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悲篪》兵马钤辖

8、春祭

　　“公子，你可总算醒过来了，你要是今儿晚上还水米不进，阿耶就要打断我的腿了！”
　　元珩记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疼，所有的关于左公子元珩的记忆一下子都涌了进来。
　　他是元珩，是那个葬无归处的左公子元珩。
　　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一名阴柔的少年，你记得他，他是和你一起长大的玩伴，名叫鲜虞阐，他的父亲是公子府的家臣，他们都是你母亲媵人，如今你母亲不在，而你又已经搬出宫外居住，他们自然也都跟着你。父亲死了，母亲死了，你的表兄早早地便是这大昊主人了，你们之间也并没有太多的兄弟情分，无论是你的上辈子还是现在，恐怕唯一可以信任的也就是他们一家了。与其说是他们在府里伺候你，其实也可以说是你孤零零寄人篱下，因为除开他们之外，你没有更多的值得信任的人，也不会且不应该有更多值得信任的人。可是你已经活过一辈子，你上辈子死前经历的种种，你都十分清楚。他的父亲会在几年后征伐闽国的战争中阵亡，而他——那个阴柔的少年，则会一直跟着你，跟着你踏入大昊的王宫，时常陪伴你的左右，你也确实需要有这样一个心腹，因此，前世无论你再怎么对微生复言听计从，当微生复向你进言远离他的时候，你都没有听从。然而重活一世，回想自己死前种种，你愈发觉得那时的鲜虞阐行为反常，举止乖张，常常不在你的视线之内。
　　“公子……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看得我有些害怕。”鲜虞阐觉得元珩现在的眼神能把他吃了，哆嗦着低下头去磋磨衣角。
　　“没什么。我这是怎么了？头疼得很。”
　　“公子你忘了，昨儿藤壶公主来找你，拉你去打猎，她使坏惊了你的马，你便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脑袋……”
　　藤壶公主……藤壶公主是你表兄元僚的女儿，不过她与你倒正是年纪相仿。她是出了名的刁蛮，必要时，恐怕她还是元僚的眼线，不过你并不担心她，就像这次，你摔下马来，恐怕也是给藤壶看的把戏……
　　前世的藤壶公主确实是处处与你为难。惊了你的马，也确实像是她的杰作，只是你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前世是否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尽管前世的你也是有意藏拙，但你从未有意伤过自己分毫。你的马术算不上上乘，但你自己清楚，有人故意惊马，你至少可以做到不从马背上摔下来。如今既然你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将自己摔伤，那么就只可能是——你希望利用伤情躲避些什么。
　　躲避什么呢？
　　“藤壶公主是大王的女儿，纵然平日里是有些任性，总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是自个儿从马上摔下来的，切记，日后无论遇着谁，都该这样说。”
　　“是……子阐记住了。可大王也忒纵了她！”
　　“行了！打我出王宫，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啊，怎么了？”
　　你记得你是十五岁时丧母，从宫里搬出来住的。看来如今正是元僚十五年，也是元僚的最后一年，你望着窗外的海棠，忽而想起元僚十五年春祭之筵。春祭，元僚的亲信，都因为前线的战事，被调往各处驻防，昊都城中只剩下元僚的尚未成年的几名公子，元侃因前次兵败重伤，此时也在昊都城中。你明白，春祭之筵，就是元僚的死期。
　　“明日便是春宴了，可如今公子你伤成这样，怎么参加春宴呢？”
　　“春宴无非同往常一样走个程式，我又是王兄的这些个弟弟中最没用的一个，想来就算在场也帮不了什么忙，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反而无趣，我正愁没得同王兄开口，如今跌伤了，反而再好不过。”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更何况如今你可以断定元侃会在春宴上动手，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下你总算明白为何自己会故意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既然先前的你为了避祸已经牺牲了自己的脑袋，那么你也并不好辜负这次避祸的机会的。虽然你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重返大昊。
　　“唉，公子啊，我真搞不明白，你是跌伤了脑袋，还是另有什么说道。”
　　“过了明日，你就明白，你家公子的选择是多么正确了。”元珩扶着脑袋躺下，望了眼铜炉中袅袅盘旋的香烟，轻阖双目，静心沉思。
　　鲜虞阐也不再打扰，悄悄退了出去，屋子里便只有沉沉的漏声。
　　漏声沉沉逐烟去，鸣鸾泠泠送客来。
　　不同于元珩处门可罗雀的清净，此时祭坛外却是车马骈辏，人声鼎沸。
　　“公子，都安排妥了，保管今日晚宴之时，一个都走不脱！”鄫邱是元侃的家臣，今日一早，大王和诸位大夫们都在祭坛祭祀谷神，祈祷春朝雨沛，因此他便借着这个王宫空虚的机会，在玉华宫周围火速布置好了一切——玉华宫，就是春宴的飨殿。
　　元侃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一圈，只见微生复今日亦是盛装环佩——因他屡次辞去元僚的赐赏，如今仍然是客卿的身份，只着件蓝袍，傲然立于末流。再往前，是与同侪聊得正欢的相官丕离，长袖翩飞，谈笑风生，颇具仙风道骨。将视线转回自己所在的左列，头里站着的，正是元侃的小叔叔元向，他与元侃年纪相仿，先君弥留之际，本意将王位兄终弟及地传入元向手中，只因元侃的祖父早便看好元向继承王位，但元向非嫡非长，纵然空有贤名在外，也没个军功傍身，因此元侃的祖父并不好随意废长立幼，而元向的三位兄长——分别生下了元僚、元侃和元珩。元向的三位兄长都看出他们的父亲有废长立幼的念头，因此都愿意主动让贤，将王位让给元向，但元向却死活不肯僭越，更不肯当王，甚至隐居豹山躲避王太子的任命。当时的昊王无计可施，大限将至，便将王位传给了长子并要求他将王位以“兄终弟及”的形式传下去，直到传到元向手中。当时昊王的长子，也就是如今昊王元僚的父亲，他确实按照他的父亲的交代，将王位传给了弟弟们，但当四兄弟中的老三也溘然长逝以后，元向却仍然不肯接受王位，并且再度躲到了豹山深处。国人无法，只好拥立了元侃继承王位，但这样一来，问题便随之而生了——按照先君的遗命，在四兄弟中的前三位都溘然长逝之后，最有继承权的就是元向，但元向再次推辞了王位，于是继承顺位便来到了那三兄弟的子嗣中来，三兄弟都是当过王的，他们的嫡长子，都有继承权，但出于元僚之父本就该是王位继承人的原则，国人还是拥立了元僚继承王位，但与此同时，元侃便有些不平了，这也是他今日布置这一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