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悲篪》兵马钤辖

18、闲云野鹤

　　元珩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颇有些玩味的丕离，半晌才道：“大相官怀疑我有什么图谋？”
　　丕离笑笑道：“那倒不至于，正如三公子你自己说的，你是孑然伶仃，闲云野鹤，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图谋好大的事的人，但愿我是没有看错。”
　　“你当然不会看错。今日我烦劳大相官跑这一趟，特地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山腰静谧竹林之中与大相官相会，也实在是怕极了那些飞短流长。然而这件事，不做却又不行。不知道大相官你肯不肯帮忙。”
　　“三公子倒是个爽快人。其实我早看出三公子不似那般寻常的俗人模样。”
　　“何以见得？”
　　“三公子身上有清冽的竹香。”
　　“说的是这个！”元珩笑着将别在腰间的新竹抽出拿在手中，“我打算用它打磨出一支短篪来，送给一个朋友。”
　　“那么这个朋友一定不一般了，以至于劳烦了三公子，伤情将将痊愈，就亲自动手伐取新竹了。三公子的诚心，却不知道你的那位朋友能不能看得见了。”
　　“看不看得见倒在其次，只是弥补我心中的遗憾罢了——我今日所求，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大相官开口，而且，需要大相官说的话，也必定是有益于大昊的将来，只是眼下，大相官恐怕是要担些干系才好，却不知大相官敢不敢说。”
　　“担干系？”丕离闻言笑了起来，道：“三公子应当知晓，我方才是从哪里来，来之前见过谁的，我若是怕担了干系，便不去那是是非非的庆元狱中了。”
　　“这却很好。我是知道大相官与大司马素来亲厚，我这个做弟弟的向来是人微言轻，也怕担了干系，有些话便不方便与大司马讲了。大相官讲出来却很合适。只要大相官在大司马面前替中行老国丈求个情，以大相官与大司马的交情，大司马必不与中行老国丈为难的了。这便是我今日之所请。若大相官肯开了金口，我那里倒有几件闽国舶来的宝物，任凭大相官自取。”
　　“我却有不解之处。”
　　“大相官请问。”
　　“既然公子今日要我为中行老国丈求情，当日为何出言提醒大司马‘不可走脱了老国丈’？”
　　“这原是应有之义。我既一心挺立大司马，自当处处为大司马考虑，自然也是为大昊的将来考虑。如今大王遇刺，昊都城内已然是风声鹤唳、剑拔弩张之势，公子封又是佣兵在外，若此时走了老国丈，叫他逃往庆舒，与公子封合在一处，拥兵杀回昊都来，届时便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昊都的百姓如何呢？大昊生乱，便宜了谁，大相官该是清明的。老国丈不仅仅代表了老国丈，他的身后是一整个中行氏，至少是已在大昊落地生根的中行氏，若说远了去……天下的士子都瞧在眼里呢，这一点其实大司马心中清明得很，只要一个人给他递一句话，便什么都有了。近日我在府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大相官人品清正，身上又没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节，想来大相官去说，大司马必定是信服。”
　　丕离端详着元珩，仿佛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道:公子珩，好一个闲云野鹤的公子珩啊。这番话却是瞧透了如今大昊的局势，果然闲云野鹤……良久，他才点头道:“有理有节，丕离信服。公子这番话，有一个人说，恐怕比我说更加有用。”
　　元珩心下一动，便知丕离所言何人，但毕竟微生复与元侃的关系，只有寥寥几人知晓，这件事儿，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暴露出去了。他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开口询问:“什么人？竟比大相官与大司马的关系还要亲厚？”
　　“是一个魔鬼……公子无需知道他的姓名，有些事，公子不知道也是件好事。”
　　“还有件事，也要劳大相官去说的。”
　　“原来公子是有两件事要我说，只怕又要担什么干系，公子却不坦荡。”丕离此时已饮得微醺，凑在元珩耳边道:“在公子眼中，我与大司马如此亲厚，公子如今又来与我结交，却实在不像是个闲云野鹤的人了。”
　　“大相官说的是。再是闲云野鹤的人，也总是个人，是人，他就逃不开七情六欲，有所求并不可怕，若真的无欲无求了，才叫骇人。”
　　丕离嘿然笑道:“那公子所求又是什么呢？究竟要我担多大、多大的干系？”
　　“我之所求不过也是大相官临了的一句话，也不必大相官担什么干系。我只要为大司马分忧。只要大相官在大司马面前说一句话，将看守中行老国丈的职分交给我。”
　　“想联结中行氏？”
　　“中行氏是大族，若说没动这个心思是假的。只是中行氏只忠于公子封，对大司马来说都甚是棘手，我却又怎么联结中行氏呢？这话说与不说，也全在大相官，今日毕竟是我有求于人，若是不成，倒也没有什么。我联结了大相官，总是真的了。”
　　“好吧！一坛九霞一句话，于我，便是值得了。”
　　满面酡红的丕离最后是怎么下的山，他自己已记不清了，只是晨曦醒来，脑袋昏昏胀胀，他倒是仍记着竹林里那个蕴着竹香的青年，他思量一阵，终于还是等着酒气散尽了，套了车往大司马府去了。

　　飞尘逐霞，彤云点墨。群鸟从林子里惊起，在红云间穿梭，其下旌旗林立，戈矛冲天的所在，便是公子封的营垒。
　　此时正日暮，兵士们收了戈矛，正准备埋锅造饭，腾腾卷起的烟气，便是数十里外亦能瞧见。
　　什么？你说他们这样暴露自己的营垒，难道不害怕郕军前来袭营？
　　要知道，郕军早在自家营垒之中升起了炊烟。这时两军对峙，却大有规矩的，若是哪一方坏了规矩，便是打赢了，也不能叫人心服。
　　暮色渐渐沉下来，忽而一骑快马，手里举着令旗，便直直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