进来。
薛明垚放弃了和他之间的拉锯战,只是收了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
男生没有说话,静静地接了过来。
薛明垚看着他抽出纸巾草草地擦了一下脸,他又把雨伞递了过去:“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我们学校现在停电了,你可以先在这儿待着,等雨小了再走吧。”
男生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那把还滴着水的蓝格子伞,又看看已经几乎湿了半边身子的薛明垚,没动。他的头发被拨到了额头两侧,露出了黑漆漆的眼睛,睫毛上还在往下滴水。他和薛明垚差不多高,但比薛明垚瘦,突兀锋利的锁骨从衣领间刺出来,人也比薛明垚黑,像电影里营养不良的矿工。
“拿着吧。”薛明垚见他总不动,把伞往他眼前又凑了一下。
云层深处传来阵阵闷雷,男生终于动了,接过了他的伞,薛明垚听见了他说的第一句话:“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沉,是那种沙哑的沉,磨砂纸一样磨在人耳朵里,粗粝但清晰。
“不客气。”薛明垚礼貌地回应,这时走廊的灯突然亮起,一瞬间旁边的教室又随之明亮起来——电路修好了。
世界又活了起来,薛明垚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于是他仓促地对男生道了别,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去:“我去上课了,你注意安全。”
薛明垚快步冲进光明,男生攥着雨伞,湿漉漉地盯着他的背影。他努力地看,努力记住薛明垚干净利落的发型、精瘦的身体、下眼睑和耳后脖颈处的痣,连他走路时微微有些跛的姿势都记住了,誓要将是整个人连皮带肉都刻印进脑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