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悲篪》兵马钤辖

16、庆舒城

　　墨衣男子名叫彀谷，是中行圭养在封地家中的食客，专以杀人为生，刀法奇快。
　　但这次，他纵马一路风尘，冒雨来到这个边陲小城，为的却不是杀人。
　　家主派给她一个任务——送一封信给远在庆舒的公子封。
　　事实上，送信的不止他一个人，只是他们走了不一样的道路。
　　他如今也并不知道，他的其他的同伴们，是成功地将信件送出去了，还是在半道儿上，就被人给拦截下来，抓回去严刑拷打了。
　　从太平渡口摆渡过去，就已经不是大昊的地界，而是进了庆舒了，庆舒是江淮小国，前不久被公子侃与公子封双路并进拿下的。如今到了庆舒，那么他此行想来就将安稳太平，圆满地将任务完成，因此，他并不想在这个边陲小城多作停留，只是连日来劳累奔波，人困马乏，他权且停下来歇歇脚。
　　可是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生关，而另一只脚，却被从天而降的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绊住了。
　　他认得桌上的这颗头颅。这颗头颅的主人曾经同他说过话儿，曾经同他喝过酒，曾经同他比过剑，他们同在中行家中下格①的思敬轩中，由于他们两人都是刺客出身，因此在整个轩中，除开彼此，便没有第二个朋友了。临出发前 ，他的朋友告诉他，他将要去执行一项特别的任务，很巧，那时他也要执行一项特别的任务，他们只是交换了互相都有任务的讯息，却都很默契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为这就是九思格的规矩。可是不问不代表心中没有猜测，很不幸，他的猜测是准确无误的，只可惜都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如今，他的唯一的朋友死了，杀他的凶手拿着他的脑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试问哪个杀手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同伴的头颅和杀害了同伴的凶手在自己面前而不去寻仇呢？
　　可是他还是有一个杀手基本的素养——冷静。
　　刀锋自上而下劈砍下来的时候，他在判断，判断对手的力量，判断对手的手法，判断对手的一切。
　　他发现面前的人攻势凌厉，脚下呆笨，由此他判断，这个人是个行伍之人。
　　余光瞥见酒家外尚有数人数马，为首一个将斗笠的帽檐儿压得奇低的，看不清眉目，只见他勾了勾指，那数人数马便一齐踏来，前前后后地便要将个小小酒家围将起来踏破了似的。
　　墨衣男子自然不愿眼瞧着自己成了砧板之肉而无所作为，只见他飞身一跃，便从茅草棚子里跳了出去，足尖在石磨上轻轻一点，便纵上了他的那匹快马。而听见前院儿有些动静的老汉，只是向外张望了一瞬，便识趣儿地躲开了。
　　对方自然也料到彀谷这一招，早围将上来，将他连人带马圈在中间。那领头人此时方显了面上峥嵘来，却原来正是受命追击传信人的观曳孚。只见他横槊跨马，向那墨衣男子冲上去的一瞬，便在手中将个马槊变了数招，待到了那墨衣男子近前时，那柄长槊已然将那男子搠下马来。
　　“绑了！”

　　庆舒城，雨霁云收，风舶影动。
　　站在城头 ，伊周能够看到远处山谷中滚滚而来的烟尘。少时，一杆赤色大纛便出现在他面前，大纛正中是个大大的“昊”字，下绣一只凌空高飞的蒲苇鸟。“昊”字大旗之后，则是一杆杂色方旗，上书个大大的“郎”字。
　　城头上的人自然都认得这两面大旗，城下来的十有八九便是大王亲遣冯翊卫长郎奂。郎奂的身份非同一般，不是伊周这个庆舒小氏族得罪得起的。但此刻，庆舒城的主人——公子封并不在城中，他常常出奇兵袭扰郕国的边境，于是驻守庆舒的任务，就交给了他这个副将。
　　因此，伊周是必须得弄明白城下之人的真实身份的，必须慎之又慎。
　　但凡打过仗的人都知道，眼见未必为实，倘若敌方用缴获了的我方旗帜与服饰，谎称上意，诈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快开城门，大王亲遣郎冯翊长前来劳军！”
　　“将军，劳军往日亦有之，却未见得大王将亲卫军也遣了来的。”伊周右首的军佐出言提醒道。
　　伊周点了点头，向城下道：“原来城下是郎卫长！只是大王授我守城之责，不敢擅开城门。”
　　“废话少说，尔欲何为！”
　　那军佐道：“请郎大卫长卸下兜鍪！”
　　“好大胆子！本卫长是大王跟前儿的人，受大王之命前来劳军，尔等竟如此怠慢大王！意欲何为？”郎奂闻言，在城下盛气凌人，骂骂咧咧。
　　“郎大卫长勿怪！这都是我等的职责——”伊周转而又向传令官道：“快开城门，容我一探。”
　　郎奂在城下待得有些不耐。心道：果然是要反了，待我回了昊都城去，这嗦摆属下怠慢上官的一条，公子封是怎么也狡辩不得了。
　　郎奂心中如此想着，那边儿便开了城门，一人一骑纵马而出。
　　只见来人向他微微抱拳，歉声道：“果然是郎大卫长！非是小可有意怠慢，实在是王命在身，不敢擅专。如今既已清白分明，朗大卫长，请入城！”
　　“却不知尔口中所称之王命，乃谁人之王命。”郎奂呛道。
　　“自然是当今的王上！”郎奂是大王跟前的人，说话做事有些盛气凌人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他说出这样儿的话来，倒教伊周不好作答。事实上，他心中正腹诽：世人说公侯之家最是无情，如今看来全然是如此，莫非公子领兵在外，叫大王心忌了？果然涉及权柄的事，便是亲父子之间，也难免要有些隔阂的。
　　“既然公子奉王命，怎不见公子亲自出迎！倒叫个小喽啰来迎接王命不成？”
　　“公子前些时领兵在外，如今尚未回城。既然王命到来，属下自当飞书快马，请了公子回来。”

　　①中行九格：上上格思明轩（一人）、上中格思聪轩（九人）、上下格思温轩（十八人）、中上格思恭轩（二十七人）、中中格思忠轩（三十六人）、中下格思敬轩（四十五人）、下上格思问轩（五十四人）、下中格思难轩（六十三人）、下下格思义轩（七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