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悲篪》兵马钤辖

5、少年人葬在明月松岗

　　渺远的篪声来自远古，那是元珩第一次听他吹篪，那篪声，恰好可以用课文中的“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来描述，元珩只能这样描述，因为他还不懂篪声里传递的情愫。
　　夜风吹过窗棂，篪声渐渐被吹过的夜风带上了云霄，一曲吹罢，微生复继续道：“剑名都卢。公子珩辅政三年，与臣厉兵秣马，广纳贤能异士，结练水师，伺机报仇雪耻。都卢，便是我军破灭闽都芦城时，公子珩打造的锋刃。”
　　“彼时，他替先王报了仇，一干将帅多有劝进之意。先王用我屠戮宗室，先王用我整肃朝纲，加之我是外臣，在大昊无亲无故，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自然也包括那些将帅，他们是希望将‘懦弱’的公子珩拉到他们一边，来对付我这个与后族暧昧不清的外人。”
　　“等……等会儿，你与后族暧昧不清？”元珩忍俊不禁，“也就是说，你与元侃的王后你们……”元珩的眼忽然明亮起来，这与微生复千年前从那些八卦的将校眼中所见如出一辙。
　　“不是！没有！”微生复急道：“公子珩，公子珩！”
　　“好好好，公子珩，对，我们说到将校们劝进公子珩，看来他同意了。”
　　“是，不是。”
　　“什么？”
　　“他即位，不是对付我。他信我，他把都卢剑给了我，命我摄百揆，变法度。”
　　“唉，又来一个为了一己私欲拿你当枪使的君王，他这是利用你，得罪人的事儿都交给你去做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是不那么反对你的后族，也会和那些将校们站在一起来攻讦你的，如果他摆不平这些乱子，只怕要拿你开刀。去平息那些将领们的怒火，这样的君王我见得多了。”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可是我并不后悔，也不怕死。但他终究没有拿我开刀，不仅如此，他对我信重极深，爱重极切。彼时法度初成，大昊粗治，大王慨然有志，欲用兵江北，一统诸夏，后数年，大王兵锋所指，无不旗靡势颓，俯首系颈，一统之势成矣！”微生复那苍白得泛紫的脸色终于晕开了一抹红光。
　　“他没有穷兵黩武？”
　　“穷兵黩武……大王时常自省，怎会穷兵黩武呢？”
　　元珩撇撇嘴，觉得微生复吹嘘太过，只是如果反驳他，恐怕又惹他不高兴。
　　“……他还替我挡下了十二年的物议，十二年……”
　　“这倒不容易，看来他很信任你，十二年，这么长时间，我从出生到现在也才十三年。等一会儿，我算算……他执政那会儿二十三，花了三年时间报仇，就是二十六，那会儿群臣劝进，他替你挡了十二年的攻讦，然后呢？十二年以后呢？”
　　“他积劳成疾，本就身子孱弱，小病累大病，死了。他死后，公子琥也长大了，重新夺回了王位，将他褫夺王号，草葬山岗。”微生复仍然很平静，可他的眼眶中，泪水却在不住打转，最终落在他手中那把短篪的裂痕上。
　　“唉……你别哭。”元珩托腮听着，忽而撑在书桌上，探出身子抻开了窗，将被雨水洗刷地干干净净的、繁星点点的夜空展露在微生复面前道：“你看，你抬头看看，或许他就在你头顶某处，你一直被困在澹台湖里，他就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他已经是一颗明星了。”
　　微生复叹息道：“他的眼睛就是这样亮，听我讲授图强之策时如此，甄判小人时也是如此。”
　　“看来他是一个明君喽。那么，这之后，你就因为没有支持元琥，被元琥借了你的项上人头，去笼络那些被你得罪过的人了吧？”
　　“是，罪大恶极，本议腰斩，念其功勋，命之自裁狱中，夷灭三族，尸首沉江。都卢，是大王赐给我便宜行事的，可是最后我却用它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尸首……沉江？那你被沉尸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啊。”
　　“我们那时，凡是大一些的河道，都称之为江啊。那时澹台湖便接连着复江，规模也比现在大很多。”
　　“哦——所以，那都卢剑结束了你的生命，被一起扔到了澹台湖里了。”
　　“不错，我死后，便化作一股怨气，住进了都卢剑中。千百年来，无聊了，我便住进这短篪之中，吹奏一曲。可惜没有人听得见。”
　　“又是只有我能听见啊……哦！难怪我会在梦里看到一个自刎的人，那是你吧！”
　　“请问，你知道大王的墓在哪里么？”微生复忽而抬头，满是期待地望着元珩。
　　“啊……这个……”元珩再次尴尬地笑了笑道:“你想想，我一开始连元珩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他的墓地在哪儿呢……”他头一次见微生复眼中满是期待的样子，并不想坏了他这份念想，便一口答应道:“好！我抽个时间带你去，总行吧？不过……你只告诉我他被潦草下葬，却没告诉我具体的位置，这怎么找？”
　　微生复长叹道:“是很难找……大王下葬时，臣已经被褫夺一切官职，囚于牢笼。”
　　“哎，你别着急，明天我带你去看史书，史书上肯定记载了他的详细生平，包括他下葬的地方，好歹也是一个王啊！”

　　都一晌除却日月长
　　有歌谣流光中渺茫
　　野史替他将心事陈酿
　　奉与百代茶坊
　　竟也醉过痴人柔肠
　　携玉龙 在远道回望
　　用一眼 最温柔目光
　　脉脉暗藏着无题诗行
　　后世笔墨匆忙
　　万般猜度中觅悱恻真相
　　从别后无端水远山长屡变星霜
　　待回首你却乘鹤永作少年帝王
　　旧山河收拾妥当儒冠换了戎装
　　空余我白头人候久金殿红墙

　　任由它随千秋浪跌宕
　　他年史书某页寻见姓名时算共醉一场

　　哪一瞬事先钦定眼中地老天荒
　　风月关自你去后无须单刀再闯
　　从别后甘愿永结
　　山河寂寞收场
　　只余我白头人候久金殿红墙
　　从别后甘愿永结
　　山河寂寞收场
　　长相忆少年人葬在明月松岗
　　《青史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