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悲篪》兵马钤辖

15、太平渡

　　“中行圭就不追了？”元珩叫住元侃。
　　元侃停下了正要迈出殿门门槛的脚步，整个身子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元珩这句话中的意思。他当然知道中行圭虽然隐居多年，但不得不防备他，因此最好是派一个人将中行圭追回来，看押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好。可是他这个一向不敢大声说话，没有自己的主张，只求自保的小表弟，今天却有了自己的主张，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他已经是第二次发表看法了，这样的他多少与往日印象中的小表弟不同，这才是让元侃顿身思索的原因——他在重新审视这个小表弟，也即是他对自己有几分信服。不过能够威胁他元侃的人很多，方才无声无息逃出去的老国丈中行圭算一个，在大昊道德第一的毗陵子算一个，还有远在庆舒拥兵自重的公子封也算一个，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会是他的威胁。论声望，没有人能够高得过中行圭去，论道德，没有人能胜得过毗陵子，论兵权与战功，整个大昊，除了公子封尚可以与他一较高下之外，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而元珩，无权无势无声无息，绝对不会成为元侃的威胁。既然短期之内不会成为威胁，且方才他又以公子的身份表明了支持元侃，那么即是说明，他暂时是可以被元侃当做一条战线上的朋友对待的，元侃意料之外的敌人已经很多，他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去树敌，虽然元珩不会对他产生威胁，但毕竟，他的父亲也曾经是大昊的王，他也是大昊国中身份最尊贵的公子之一，能拉到一起自然是很好。
　　元侃暂时稍稍放下了对元珩的戒备，转过头来指着大殿之中仅剩的一名军头道：“你带着几个人，立刻去把中行老国丈请回来！不得无礼！”
　　“中行老国丈毕竟是几朝老臣了，先王们对他都是礼遇有加的，我看如今最好是司马亲自去请……不过，无论是司马府里还是这章凤殿里，司马都是分不开身的，这却难办。总要个有些分量的人去请了中行老国丈回来，若是司马脱不开身，毗陵子倒可以去。只是毗陵子……”元珩说着望了眼怒气未消的毗陵子，继续道，“毗陵子尚且悲痛不已，却不知道愿不愿去。”
　　“我亲自去请！你留下！”
　　元珩推荐毗陵子去，本是想着元侃定然不放心，在整个大殿之中，除了那些校尉，能够信得过的也只有他这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表弟了，那么就会自然而然地指派他前去追回中行圭。这样，元珩就可以有机会与中行圭有所交往，以便日后请他在微生复报仇的时候，从旁协助。但元侃明显还是信不过他，他更相信他自己，因此居然抛下了十万火急的司马府不回，而要亲自去追回中行圭。既然他不急着回司马府，是否就证明他在司马府有所准备呢？难怪在元珩的记忆中，司马府在这场政变中并没有出什么事，原来是安稳地度过了危机吗？那么，司马府无事，中行氏就一定有事，也就是说，待事态平息了，中行氏是很有可能遭到了元侃的报复的，但元珩上辈子，从章凤殿中出去，就整日闭门不出，只知道昊都城腥风血雨，却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自然也就不知道元侃当时是怎样处理中行氏的了，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关于中行氏的记忆了，难道中行氏从此便被从大昊的世家大族中抹杀了吗？思及此处，元珩很想开口挽救中行氏即将被灭门的命运，但又担心元侃怀疑他与中行氏有染，从而怀疑他支持公子封，便只好换了个口风提醒道：“中行氏虽然不是大昊本地豪族，却是中夏诸侯列国之中头一个落居我国的大族，他们的兴衰安危，毕竟非同小可。司马若是希望日后大昊能够逐鹿中原，最需要的就是人才，然而仅仅依靠本国的人才是不够的，自然要广揽天下的名士，可若是天下名士看见中行氏在大昊的下场，只怕……”
　　“嗯？你和他的说辞，一样。”元侃只简短地留下了这句话便走了。
　　他？他是谁呢？
　　元珩转念一想，能和元侃把这层意思说透的，没有别人，也只有现在身处庆元狱中的他了吧。
　　现在是大夏二百九十年春，如果记得没错，那么，郕君在今年年末就要薨逝了……微生复想要手刃仇敌，只怕时不我待了，而微生复此时尚在庆元狱中，他自己也才重生回来不到二十四小时①。

　　大昊边陲舒雍城城北的太平渡口，忙碌了一天的摆渡人们正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各自在微雨茫茫的傍晚，就在船头搭起了小棚，升起炊烟。
　　岸上是一酒家，供摆渡的人们歇脚。
　　酒家里的刁老汉望了望一直灰蒙蒙的天空和茫茫细雨，叹了口气，从早到晚，他的这间小小酒家，今天没有进过一个客人，他正想着是否今日就早些打烊之时，那边桑树掩映的三岔路口处，便接二连三地响起马蹄款款踏踏的声音，不多时，一名头戴斗笠的墨衣男子便纵马来到他的面前。
　　刁老汉瞧见这男子腰间别着把长剑，马脖子上还挂着个酒葫芦。
　　“客官，我这儿还有些马嚼料。老汉这就去给你温酒！”
　　“谁家稀罕温酒了，有酒就成！将我的马儿带去。”说话间，墨衣汉子已经解下了自己的酒葫芦扔给了老汉道，“再将我的酒葫芦灌满即可。”
　　刁老汉见此人好说话，便应承着往后堂取酒食招呼这名墨衣男子，又将一匹马儿牵到后堂去喂些草料。
　　那墨衣男子食指大动，一阵风卷残云，余光瞥见一道清光，接着，一颗圆滚滚的首级便落在桌上。

　　①元珩是双魂重生，既有自己前世的作为左公子的记忆，又有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的记忆。