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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先下手为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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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骑快马是从庆舒城里出来的,头上绑一条赤色抹额。
营垒里的普通士卒不明就里,以为是有人擅闯军营,因此,在最初的愣神,让这骑快马闯入之后,剩下的人便都丢下身边的活计,围上来想将那名士卒搠下马。
“我是伊副将亲遣,有重要军情向公子禀报!”马上的人将怀中的牛皮纸高举,立马喝道。
附近营垒中一名高级军校听见他的呼和,拨开人众仔细打量他一眼,向众人道:“放开他,至少他不是郕国人派来的奸细,因为他的马!大昊的马是从芮国代北地贩来,粗壮健硕,郕国的马是从西北的陇国贩来,个头普遍比代马低矮,也比代马精瘦些,但脚程更远,脚掌更为粗大。近年来芮国与郕国交恶,郕国的马都是从陇国贩来。这匹马粗壮健硕,脚掌相对没有那么大,这是代马,是从芮国贩来的。”
这名军校转而向那名头戴朱红色抹额、手中高举着牛皮纸的传信兵道:“跟我来。是不是郕国派来的奸细,叫公子一瞧便知。”
传信兵遂依言将那匹代马交给驷马兵,跟着那军校穿过层层设防的营垒,来到众营帐拱卫着的中军大帐外,等着那名军校进账去通报。
一盏茶的功夫,那名军校便又从营帐中出来。
“跟我进来吧。”
传信兵踏入帐内,瞧见上首坐着个壮硕青年,便是公子封了。
公子封打眼瞧见帐中这名传信兵,头戴朱红色抹额,这是他与伊周约定好的,如若庆舒城中或他出兵在外遇见什么样儿的危局,就派出这么样儿的一名传信兵向对方传信。
“是伊周派你来的?”公子封的声音洪亮而富有节奏。
“是。有伊副官的信札在此。”朱红抹额的传信兵旋即从怀中将那札牛皮纸取出,交给了公子封,一边又道:“伊副官的意思,往日劳军都未曾见大王近卫亲自前来,此次只怕是昊都出了变故,因此无论从庆舒城里传出什么样儿的消息来,都请公子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带他下去歇着。”看完牛皮纸上的内容,听完朱红抹额的传信兵的报告,公子封忧心忡忡地向他身侧的副官挥了挥手,于是帐中本就不多的人便鱼贯而出,大帐之中便只剩了公子封一人。
诚如伊周所言,往日里他的父亲劳军,哪里会将冯翊卫派出来?伊周信中说,那郎奂不见他亲自守在城中,大为恼火,说什么也要他这个领兵在外的主帅回到庆舒城去迎接大王的特使,这本就是无理的要求,难道真的如伊周信中所说,他们父子也走到了相互猜忌的地步了吗?还是说昊都城中果真出了什么事呢?
伊周教他不要轻举妄动,可是纵横披靡的他,如今眼前却有一团浓雾,还要教他不要去拨开那团雾。
伊周知道,今天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伊副将,旬日前你曾经向我保证,只要你去书一封,公子封必定会回到庆舒城来,可如今十日过去,公子封人在哪儿呢?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听说你与公子封的关系不简单呢——”郎奂趾高气昂,“连你都叫不回他来,莫非他是真的想谋逆了不成!”
伊周的个头比一般的军校都要娇小一些,但在魁梧而趾高气扬的郎奂面前,他的气势却丝毫不逊,他昂首道:“公子封是大王最优秀的儿子,大王不会不信自己的儿子,公子封也不会有负于大王的重托。信我已送出,公子至今仍然不见踪迹,正说明他是一心扑在王命之上的,就算是大王亲自前来,也会理解公子封失于小节的行为。”
“嘴巴挺利索。”郎奂咬咬牙,心下一横,便命左右刀斧手将伊周五花大绑,丢进了死牢里。
对郎奂来说,起初他并不想接手这个差事。大王被刺以后,但凡有些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来,公子侃与公子封之间,必定有一人能够登上王位,而另一人的下场,则不好说了。恰恰是他,接手了这个褫夺公子封兵权的重任。如果办的好,没得说,公子封的兵马怎么说也该有他的份儿;可若是这件事情办不好,自己则很有可能便命丧庆舒城中,成为两派人马大动干戈的导火索。所以无论如何,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大司马的成败,更关乎他自己的性命,他总得为此谋划,先下手为强。他探知了伊周与公子封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便想着利用这一点来引诱公子封就范。
伊周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他现在已经被打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了。
昏迷之中,他似乎看到公子封骑着骏马飞驰而来。
可他又大幅度地摇晃着昏胀的脑袋,想把这些不切实际的画面从脑子里剔除。
“想什么呢?绝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我这个样子简直是糟糕透了,也没有办法同他相扑玩儿了。更何况就算要回,他也不该回庆舒城,他应该回昊都!那里有属于他的一切。”
伊周如是自言自语着,牢门便笨重地哼唧着被两个狱卒打开了。
“时辰到了,上路吧。”
伊周被两名狱卒夹持着缓缓踏出牢房,墙角的桃花是暗沉沉、灰蒙蒙的天幕下唯一的色彩。
若是就这样死了,倒也是值得的。
被绑缚得结结实实的、拖着伤残了的躯体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的伊周这样想着。
他就这样被两名壮汉推搡着送到了刑台之上。他已不知抬头数了几次飞鸟,估摸着快到午时,钟罄声果然便由远及近地响起来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郎奂终于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刑场之上。
伊周见他环顾四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令箭落地的一刹,出于理性的选择,伊周希望他的生命到此为止,可是他终究还是有一些遗憾,不过那些都将随着他的生命一起消逝,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